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节
「我今儿是快乐的!」
「我也是快乐的!再会吧。」
「再会吧!」扬一扬胳臂,送来了一个微笑。
我也笑着,走到路上,回过脑袋来,她还站在门边向我扬着胳臂。前面的一串街灯是小姐们晚礼服的钻边。忽然我发现自家儿眼昔上也挂着灯,珠子似的,闪耀着,落下去了;在我手里的母亲照片中的脸模糊了。
「为什么不向她说呢?」后悔着。
回过身去瞧,那书房临街的窗口那儿有了浅绿的灯光,直照到窗外窥视着的籐上,而那依依地,寂寞地响着的是钢琴的幽咽的调子,嘹亮的声音。
七第二天,只在墓场里巡行了一回,在母亲的墓上坐着。她也注意到了我的阴郁的脸色,问我为什么。「告诉她吧?」那么地想着。终究还是说了一句:
「怀念着母亲呢!」
天气太热,她的纱衫已经给汗珠轻薄地浸透了背上,里面的衬衣自傲地卖弄着风情。她还要整理行装,我便催着她回去了。
送行的时候连再会也没说,那船便慢慢地离开了码头,可是她眼珠子说着的话我是懂得的。我站在码头上,瞧着那只船。她和她的父亲站在船栏后面……海是青的,海上的湿风对于她的康健是有妨害的,我要为她祝福。
她走了没几天,我的父亲为了商业的关系上天津去,得住几年,我也跟着转学到北平。临走时给了她一封信,写了我北平的地址。
每天坐在窗前,听着沙漠里的驼铃,年华的跫音。这儿有晴朗的太阳,蔚蓝的天空,可是江南的那一种风,这儿是没有的。从香港她寄了封信来,说下月便到上海来;她说香港给海滨浴场,音乐会,夜总会,露天舞场占满了,每天只靠着窗栏逗鹦鹉玩。第二封信来时。她已经在上海啦;她说,上海早就有了秋意,窗前的紫丁香枯了,包了放在首饰箱里,鹦鹉也带了来就挂在放花瓶的那只独脚几旁,也学会了叹息地说:
「母亲啊!」
她又说还是常上公墓那儿去的,在墓前现在是只有菊花啦。可是北平只有枯叶呢,再过几天,刮黄沙的日子快来咧。等着信的时间是长的,读信的时间是短的——我恨中国航空公司,为什么不开平沪班哪?列车和总统号在空间运动的速度是不能和我的脉搏相应的。
从褪了金黄色的太阳光里,从郊外的猎角声里,秋天来了。我咳嗽着。没有恐惧,没有悲哀,没有喜乐,秋天的重量我是清楚的。再过几天,我又要每晚上发热了。秋天淌冷汗,在我,是惯常的事。
多咱我们再一同到公墓呢?你的母亲也许在那儿怀念你哪!
玲 十月二十三日咳嗽得很厉害,发了五天热,脸上泛着桃色。父亲忧虑着,赶明儿得进医院了。每年冬季总是在蝴蝶似的看护妇,寒热表,硝酸臭味里边过的,想不到今年这么早就进去了。
希望你天天写信来,在医院里,这是生活的必需品。
玲 十一月五日我瘦多了,今年的病比往年凶着点儿。母亲那儿好久不去了;等病好了,春天来了,我想天天去。
我在怀念着在墓前坐着谈母亲的日子啊!
又:医生禁止我写信,以后恐怕不能再写了。
玲 十一月十四日来了这封信后,便只有我天天地写信给她,来信是没了。每写一封信,我总「告诉她吧?」——那么地思忖着。末了,便写了封很长的信给她,告诉她我恋着她,可是这封信却从邮局里退回来啦,那火漆还很完整的。信封上写着:「此人已出院。」
「怎么啦?怎么啦?好了吗?还是……还是……」便想起那鱼肝油,白色的疗养院,冷冷的公墓,她母亲的墓,新的草地,新的墓,新的常春树,紫丁香……可是那墓场的冷感的风啊……冷感的风……冷感的风啊!
赶忙写了封信到她家里去,连呼吸的闲暇也没有地等着。复信究竟来了,看到信封上的苍老的笔迹,我觉得心脏跳了出来,人是往下沉,往下沉。信是这么写着的:年轻人,你迟了。她是十二月二十八葬到她母亲墓旁的。临死的时候儿,她留下来儿件东西给你。到上海来时看我一次吧,我可以领你去拜访她的新墓。
欧阳旭
「迟了!迟了!母亲啊,你为什么生一个胆怯的儿子呢?」没有眼泪,没有叹息,也没有悔恨,我只是低下了脑袋,静静地,静静地坐着。
一年以后,我跟父亲到了上海,那时正是四月。我换上了去年穿的那身衣服,上玲姑娘家去,又是春天啦,瞧,那些年轻的脸。我叩了门,出来开门的是她的爹,这一年他脸上多了许多皱纹,老多了。他带着我到玲姑娘的书房里。窗前那只独脚几还在那儿,花瓶也还在那儿。什么都和去年一样,没什么变动。他叫我坐了一会,跑去拿了用绸包着的,去年我送玲姑娘的,枯了的紫丁香,和一本金边的贴照簿给我。
「她的遗产是两束枯了的紫丁香,两本她自家儿的照片,她吩咐我和你平分。」
我是认识这两件东西的,便默默地收下了,记起了口袋里还有她去年给我的从地上捡来的一朵丁香。
「瞧瞧她的墓去吧?」
便和他一起儿走了,路上买了一束新鲜的丁香。
郊外,南方来的风,吹着暮春的气息;晴朗的太阳,蔚蓝的天空,每一朵小野花都含着笑。田野是广阔的,路是长的,空气是静的,广告牌上的绅士皇不会说话,只会微笑的。
走进墓场的大门,管墓的高兴地笑着,说道:
「欧阳先生,小姐的墓碑已经安上了。」
见了我,便:——
「好久不见了!」
「是的。」
走过母亲的墓,我没停下来。在那边儿,黑的大理石,白的大理石上有一块新的墓碑:
「爱女欧阳玲之墓」
我不会忘记的,那梦似的笑,蒙着雾似的眼光,不十分健康的肤色,还有「你不懂的。」我懂的,可是我迟了。
他脱下了帽子,我也脱下了帽子。
1932年3月16日夜哀愁也没有,欢喜也没有——情绪的真空。
可是,哪儿去啊?
江水哗啦哗啦地往岸上撞,撞得一嘴白沫子的回去了。夜空是暗蓝的,月亮是大的,江心里的黄月亮是弯曲的,多角形的。从浦东到浦西,在江面上,月光直照几里远,把大月亮拖在船尾上,一只小舢板在月光上驶过来了,摇船的生着银发。
江面上飘起了一声海关钟。
风吹着,吹起了水手服的领子,把烟蒂儿一弹弹到水里。
五月的夜啊,温柔的温柔的……
老是这么的从这口岸到那口岸,歪戴著白水手帽,让风吹着领子,摆着大裤管,夜游神似的,独自个儿在夜的都市里踱着。古巴的椰子林里听过少女们叫卖椰子的歌声,在马德里的狭街上瞧披绣中的卡门黑鬓上的红花,在神户的矮屋子里喝着菊子夫人手里的茶,可是他是孤独的。
一个水手,海上的吉普西。家在哪儿啊?家啊!
去吧?便走了,懒懒地。行人道上一对对的男女走着,街车里一个小个子的姑娘坐在大水手的中间,拉车的堆着笑脸问他要不要玩姑娘,他可以拉他去……
哀愁也没有,欢喜也没有——情绪的真空。
真的是真空吗?
喝点儿酒吧,喝醉了的人是快乐的——上海不是快乐的王国吗?
一拐弯走进了一家舞场。
酒精的刺激味,侧着肩膀顿着脚的水手的舞步,大鼓呯呯的敲着炎热南方的情调,翻在地上的酒杯和酒瓶,黄澄澄的酒,浓例的色情,……这些熟悉的,亲切的老朋友们啊。可是那粗野的醉汉的笑声是太响着点儿了!
在桌上坐下了,喝着酒。酒味他是知道的,像五月的夜那么地醉人。大喇叭反复地吹着:我知道有这么一天,我会找到她,找到她,我流浪梦里的恋人。
舞着的人像没了灵魂似的在音乐里溶化了,他也想溶化在那里边儿,可是光觉得自家儿流不到那里边儿去,只是塑在那儿,因为他有了化石似的心境和情绪的真空。
有几个姑娘我早就忘了,忘了她像黄昏时的一朵霞;有几个还留在我记忆里,——在水面,在烟里,在花上,她老对我说:
「瞧见没?我在这里。」
因为他有了化石似的心境和情绪的真空,因为他是独自个儿喝着酒,因为独自个儿喝着酒是乏味的,因为没一个姑娘伴着他……
右手那边儿桌上有个姑娘坐在那儿,和半杯咖啡一同地。穿着黑褂子,束了条阔腰带,从旁边看过去,她有个高的鼻子,精致的嘴角,长的眉梢和没有擦粉的脸,手托着下巴领儿,憔悴地,她的头发和鞋跟是寂寞的。
狠狠的抽了口烟,把烫手的烟蒂儿弹到她前面,等她回过脑袋来便像一个老练家似地,大手指一抹鼻翅儿,跟她点了点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