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德洪序
德洪曰:昔南元善刻《博习录》于越,凡二册。下册摘录之。先师手书,凡八篇。其答徐成之二书,吾师自谓「天下是朱非陆,论定既久,一旦反之为难﹔二书姑为调渟两可之说,便 人自思得之。」
故元善录为下册之首者,意亦以是欤?今朱、陆之耕明于天下久矣;洪刻先 师文录,置二书于外集者,示未全也,故今不复录。其余指知,行之本体,莫详于答人论学 与答周道通、陆清伯、欧阳崇一四书;而谓格物为学者用力日可见之地,莫详于答罗年庵一 书。平生冒天下之非诋,推陷万死,一生遑遑然不忘讲学,惟恐吾人不闻斯道,流于功利、 机智以日堕于匈狄、禽兽而不叫,其一体同物之心,譊譊终身,至于毙而后已;此孔、孟以 来贤圣苦心,虽门人子弗未足以慰其情也;是情也,莫贝于笞聂文蔚之第一书:此皆仍元善 所录之旧:而揭「必有事焉」即「致良知」功夫,明白简切,使人言下即得入手,此又莫详 于答文蔚之第二书,故增录之。元善当时汹汹,乃能以身明斯道,卒至遭奸被斥,油油然惟 以此生得闻斯学为庆,而绝无有纤芥愤郁不平之气。
斯录之刻,人见其有功于同志甚大,而 不知其虎时之甚艰也。今所去取,裁之时义则然,非忍有所加损于其间也。
【答顾东挢书】
【130】来书云:近时学者务外遗内,博而寡要,故先生特倡「试意」一义,鉽砭千育,诚大惠也吾子洞贝时弊如此矣,亦将同以救之乎?然则鄙人之心,吾子固已一句道尽,复何言 哉!复同言哉!若「诚意」之说,自是圣门教人用功第一义:但近世学者乃作第二义看,故 稍与提掇紧要出来,非鄙人所能特倡也。
【131】来书云:但恐立说太高,用功太捷,后生师傅,影响谬误,未免坠于佛氏明心、见性,定慧,顿悟之机拭,无怪闻者见疑。区区格,致、诐、正之说,是就学者本心、日用事 为间,体究践履,实地用功,是多少次第、多少积累在,正与空虚顿悟之说相反;闻者本无 求为圣人之志,又未尝讲突其详,篴以见疑,亦无足怪:若吾子之高明,自当一语之下挭瞭 然矣:力亦谓立说太高,用功太捷,何邪?
【132】来书云:所喻知,行并进,不宜分别前后,即《中庸》尊德性而道问学之功,交养互发,内外本末,以寸之之道。然工夫次第,不能无先后之差:如知食乃食,知汤乃饮,知路乃行。未有不见是物,先有是事:此亦毫厘倏忽之间,非谓有等今日知之,而明日乃行也。
既云「交养互发,内外本末一以贯之」,则知行并进之说,无复可疑矣。又云「工夫次第能不无先后之差。」
无乃自相矛盾已乎?知食乃食等说,此尤明白易见。但吾子为近闻障蔽 自不察耳。夫人必有欲食之心,然后知食,欲食之心即是意,即是行之始矣:食味之美恶待 人口而后知,岂有不待入口而已先知食味之美恶者邪?
必有欲行之心,然后知路,即是意、 即是行之始矣:路岐之险夷,必待身亲履历而后知,岂有不待身亲履历而已先知路岐之险夷 者邪?知汤「饮,知衣服,以此例之,皆无可疑。若如吾子之喻,是乃所谓不见是物,而先 有是事者矣。吾子又谓「此亦毫厘倏忽之间,非谓截然有等今日知之,而明日乃行也是亦察 之尚有未精。然就加吾子之说,则知行之为合一并进,亦自断无可疑矣。
【133】来书云:真知即所以为行,不行不足谓之知,此为学者吃紧立教,俾务躬行则可。
若真谓行即是知,恐其专求本心,遂遗物理,必有暗而不达之处,抑岂圣门知行并进之成法哉?
知之真切笃实处。即是行,行之明觉精察处。即是知,知行工夫,本不可离。只为后世学者分作两截用功,失却知行本体,故有合一并进之说。真知即所以为行,不行不足谓之知 。云「知食乃食」等说,可见前已略言之矣。此虽吃紧救弊而发,然知、行之体本来加是。 非以己意抑扬其间,姑为是说,以苟一时之效者也。「专求本心,遂遗物理」,此盖先其本 心者也:夫物理不外于吾心,外吾心而求物理,无物理矣。遗物理而求吾心,吾心又何物邪?心之体,性也,性即理也。
故有孝亲之心,即有孝之理,无孝亲之心,即无孝之理矣。有 忠君之心,即有忠之理,无忠君之心,即无忠之理矣。理岂外于吾心邪?晦庵谓:「人之所 以为学者与理而已。」心虽主乎一身,而实管乎天下之理:理虽散在万事,而实不外乎一人 之心。是其一分一合之间,而未免已启学者心、理为二之弊。此后世所以有「专求本心,遂 遗物理」之患,正由不知心即理耳。夫外心以求物理,是以有訚而不达之处:此告子义外之 说,孟子所以谓之不知义也。心一而已,以其全体恻怛而言,谓之仁,以其得宜而言谓之义 ,以其条理而言谓之理。不可外心以求仁,不可外心以求义,独可外心以求理乎?外心以求 理,此知、行之所以二也。求理于吾心,此圣门知、行合一之教,吾子又何疑乎!
【134】来书云.所释大学古本谓「致其本体之知。」此固孟子尽心之旨。朱子亦以虚灵知觉为此心之量。
然尽心由于知性。致知在于格物。「尽心由于知性。致知在于格物。」此语然矣。然而推本吾子之意,则其所以为是语者,尚有未明也。朱子以尽心知性知天为物格知 致。以存心养性事天为诚意正心修身。
以殀寿不贰修身以俟为知至仁尽。圣人之事。若鄙人 之见,则与朱子正相反矣。未尽心知性知天者,生知安行,圣人之事也。存心养性事天者, 学知利行,贤人之事也。殀寿不贰,修身以俟者,困知勉行,学者之事也。岂可专以尽心知 性为如,存心养性为行乎?吾子骤闻此言,必又以为大骇矣。
然其间实无可疑者。一为吾子 言之。夫心之体,性也。性之原,天也。能尽其心,是能尽其性矣。
中庸云:「惟天下至诚 。为能尽其性。」又云:「知天地之化育。」「质诸鬼神而无疑,知天也。」
此惟圣人而后 能然。故曰:此生知安行,圣人之事也。存其心者,未能尽其心者也。故须加存之之功。
必存之既久,不待于存,而自无不存,然后可以进而言尽。盖知天之如,如知州知县之知。知州,则一州之事皆己事也。知县,则一县之事皆己事也。是与天为一者也。事天则如子之事 父,臣之事君。
犹与天为二也。天之所以命于我者,心也,性也。吾但存之而不敢失,养之 而不敢害,如「父母全而生之,子全而归之」者也。故曰:此学知利行,贤人之事也。至于 殀寿不贰,则与存其心者又有间矣。存其心者,虽未能尽其心,固己一心于为善。时有不存 ,则存之而已。今使之殀寿不贰,是犹以殀寿贰其心者也。
犹以殀寿贰其心,是其为善之心 犹未能一也。存之尚有所未可,而何尽之可云乎?
今且使之不以殀寿贰其为善之心。若日死 生殀寿,皆有定命,吾但一心于为善,修吾之身以俟天命而已。
是其平日尚未知有天命也。 事天虽与天为二,然己真知天命之所在。但惟恭敬奉承之而已耳。若俟之云者,则尚未能真 知天命之所在,犹有所俟者也。故曰:所以立命。立者,创立之立。如立德,立言,立功, 立名之类。凡言立者,皆是昔未尝有,而今始建立之谓。孔子所谓「不知命,无以为君子」者也。
故日,此困知勉行,学者之事也。今以尽心知性知天为格物致知,使初学之士,尚未 能不贰其心者。
而遽责之以圣人生知安行之事。如捕风捉影,茫然莫知所措。其心几何而不 至于「率天下而路」也?
今世致知格物之弊,亦居然可见矣。吾子所谓务外遗内,博而寡要 者,无乃亦是过欤?此学问最紧要处。
于此而差,将无往而不差矣。此鄙人之所以冒天下之 非笑,忘其身之陷于罪戮,呶呶其言,其不容己者也。
【135】来书云:闻语学者,乃谓「即物穷理」之说亦是玩物丧志,又取其「厌繁就约」
「 涵养本原」数说标示学者,指为晚年定论,此亦恐非。朱子所谓格物云者,在即物而穷其理也。
即物穷理是就事事物物上求其所谓定理者也,是以吾心而求理于事事物物之中,析心与 理为二矣;夫求理于事事物物者,如求孝之理于其亲之谓也:求孝之理于其亲,则孝之理其 果在于吾之心邪?
抑果在于亲之身邪?假而果在于亲之身,则亲没之后,吾心遂无孝之理欤 ?见孺子之入井,必有恻隐之理;是恻隐之理果在于孺子之身欤?抑在于吾心之良知欤?其 或不可以从之于井欤?其或可以手而援之欤?
是皆所谓理也。是果在于孺子之身欤?抑果出 于吾心之良知欤?以是例之,万事万物之理莫不皆然。
是可以知析心与理为二之非矣。夫析 心与理而为二,此告于义外之说,孟子之所深辟也:
「务外遗内,博而寡要」,吾子既已知 之矣,是果何谓而然哉?谓之玩物丧志,尚犹以为不可欤?
若鄙人所谓致知格物者,致吾心 之良知于事事物物也。吾心之良知,即所谓「天理也。
致吾心良知之「天理」于事事物物 ,则事事物物皆得其理矣。致吾心之良知者,致知也。
事事物物皆得其理者,格物也。是合 心与理而为一者也。合心与理而为一,则凡区区前之所云:与朱子晚年之论,皆可以不言而 喻矣。
【136】来书云:人之心体,本无不明。而气拘物蔽,鲜有不昏。非学问思辨,以明天下之理,则善恶之机,真妄之辨,不能自觉,任情恣意。其害有不可胜言者矣。此段大略,似是 而非。
盖承沿旧说之弊。不可以不辨也夫学间思辨行,皆所以为学。末有学而不行者也。如 言学孝,则必服劳奉养,躬行孝道,然后谓之学。岂徒悬空口耳讲说,而遂可以谓之学孝乎 ?学射,则必张弓挟矢,引满中的。学书,则必伸纸执笔,操觚染翰。尽天下之学,无有不行而可以言学者。
则学之始,固已即是行矣。笃者,敦实笃厚之意。义行矣。而敦笃其行, 不息其功之谓尔。
盖学之不能以无疑,则有间。间印学也,即行也。又不能无疑,则有思。 思即学也,即行也。
又不能无疑,则有辨。辨即学也,即行也。辨既明矣,思既慎矣,间即 审矣,学既能矣,又从而不息其功焉,斯之谓笃行。非谓学问思辨之后而始措之于行也。是 故以求能其事而言,谓之学。以求解其惑而言,谓之间。以求通其说而言,谓之思。以求精 其察而言,谓之辨。
以求履其实而言,谓之行。盖析其功而言,则有五。合其事而言,则一 而已。此区区心理合一之体,知行并进之功,所以异于后世之说者,正在于是。今吾子特举 学问思辨以穷天下之理,而不及笃行。
是专以学问思辨为如,而谓穷理为无行也已。天下岂 有不行而学者邪?岂有不挽而遂可谓之穷理者邪?
明道云:「只穷理便尽性至命。」故必仁 极仁,而后谓之能穷仁之理。义极义,而后谓之能穷义之理。
仁极仁,则尽仁之性矣。义极 义,则尽义之性矣。学至于穷理至矣,而尚未措之于行。天下宁有是邪?
是故知不行之不可 以为学,则知不行之不可以为穷理矣。知不行之不可以为穷理,则知知行之合一并进,而不 可以分为两事矣。夫万事万物之理,不外于吾心。而必日穷天下之埋。是殆以吾心之良知为未足,而必外求于天下之广,以裨补增益之。是犹析心与理而为二也。夫学问思辨笃行之功 ,虽其困勉至于人一己百,而扩充之极,至于尽性知天,亦不过致吾心之良知而已。良知之外,岂复有加于毫末乎?今必曰穷天下之理,而不知反求诸其心,则凡所谓善恶之机,真妄之辨者,舍吾心之良知,亦将何所致其体察乎?吾子所谓气拘物蔽者,拘此蔽此而已。今欲去此之蔽,不知致力于此,而欲以外求。是犹目之不明者,不务服.乐调理以治其目,而徒伥伥然求明于其外。
明岂可以自外而得哉?任情恣意之害,亦以不毻精察天埋于此心之良知 而已。此诚毫厘千里之谬者,不容于不拂。吾子毋谓其论之太刻也。
【137】来书云:教人以致知明德,而戒其即物穷理,试使昏暗之士,深居端坐,不闻教告,遂能至于知致而德明乎?纵令静而有觉,稍悟本性,则亦定慧无用之见:果能知十今,达事燮而致用于天下国家之实否乎?其曰:「知者意之体,物者意之用,格物如格君心之非之格。」
语虽超悟,独得不踵陈见,抑恐于道未相吻合?区区论致知格物,正所以穷理,未尝戒人穷理,使之深居端坐而一无所事也。若谓即物穷理,如前所云务外而遗内者,则有所不可耳。昏訚之士,果能随事随物精察此心之天理,以致其本然之良知,则虽愚必明,虽柔必强 ,大本立而达道行,九经之属,可一以贯之而无遗矣:尚何患其无致用之实乎?彼顽空虚静之徒,正惟不脬随事随物精察此心之天理,以致其本然之良知,而遗弃伦理、寂灭虚无以为常,是以要之不可以治家国天下。孰谓圣人穷理尽性之学,而亦有是弊哉!心者,身之主也,而心之虚灵明觉,即所谓本然之良知也。其虚灵明觉之良知应感而动者,谓之意。有知而后有意,无知则无意矣。知非意之体乎?意之所用,必有其物,物即事也。如意用于事亲,既事亲为一物,意用于治民,即治民为一物,意用于读书,即读书为一物,意用于听讼,则听讼为一物。
凡意之所用,无有无物者:有是意即有是物,无是意即无是物矣。物非意之用乎?「格」字之义,有以「至」字之训者,如「格于文祖」,「有苗来格」,是以「至」训者也。然「恪于文祖」,必纯孝诚敬,幽明之间无一不得其理,而后谓之「格」:有苗之顽 ,实以文德诞敷而后格,则亦兼有「正」字之义在其间,未可专以「至」字尽之也。加「格 其非心」,
「大臣格君心之非」之类,是则一皆「正其不正以归于正」之义,而不可以「至 」字为训矣。
且《大学》「格物」之训,又安知其不以「正」字为训,而必以「至」字为义 乎?
如以「至」字为义者,必日「穷至事物之理」,而后其说始通。是其用功之要,全在一「穷」字,用力之地,全在一「理」字也。若上去一穷,下去一理字,而直曰「致知在至物 」,其可通乎?
夫「穷理尽性」,圣人之成训,见于繄辞者也。荀「格物」之说而果即「穷 理」之义,则圣人何不直口「致知在穷理」,而必为此转折不完之语,以启后世之弊邪?盖 《大学》
「格物」之说,自与「繄辞,」「穷理」大旨虽同,而微有分辨:「穷理」者,兼格致诚正而为功也。
故言「穷理」,则格、致、诚、正之功皆在其中,言「格物」,则必兼举致知、诚意、正心,而后其功始备而密。今偏举「格物」而遂谓之「穷理」,此所以专以「穷理」属「知」,而谓「格物」未常有行。非惟不得「格物」之旨,并「穷理」之义而矢 之矣。
此后世之学所以析知、行为先后两截,日以支离决裂,而圣学益以残晦者,其端实始于此。
吾子盖亦未免承沿积习,则见以为「于道未相吻合」,不为过矣。
【138】来书云:谓致知之功,将如何为温清、如何为奉养即是「诚意」,非别有所谓「格物」,此亦恐非。此乃吾子自以己意揣度鄙见而为是说,非鄙人之所以告吾子者矣。若果如 吾子之言,宁复有可通乎!盖鄙人之见,则谓意欲温清、意欲奉养者.所谓「意」也,而未可谓之「诚意」:必实行其温清奉养之意,务求自慷而无自欺,然后谓之「诚意。」知如何 而为温清之节.知如何而为奉养之宜者,所谓「知」也,而未可谓之「致知」:必致其知如 何为温清之节者之知,而实以之温清,致其知如何为奉养之宜者之知,而实以之奉养,然后 谓之「致知。」温清之事,奉养之事,所谓「物」也而未可谓之「格物」:必其于温清之事 也,一如其良知之所知当如何为温清之节者而为之,无一毫之不尽,于奉养之事也,一如其 良知之所知当如何为奉养之宜者而为之,无一毫之不尽,然后谓之「格物。」温清之物格, 然后知温清之良知始致:奉养之物格,然后知奉养之良知始致。故日「物格而后知至」:致 其知温清之良知,而后温清之意始诚:致其知奉养之良知,而后奉养之意始诚。故曰「知至 而后意诚诚」;此区区「诚诚意、致知、格物」
之说盖如此:吾子更熟思之,将亦无可疑者 矣。
【139】来书云:道之大瑞,易于明台,所谓「良知,良能」,愚夫愚妇可与及者。至于节目时变之详,毫厘千里之谬,必待学而后知。今语孝于温泠定省,孰不知之?至于舜之不告 而娶,武之不葬而兴师,养志、冬口,小杖,大杖,剖股,庐墓等事,处常,处变,过与不 及之,必须讨论是非,以为制事之本,然后心体无蔽,临事无失。道之大端易于明白,此语 诚然。
顾后之学者忽其易于明白者而弗由,而求其难于明白者以为学,此其所以「道在迩而求诸远,事在易而求诸难也」。孟子云:「夫道若大路然,岂难知哉?人病不由耳。」良知、良能,愚夫、愚妇与圣人同:但惟圣人能致其良知,而愚夫、愚妇不能致,此圣愚之所由 分也。节目时变,圣人夫岂不知,但不专以此为学:而其所谓学者,正惟致其真知,以精审 此心之天理,而与后世之学不同耳。吾子未暇真知之致,而汲汲焉顾是之忧,此正求其离于 明白者以为学之蔽也。
夫良知之于节目时变,犹规矩尺度之于方圆长短也:节目时变之不可 预定,犹方圆长短之不可胜穷也。
故规矩诚立,则不可欺以方圆,而天下之方圆不可胜用矣 :尺度诚陈,则不可欺以长短,而天下之长短不可胜用矣:良知诚致,则不可欺以节目时变 ,而天下之节目时变不可胜应矣。
毫厘千里之缪,不于吾心真知一念之微而察之,亦将何所 用其学乎!是不以规矩而欲定天下之方圆,不以尺度而欲尽天下之长短,吾见其乖张谬戾, 日劳而无成也已。吾子谓「语孝于温清定省,孰不知之。」然而能致其知者鲜矣。若谓粗知 温清定省之仪节,而遂谓之能致其知,则凡知君之当仁者,皆可谓之能致其仁之知,知臣之 当忠者,皆可谓之能致其忠之知,则天下孰非致知者邪?
以是而言可以知致知之必在于行, 而不行之不可以为致知也,明矣。知、行合一之体,不益较然矣乎?
夫舜之不告而娶,岂舜 之前已有不告而娶者为之准则,故舜得以考之何典,问诸何人,而为此邪?
抑亦求诸其心一 念之真知,权轻重之宜,不得已而为此邪?武之不葬而兴师,岂武之前已有不葬而兴师者为之准则,故武得以考之何典,问诸何人,而为此邪抑亦求诸其心一念之良知,权轻重之宜 ,不得已而为此邪?使舜之心而非诚,武之心而非诚于为救民,则其不告而娶与不葬而兴师 ,乃不孝.不忠之大者。而后之人不务致其良知,以精察义理于此心感应酬酢之间,顾欲悬空讨论此等变常之事,执之以为制事之本,以求临事之无失,其亦远矣。其余数端,皆可类 推,则古人致知之学,从可知矣。
【140】来书云:谓《大学》「格物」之说,专求本心,犹可牵合:至于六经、四书所载「 多闻多见」、
「前古往行」、「好古敏求」、「博学审问」、「温故知新」、「博学详说」、「好问好察」,是皆明台求于事为之际、资于论说之间者,用功节目固不容紊矣。「格物 」之义,前已详悉,牵合之疑,想已不俟复解矣。至于「多闻多见」,乃孔子因子张之务外 好高,徒欲以多闻多见为学,而不能求诸其心,以阙疑殆,此其言行所以不免于尤悔,而所 谓见闻者,适以资其务外好高而已:盖所以救子张多闻多见之病,而非以是教之为学也:夫子尝曰:「盖有不知而作之者,我无是也。」
是犹孟子「是非之心,人皆有之」之义也。此言正所以明德性之良知非由于闻见耳 。
若曰「多闻择其善者而从之,多见而识之」,则是专求诸见闻之末,而已落在第二义矣,故曰「如之次也。」夫以见闻之知为次,则所谓知之上者果安所指乎?是可以窥圣门致知用力之地矣。
夫子谓子贡曰:「赐也,汝以予为多学而识之者欤?非也,予一以贯之。」使诚 在于「多学而识」,则夫子胡力谬为是说,以欺子贡者邪?「一以贯之」,非致其良知而何 ?《易》曰:
「君子多识前言往行,以畜其德。」夫以畜其德为心,则凡多识前言往行者, 孰非畜德之事:此正知、行合一之功矣。「好古敏求」者,好古人之学,而敏求此心之理耳 。心即理也。学者,学此心也:求者,求此心也。盂子云:「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 矣。」非若后世广记博诵古人之言词,以为好古,而汲汲然惟以求功名利达之具于外者也。 「博学、审问」,前言已尽。「温故、知新」,朱子亦以「温故」属之「摩德性」矣:德性 岂可以外求哉?惟夫「知新」必由于「温故」,而「温故」乃所以「知新」,则亦可以验知 、行之非两节矣。「博学而详说之者,将以反说约也。」
若无「反约」之云:则「博学.详 说」者,果何事邪?舜之「好问好察」,惟以用中而致其精一于道心耳。
道心者,良知之谓 也。君子之学,何尝离去事为而废论说:但其从事于事为、论说者,要皆知、行合一之功,正所以致其本心之良知,而非若世之徒事口耳谈说以为知者,分知、行为两事,而果有节目 先后之可言也。
【141】来书云:杨、墨之为仁义,乡愿之乱忠信,尧舜子之之禅让,汤,武,楚项之放伐 ,周公,莽操之摄辅,谩无印证,又焉适从?且于古今事变,礼乐、名物,未常考识,使国家欲兴明堂,建辟雍,制历律,草封禅,人将何所致其用乎?故《论语》曰「生而知之」者,义理耳。若夫礼乐,名物,古今事变,亦必待学而后有以验其行事之实。此则可谓定论矣 ;所喻杨、墨、乡愿、尧、舜、子之、汤、武、楚项、周公、莽、操之辨,与前舜、武之论 ,大略可以类推,古今事变之疑,前于良知之说,已有规矩尺度之喻,当亦无俟多赘矣。至 于明堂、辟雍诸事,似尚未容于无言者:然其说甚长,姑就吾子之言而取正焉,则吾子之惑 将亦可少释矣。失明堂.辟雍之制,始见于吕氏之「月令」,汉濡之训疏,六经、四书之中 ,未尝详及也。岂吕氏、汉懦之知,乃贤于三代之贤圣乎?齐宣之时,明堂尚有未毁,则幽 、厉之世,周之明堂皆无恙也。
尧、舜茅茨土阶,明堂之制末必备,而不害其为治幽、厉之 明堂,固犹文武成康之旧,而无救于其乱:何邪?岂能「以不忍人之心,而行不忍人之政」 ,则虽茅茨土阶,固亦明堂也:以幽、厉之心,而行幽、厉之政,则虽明堂,亦暴政所自出 之地邪?武帝肇讲于汉,而武盾盛作于唐,其治乱何如邪?
天子之学日辟雍,诸侯之学日汻 宫,皆象地形而为之名耳。然三代之学,其要皆所以明人伦,非以肝不肝,汻不汻为重轻也 。孔子云:「人而不仁,如礼何!人而不仁,如乐何!」制礼作乐,必具中和之德,声为律 而身为度者,然后可以语此。若夫器数之末,乐工之事,祝史之守。
故曾子曰:「君子所贵 乎道者三,笾豆之事,则有司存也。」尧「命羲和,钦若昊天,历象日月星!
星辰」,其重 在于「敬授入时」也。舜「在璇玑玉衡」,其重在于「以齐七政」也。
是皆汲汲然以仁民之心而行其养民之政,治历明时之本,固在于此也。羲和历数之学,皋、契未必能之也,禹、 稷未必能之也,尧、舜之知而不偏物,虽尧、舜亦未必能之也:然至于今循羲和之法而世修之,虽曲知小慧之人,星术浅陋之士,亦能推步占侯而无所忒。则是后世曲知小慧之人,反贤于禹、稷、尧、舜者邪?「封禅」之说尤为不经,是乃后世佞人谀士所以求媚于其上,倡为夸侈,以荡君心而靡国赞:盖欺天罔人无耻之大者,君子之所不道,司马相如之所以见讥 于天下后世也。
吾子乃以是为儒者所宜学,殆亦未之思邪?夫圣人之所以为圣者,以其生而 知之也。而释论语者曰:
「『生而知之』者,义理耳。若夫礼乐、名物、占今事变:亦必待 学而后有以验其行事之实;」失礼乐、名物之类,果有关于作圣之功也,而圣人亦必待学而 后能知焉,则是圣人亦不可以谓之「生知」矣。
谓圣人为「生知」者,专指义理而言,而不 以礼乐、名物之类,则是礼乐、名物之类无关于作圣之功矣,圣人之所以谓之「生知」者, 专指义理而不以礼堤、名物之类,则是「学而知之」者,亦惟当学知此义理而已。「困而知 之」者,亦惟当困知此义理而已。今学者之学圣人,于圣人之所能知者,未能「学而知之」 ,而顾汲汲焉求知圣人之所不能知者以为学,无乃失其所以希圣之方欤?凡此皆就吾子之听 惑者而稍为之分释,末及乎拔本塞源之论也。
【142】夫拔本塞源之论不明于天下,则天下之学圣人者,将日繁日难,斯人伦于禽兽夷伙,而犹自以为圣人之学:吾之说虽或暂明于一时,终将冻解于西而冰坚于东,雾释于前而云滃于后,呶呶焉危困以死,而卒无救于天下之分毫也已。夫圣人之心,以天地万物为一体, 其视天下之人,无外内远近:凡有血气,皆其昆弟赤子之亲,莫不欲安全而教养之,以遂其 万物一体之念。
天下之人心,其始亦非有异于圣人也,特其间于有我之私,隔于物欲之蔽, 大者以小,通者以塞,人各有心,至有视其父、子、兄、弗如仇仇者。圣人有忧之,是以推 其天地万物一体之仁以教天下,使之皆有以克其私,去其蔽,以复其心体之同然。其教之大 端,则尧、舜、禹之相授受,所谓「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而其节目,则舜之 命契,所谓「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胡友有信」五者而已。唐、虞、 三代之世,教者惟以此为教,而学者惟以此为学。
当是之时,人无异见,家无异习,安此者 谓之圣,勉此者谓之贸,而背此者,虽其启明如朱,亦谓之不肖。下至闾井、田野、农、工 、商、贾之贱,莫不皆有是学,而惟以成其德行为务。何者?
无有闻见之杂,记诵之烦,辞 章之靡滥,功利之驰逐,而但使孝其亲,弟其长,信其朋友,以复其心体之同然:是盖性分 之所固有,而非有假于外者,则人亦孰不能之乎?学挍之中,惟以成德为事:而才能之异, 或有长于礼乐,长于政教,长于水土播值者,则就其成德,而因使益精其能于学挍之中。迨 夫举德而任,则使之终身居其职而不易。用之者惟知同心一德,以共安天下之民,视才之称 否,而不以崇卑为轻重,劳逸为美恶:效用者亦惟知同心一德,以共安天下之民,苟当其能 ,则终身处于烦剧而不以为劳,安于卑琐而不以为琖。当是之时,天下之人熙熙皞皞,皆相 视如一家之亲。其才质之下者,则安其农、工、商、贾之分,各勤其业,以相生相养,而无 有乎希高慕外之心。其才能之异,若皋、夔、稷、契者,则出而各效其能。
若一家之务,或 营其衣食,或通其有无,或佣其器用,集谋并力,以求遂其仰事俯育之愿,惟恐当其事者之 或怠而重己之累也。故复勤其稼,而不耻其不知教,视契之善教,即己之善教也:夔司其乐 ,而不耻于不明礼,视其夷之通礼,则己之通礼也。盖其心学纯明,而有以全其万物一体之仁,故其精神流贯,志气通达,而无有乎己之分,物我之间:譬之一人之身,目视,耳听, 手持,足行,以济一身之用,目不耻其无聪,而耳之所涉,目必营焉,是不耻其无执,而手 之所探,足必前焉:盖其元气充同,血脉牒畅,是以痒疴呼吸,感触神应,有不言而喻之妙 。
此圣人之学所以至易至简,易知易从,学易能而才易成者,正以大端惟在复心体之同然,而知识技能非所与论也。
【143】三代之衰,王道熄而霸术倡:孔、孟既没,圣学晦而邪说横:教者不复以此为教,而学者不复以此为学,霸者之徒,窃取先王之近似者,假之于外以内济其私己之欲,天下靡然而宗之,圣人之道遂以芜塞。相倣相效,日求所以富强之说,倾诈之谋,攻伐之计,一切 欺天罔人,荀一时之得,以猎取声利之术,若管、商、苏、张之属者,至不可名数。既其久 也,斗争劫夺,不胜其祸,斯人惀于禽兽、夷狄,而霸术亦有所不能行矣。世之儒者慨然悲伤,搜腊先圣王之典一草法制而掇拾修补于煨烬之余,盖其为心页亦欲以挽回先王之道。圣学既远,霸术之慱积已深,虽在贤知,皆不免于习染,其所以讲明修饰,以求宣旸光复于世者,仅是以增霸者之藩瘫,而圣学之门穑,遂不复可靓:于是乎有训𧮪之学,而慱之以为名,有记诵之学,而言之以为博,有词章之学,而侈之以为丽:若是者,纷纷籍籍,垩超角立于天下,又不知其几家,万径千蹊,莫知所适。世之学者如人百戏之场,讙谑跳踉、骋奇斗巧、献笑争妍者,四面而竞出,前瞻后盼,应接不遑,而耳目眩瞀,精神恍惑,日夜遨游淹息其间,如病狂丧心之人,莫自知其家业之所归:时君世主亦皆昏迷颠倒于其说,而终身从事于无用之虚文,莫自知其听谓。
间有觉其空疏谬妄:支离牵滞,而卓然自奋,欲以见诸行事之实者,极其所抵,亦不过为富强功利、五霸之事业而止。圣人之学囗远日晦,而功利 之习愈趋愈下:其间虽尝瞽惑于佛、老,而佛、老之说卒亦未能有以胜其功利之心:虽又尝 折衷于群懦,而群濡之论终亦未能有以破其功利之见。
盖至于今,功利之毒沦浃于人之心髓 ,而习以成性也,几千年矣。相矜以知,相轧以势,相争以利,相高以技能,相取以声誉: 其出而仕也,理钱榖者则欲兼夫兵刑,典礼乐者又欲与于铨轴,处郡县则思藩臬之高,居台 谏则望宰执之要。故不能其事则不得以兼其官,不通其说则不可以要其誉:记諵之广,适以 长其放他:知识之多,适以行其恶也:闻见之博,适以肆其辨也:辞章之富,适以饰其为也 。是以枭、夒、复、契所不能兼之事,而今之初学小生皆欲通其说,究其术。
其称名僭号, 未尝不囗吾欲以共成天下之务,而其诚心实意之所在,以为不如是则无以济其私而满其欲也。
呜呼,以若是之积染,以若是之心志,而又讲之以若是之学术,宜其闻吾圣人之教,而视 之以为赘疣衲凿:则其以良知为未是,而谓圣人之学为无所用,亦其势有所必至矣!呜呼, 士生期世,而尚同以求圣人之学乎!
尚同以论圣人之学乎!土生斯世,而欲以为学者,不亦 劳苫而繁难乎!不亦拘湍而险艰乎!
呜呼,可悲也已!所幸天理之在人心,终有所不可泯, 而良知之明,万占一日,则其闻吾拔本塞源之论,必有恻然而悲,戚然而痛,愤然而起,沛 然若决匚河,而有岓不可御者矣。非夫豪杰之士,无所待而兴起者,吾谁与望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