第14节

本章字数:3003字 更新时间:10-01

⁠​​​‌​​​​‌​‌​​​​​​​‌‌‌​​‌‌​‌‌‌‌‌​​​​​‌‌‌​‌​​​​​​‌‌​‌​​‌‌​‌​​​​​​‌⁠走到那条往母亲墓前去的小径上,我便往她家的坟那儿望,那坟旁的常青树中间露着那淡紫的旗袍儿,亭亭地站在那儿哪。在树根的旁边,在黑绸的高跟儿鞋上面,一双精致的脚!紫色的丁香沉默地躺在白大理石上面,紫色的玲姑娘,沉默地垂倒了脑袋,在微风里边。

「她也在那儿啊:和我在一个蔚蓝的天下面存在着,和我在一个四月中间存在着,吹动了她的头发的风就是吹起了我的阔领带的风哪!」——我是部么没理由地高兴。

过去和她谈谈我们的母亲吧,就这么冒昧地跑过去不是有点儿粗野吗?可是我真的走过去啦,装着满不在乎的脸,一个把坟墓当作建筑的艺术而欣赏着的人的脸,她正在那儿像在想着什么似的,见我过去,显著为难的神情,招呼了一下,便避开了我的视线。

吞下了炸弹哪,吐出来又不是,不吐出来又不是。再过一回儿又得红着脸窘住啦。

「这是你母亲的墓吧?」究竟这么说了。

⁠​​​‌​​​​‌​‌​​​​​​​‌‌‌​​‌‌​‌‌‌‌‌​​​​​‌‌‌​‌​​​​​​‌‌​‌​​‌‌​‌​​​​​​‌⁠她不作声,天真的嘴犄角儿送来了怀乡病的笑,点下了脑袋。

「这么晴朗的季节到郊外来伴着母亲是比什么都有意思的。」只得像独自那么的扮着滑稽的脚色,觉得快要变成喜剧的场面了。

「静静地坐在这儿望着蓝天是很有味的。」她坐了下去,不是预备拒绝我的模样儿。「时常瞧见你坐在那儿,你母亲的墓上,——你不是天天来的吗?」

「差不多天天来的。」我也跟着坐了下去,同时——「不会怪我不懂礼貌吧?」这么地想着。「我的母亲顶怕蚂蟥哪!」

「母亲啊!」她又望着远方了,沉默地笑着,在她视线上面,在她的笑劲儿上面,像蒙了一层薄雾似的,暗示着一种温暖的感觉。

⁠​​​‌​​​​‌​‌​​​​​​​‌‌‌​​‌‌​‌‌‌‌‌​​​​​‌‌‌​‌​​​​​​‌‌​‌​​‌‌​‌​​​​​​‌⁠我也喝醉了似的,躺在她的朦胧的视线和笑劲儿上面了。「我还记得母亲帮我逃学,把我寄到姑母家里,不让爹知道。」

「母亲替我织的绒衫子,我三岁时穿的绒衫子还放在我放首饰的小铁箱里。」

「母亲讨厌抽烟,老从爹嘴上把雪茄抢下来。」

「母亲爱白芙蓉,我爱紫丁香。」

我的爹有点儿怕母亲的。

⁠​​​‌​​​​‌​‌​​​​​​​‌‌‌​​‌‌​‌‌‌‌‌​​​​​‌‌‌​‌​​​​​​‌‌​‌​​‌‌​‌​​​​​​‌⁠「跟爹斗了嘴,母亲也会哭的,我瞧见母亲哭过一次。」

「母亲啊!」

「静静地在这大理石下面躺着的正是母亲呢!」

「我的母亲也静静地躺在那边儿大理石下面哪!」

在怀念着辽远的母亲的情绪中,混和着我们中间友谊的好感。我们絮絮地谈着母亲生前的事,像一对五岁的孩子。

⁠​​​‌​​​​‌​‌​​​​​​​‌‌‌​​‌‌​‌‌‌‌‌​​​​​‌‌‌​‌​​​​​​‌‌​‌​​‌‌​‌​​​​​​‌⁠那天晚上,我在房里边跳着兜圈儿,把自家弄累了才上床去,躺了一回儿又坐起来。宿舍里的灯全熄了,我望着那银色的海似的操场,那球门的影子,远方的树。默默地想着,默默地笑着。

四每天坐在大理石上,和她一同地,听着那寂寂的落花,靠着墓碑。说她不爱说话的人是错了,一讲到母亲,那张契默的嘴里,就结结巴巴地泛溢着活泼的话。就是缄默的时候,她的眼珠子也会说着神秘的话,只有我听得懂的话。她有近代人的敏感,她的眼珠子是情绪的寒暑表,从那儿我可以推测气压和心理的晴雨。

姑娘们应当放在适宜的背景里,要是玲姑娘存在在直线的建筑物里边,存在在银红的,黑和白配合著的强烈颜色的衣服里边,存在在爵士乐和neon light里边,她会丧失她那种结着淡淡的哀愁的风姿的。她那蹙着的眉尖适宜于垂直在地上的白大理石的墓碑,常青树的行列,枯花的凄凉味。她那明媚的语调和梦似的微笑却适宜于广大的田野,晴朗的天气,而她那蒙着雾似的视线老是望着辽远的故乡和孤寂的母亲的。

有时便伴着她在田园间慢步着,听着在她的鞋跟下扬起的恋的悄语。把母亲做中心点,往外,一圈圈地划着谈话资料的圆。

「我顶喜欢古旧的乡村的空气。」

⁠​​​‌​​​​‌​‌​​​​​​​‌‌‌​​‌‌​‌‌‌‌‌​​​​​‌‌‌​‌​​​​​​‌‌​‌​​‌‌​‌​​​​​​‌⁠「你喜欢骑马吗?骑了马在田野中跑着,是年轻人的事。」

「母亲是死在西湖疗养院的,一个五月的晚上。肺结核是她的遗产;有了这遗产,我对于运动便是绝缘体了。」说到肺结核,她的脸是神经衰弱病患者的。

为了她的健康,我忧郁着,「如果她死了,我要把她葬在紫丁香冢里,弹着ma ndolin,唱着肖邦的流浪曲,伴着她,像现在伴着母亲那么地。」——这么地想着。

恋着一位害肺病的姑娘,猛的有一天知道了她会给肺结核菌当作食料的,真是痛苦的事啊,可是痛苦有吗用呢?

「那么,你干吗不住到香港去哪?那儿不是很好疗养院吗?南方的太阳会医好你的。」我真希望把她放在暖房里花似的培养着哪……小心地在快枯了的花朵上洒着水——做园丁是快乐的。我要用紫色的薄绸包着她,盖着那盛开着的花蕊,成天地守在那儿,不让蜜蜂飞近来。

⁠​​​‌​​​​‌​‌​​​​​​​‌‌‌​​‌‌​‌‌‌‌‌​​​​​‌‌‌​‌​​​​​​‌‌​‌​​‌‌​‌​​​​​​‌⁠「是的,我爱香港。从我们家的窗子里望出去,可以看到在细雨里蛇似地蜿蜒着维多利亚市的道路,我爱那种淡淡的哀愁。可是父亲独自个儿在上海寂寞,便来伴他;我是很爱他的。」

走进了一条小径,两边是矮树扎成的篱子。从树枝的底下穿过去,地上有从树叶的空隙里漏下来的太阳光,蚂蚱似的爬在蔓草上;蔓草老缠住她的鞋跟,一缠住了,便轻轻地顿着脚,蹙着眉尖说:

「讨厌的……」

那条幽静的小径是很长的,前面从矮篱里边往外伸着苍郁的夏天的灌木的胳膊,那迷离的叶和花遮住了去路,地上堆满着落花,风吕草在脚下怨恨着。俯着身子走过去,悉悉地,践着混了花瓣的松土。猛的矮篱旁伸出枝蔷蔽来,枝上的刺钩住了她的头发,我上去帮着她摘那些刺,她歪着脑袋瞧。这么一来,我便忘了给蔷蔽刺出血来的手指啦。

走出了那条小径,啊,瞧哪!那么一大片麦田,没一座屋子,没一个人!那边儿是一个池塘,我们便跑到那儿坐下了。是傍晚时分,那么大的血色的太阳在天的那边儿,站在麦穗的顶上,蓝的天,一大块一大块的红云,紫色的暮霭罩住了远方的麦田。水面上有柳树的影子,我们的影子,那么清晰的黑暗。她轻轻地喘着气,散乱的头发,桃红的腮帮儿——可是肺病的征象哪!我忧郁着。

⁠​​​‌​​​​‌​‌​​​​​​​‌‌‌​​‌‌​‌‌‌‌‌​​​​​‌‌‌​‌​​​​​​‌‌​‌​​‌‌​‌​​​​​​‌⁠「广大的田野!」

「蓝的天!」

「那太阳,黄昏时的太阳!」

「还有——」还有什么呢?还有她啊;她正是黄昏时的太阳!可是我没讲出来。为什么不说呢?说「姑娘,我恋着你。」可是我胆怯,只轻轻地「可爱的季节啊!」这么叹息着。

「瞧哪!」她伸出脚来,透明的,浅灰的丝袜子上面爬满了毛虫似的草实。

⁠​​​‌​​​​‌​‌​​​​​​​‌‌‌​​‌‌​‌‌‌‌‌​​​​​‌‌‌​‌​​​​​​‌‌​‌​​‌‌​‌​​​​​​‌⁠「我……我怎么说呢?我要告诉你一个故事。从前有一位姑娘,她是象花那么可爱的,是的,像丁香花。有一痴心的年轻人恋着她,可是她不知道。那年轻人天天在她身旁,可是他却是孤独的,忧郁的。那姑娘是不十分康健的,他为她挂虑着。他是那么地恋着他,只要瞧见了她便觉得幸福。他不敢请求什么,也不敢希冀什么,只要她知道他的恋,他便会满意的。可是那姑娘却不知道;不知道他每晚上低低地哭泣着……」

「可是那姑娘是谁哪?」

「那姑娘……那姑娘?是一位紫丁香似的姑娘……是的,不知在哪本书上看来的一个故事罢咧。」

「可爱的故事哪,借给我那本书吧。」

「我忘了这本书的名字,多咱找到了便带给你。就是找不到,我可以讲给你听的。

⁠​​​‌​​​​‌​‌​​​​​​​‌‌‌​​‌‌​‌‌‌‌‌​​​​​‌‌‌​‌​​​​​​‌‌​‌​​‌‌​‌​​​​​​‌⁠」

「可爱的故事哪!可是,瞧哪,在那边儿,那边是我的故乡啊!」蒙着雾似的眼珠子望着天边,嘴犄角儿上挂着梦似的笑。

我的恋,没谁知道的恋,沉默的恋,埋在我年轻的心底。

「如果母亲还活着的话,她会知道的;我会告诉她的。我要跪在她前面,让她抚着我的头发,告诉她,她儿子隐秘的恋。母亲啊!」我也望着天边,嘴犄角儿上挂着寂寞的笑,睁着忧郁的眼。

五在课堂前的石阶上坐着,从怀里掏出母亲照片来悄悄地跟她说。

⁠​​​‌​​​​‌​‌​​​​​​​‌‌‌​​‌‌​‌‌‌‌‌​​​​​‌‌‌​‌​​​​​​‌‌​‌​​‌‌​‌​​​​​​‌⁠「母亲,爹爱着你的时候儿是怎么跟你说的呢?他也讲个美丽的,暗示的故事给你听的吗?他也是像我那么胆怯的吗?母亲,你为什么要生一个胆怯的儿子哪?」

母亲笑着说;「淘气的孩子。沉默地恋着不也很好吗?」

我悄悄地哭了,深夜里跑到这儿来干吗呢?夜风是冷的,夜是默静而温柔的;在幸福和忧郁双重压力下,孩子的心是脆弱的。

弹着mandolin,低低地唱着,靠在墓碑上:我的生命有一个秘密,一个青春的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