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节姑姊

本章字数:3753字 更新时间:10-15

⁠​​​‌​​​​‌​​​​​‌‌‌​‌​​‌‌‌​​‌​‌‌‌​​​​​‌‌‌​‌​​​​​​​‌‌‌‌‌​​​‌‌‌​‌​​​⁠梁节姑姊者,梁之妇人也。因失火,兄子与己子在内中,欲取兄子,辄得其子,独不得兄子。火盛,不得复入,妇人将自趣火,其友止之,曰:「子本欲取兄之子,惶恐卒误得尔子,中心谓何,何至自赴火?」妇人曰:「梁国岂可户告人晓也?被不义之名,何面目以见兄弟国人哉!吾欲复投吾子,为失母之恩,吾势不可以生。」遂赴火而死。君子谓节姑姊洁而不污。诗曰:「彼其之子,舍命不渝。」此之谓也。

颂曰:梁节姑姊,据义执理,子姪同内,火大发起,欲出其姪,辄得厥子,火盛自投,明不私己。

【珠崖二义】

二义者,珠崖令之后妻,及前妻之女也。女名初,年十三,珠崖多珠,继母连大珠以为系臂。及令死,当送丧。法,内珠入于关者死。继母弃其系臂珠。其子男年九岁,好而取之,置之母镜奁中,皆莫之知。遂奉丧归,至海关,关候士吏搜索,得珠十枚于继母镜奁中,吏曰:「嘻!此值法无可柰何,谁当坐者?」初在左右顾,心恐母去置镜奁中,乃曰:「初当坐之。」吏曰:「其状何如?」对曰:「君不幸,夫人解系臂弃之。

初心惜之,取而置夫人镜奁中,夫人不知也。」继母闻之,遽疾行问初,初曰:「夫人所弃珠,初复取之,置夫人奁中,初当坐之。」母意亦以初为实,然怜之,乃因谓吏曰:「愿且待,幸无劾儿,儿诚不知也。此珠妾之系臂也,君不幸,妾解去之,而置奁中。迫奉丧,道远,与弱小俱,忽然忘之,妾当坐之。」初固曰:「实初取之。」继母又曰:「儿但让耳,实妾取之。」因涕泣不能自禁。女亦曰:「夫人哀初之孤,欲强活初耳,夫人实不知也。」又因哭泣,泣下交颈,送葬者尽哭,哀动傍人,莫不为酸鼻挥涕。关吏执笔书劾,不能就一字,关候垂泣,终日不能忍决,乃曰:「母子有义如此,吾宁坐之?不忍加文,且又相让,安知孰是?」遂弃珠而遣之,既去,后乃知男独取之也。君子谓二义慈孝。论语曰:「父为子隐,子为父隐,直在其中矣。」若继母与假女推让争死,哀感傍人,可谓直耳。

⁠​​​‌​​​​‌​​​​​‌‌‌​‌​​‌‌‌​​‌​‌‌‌​​​​​‌‌‌​‌​​​​​​​‌‌‌‌‌​​​‌‌‌​‌​​​⁠颂曰:珠崖夫人,甚有母恩,假继相让,维女亦贤,纳珠于关,各自伏愆,二义如此,为世所传。

【郃阳友娣】

友娣者,郃阳邑任延寿之妻也。字季儿,有三子。季儿兄季宗与延寿争葬父事,延寿与其友田建阴杀季宗。建独坐死,延寿会赦,乃以告季儿,季儿曰:「嘻!独今乃语我乎!」遂振衣欲去,问曰:「与共杀吾兄者为谁?」延寿曰:「田建。田建已死,独我当坐之,汝杀我而已。」季儿曰:「杀夫不义,事兄之雠亦不义。」延寿曰:「吾不敢留汝,愿以车马及家中财物尽以送汝,听汝所之。」季儿曰:「吾当安之?兄死而雠不报,与子同枕席而使杀吾兄,内不能和夫家,又纵兄之仇,何面目以生而戴天履地乎!」

延寿惭而去,不敢见季儿。季儿乃告其大女曰:「汝父杀吾兄,义不可以留,又终不复嫁矣。吾去汝而死,善视汝两弟。」遂以繈自经而死。冯翊王让闻之,大其义,令县复其三子而表其墓。君子谓友娣善复兄仇。诗曰:「不僭不贼,鲜不为则。」季儿可以为则矣。

颂曰:季儿树义,夫杀其兄,欲复兄雠,义不可行,不留不去,遂以自殃,冯翊表墓,嘉其义明。

⁠​​​‌​​​​‌​​​​​‌‌‌​‌​​‌‌‌​​‌​‌‌‌​​​​​‌‌‌​‌​​​​​​​‌‌‌‌‌​​​‌‌‌​‌​​​⁠【京师节女】

京师节女者,长安大昌里人之妻也。其夫有仇人,欲报其夫而无道径,闻其妻之仁孝有义,乃劫其妻之父,使要其女为中谲。父呼其女告之,女计念不听之则杀父,不孝;听之,则杀夫,不义。不孝不义,虽生不可以行于世。欲以身当之,乃且许诺,曰:「旦日,在楼上新沐,东首卧则是矣。妾请开户牖待之。」还其家,乃告其夫,使卧他所,因自沐居楼上,东首开户牖而卧。夜半,仇家果至,断头持去,明而视之,乃其妻之头也。仇人哀痛之,以为有义,遂释不杀其夫。君子谓节女仁孝厚于恩义也。夫重仁义轻死亡,行之高者也。论语曰:「君子杀身以成仁,无求生以害仁。」此之谓也。

颂曰:京师节女,夫雠劫父,要女间之,不敢不许,期处既成,乃易其所,杀身成仁,义冠天下。

【卷之六·齐管妾婧】

妾婧者,齐相管仲之妾也。甯戚欲见桓公,道无从,乃为人仆。将车宿齐东门之外,桓公因出,甯戚击牛角而商歌,甚悲,桓公异之,使管仲迎之,甯戚称曰:「浩浩乎白水!」管仲不知所谓,不朝五日,而有忧色,其妾婧进曰:「今君不朝五日而有忧色,敢问国家之事耶?君之谋也?」管仲曰:「非汝所知也。」婧曰:「妾闻之也,毋老老,毋贱贱,毋少少,毋弱弱。」管仲曰:「何谓也?」「昔者太公望年七十,屠牛于朝歌市,八十为天子师,九十而封于齐。由是观之,老可老邪?夫伊尹,有 氏之媵臣也。汤立以为三公,天下之治太平。由是观之,贱可贱邪?皋子生五岁而赞禹。由是观之,少可少邪?𫘝𫘨生七日而超其母。由是观之,弱可弱邪?」于是管仲乃下席而谢曰:「吾请语子其故。昔日,公使我迎甯戚,甯戚曰:『浩浩乎白水!』吾不知其所谓,是故忧之。」其妾笑曰:「人已语君矣,君不知识邪?古有白水之诗。诗不云乎:『浩浩白水,鯈鯈之鱼,君来召我,我将安居,国家未定,从我焉如。』此甯戚之欲得仕国家也。」管仲大悦,以报桓公。桓公乃修官府,齐戒五日,见甯子,因以为佐,齐国以治。君子谓妾婧为可与谋。诗云:「先民有言,询于刍荛。」此之谓也。

⁠​​​‌​​​​‌​​​​​‌‌‌​‌​​‌‌‌​​‌​‌‌‌​​​​​‌‌‌​‌​​​​​​​‌‌‌‌‌​​​‌‌‌​‌​​​⁠颂曰:桓遇甯戚,命管迎之,甯戚白水,管仲忧疑,妾进问焉,为说其诗,管嘉报公,齐得以治。

【楚江乙母】

楚大夫江乙之母也。当恭王之时,乙为郢大夫。有入王宫中盗者,令尹以罪乙,请于王而绌之。处家无几何,其母亡布八寻,乃往言于王曰:「妾夜亡布八寻,令尹盗之。」

王方在小曲之台,令尹侍焉。王谓母曰:「令尹信盗之,寡人不为其富贵而不行法焉。

若不盗而诬之,楚国有常法。」母曰:「令尹不身盗之也,乃使人盗之。」王曰:「其使人盗柰何?」对曰:「昔孙叔敖之为令尹也,道不拾遗,门不闭关,而盗贼自息。今令尹之治也,耳目不明,盗贼公行,是故使盗得盗妾之布,是与使人盗何以异也?」王曰:「令尹在上,寇盗在下,令尹不知有何罪焉?」母曰:「吁,何大王之言过也!昔日妾之子为郢大夫,有盗王宫中之物者,妾子坐而绌,妾子亦岂知之哉!然终坐之,令尹独何人,而不以是为过也?昔者周武王有言曰:『百姓有过,在予一人。』上不明则下不治,相不贤则国不宁。所谓国无人者,非无人也,无理人者也。王其察之。」王曰:「善。非徒讥令尹,又讥寡人。」命吏偿母之布,因赐金十镒,母让金布曰:「妾岂贪货而干大王哉,怨令尹之治也。」遂去,不肯受。王曰:「母智若此,其子必不愚。」乃复召江乙而用之。君子谓乙母善以微喻。诗云:「猷之未远,是用大谏。」此之谓也。

⁠​​​‌​​​​‌​​​​​‌‌‌​‌​​‌‌‌​​‌​‌‌‌​​​​​‌‌‌​‌​​​​​​​‌‌‌‌‌​​​‌‌‌​‌​​​⁠颂曰:江乙失位,乙母动心,既归家处,亡布八寻,指责令尹,辞甚有度,王复用乙,赐母金布。

【晋弓工妻】

弓工妻者,晋繁人之女也。当平公之时,使其夫为弓,三年乃成。平公引弓而射,不穿一札。平公怒,将杀弓人。弓人之妻请见曰:「繁人之子,弓人之妻也。愿有谒于君。」

平公见之,妻曰:「君闻昔者公刘之行乎?羊牛践葭苇,恻然为民痛之。恩及草木,岂杀不辜者乎!秦穆公,有盗食其骏马之肉,反饮之以酒。楚庄王臣援其夫人之衣,而绝缨与饮大乐。此三君者,仁著于天下,卒享其报,名垂至今。昔帝尧茅茨不翦,采椽不斲,土阶三等,犹以为为之者劳,居之者逸也。今妾之夫,治造此弓,其为之亦劳矣。

其干生于太山之阿,一日三睹阴,三睹阳。傅以燕牛之角,缠以荆麋之筋,糊以河鱼之胶。此四者,皆天下之妙选也,而君不能以穿一札,是君之不能射也,而反欲杀妾之夫,不亦谬乎!妾闻射之道,左手如拒石,右手如附枝,右手发之,左手不知,此盖射之道也。平公以其言为仪而射,穿七札,繁人之夫立得出,而赐金三镒。君子谓弓工妻可与处难。诗曰:「敦弓既坚,舍矢既钧。」言射有法也。

⁠​​​‌​​​​‌​​​​​‌‌‌​‌​​‌‌‌​​‌​‌‌‌​​​​​‌‌‌​‌​​​​​​​‌‌‌‌‌​​​‌‌‌​‌​​​⁠颂曰:晋平作弓,三年乃成,公怒弓工,将加以刑,妻往说公,陈其干材,列其劳苦,公遂释之。

【齐伤槐女】

齐伤槐女者,伤槐衍之女也,名婧。景公有所爱槐,使人守之,植木悬之,下令曰:「犯槐者刑,伤槐者死。」于是衍醉而伤槐。景公闻之曰:「是先犯我令。」使吏拘之,且加罪焉。婧惧,乃造于相晏子之门曰:「贱妾不胜其欲,愿得备数于下。」晏子闻之,笑曰:「婴其有淫色乎,何为老而见奔?殆有说内之至哉!」既入门,晏子望见之曰:「怪哉,有深忧!」进而问焉,对曰:「妾父衍,幸得充城郭为公民。见阴阳不调,风雨不时,五谷不滋之故,祷祠于名山神水。不胜曲糱之味,先犯君令,醉至于此,罪故当死。妾闻明君之莅国也,不损禄而加刑,又不以私恚害公法,不为六畜伤民人,不为野草伤禾苗。昔者宋景公之时,大旱三年不雨,召太卜而卜之曰:『当以人祀之。』景公乃降堂北面稽首曰:『吾所以请雨者,乃为吾民也,今必当以人祀,寡人请自当之。』言未卒,天大雨,方千里。所以然者何也?以能顺天慈民也。今吾君树槐,令犯者死。欲以槐之故杀婧之父,孤妾之身,妾恐伤执政之法而害明君之义也。邻国闻之,皆谓君爱树而贱人,其可乎!」晏子惕然而悟。明日,朝,谓景公曰:「婴闻之,民财力谓之暴;崇玩好,威严令谓之逆;刑杀不正,谓之贼。夫三者,守国之大殃也。

今君穷民财力,以美饮食之具,繁钟鼓之乐,极宫室之观,行暴之大者也。崇玩好,威严令,是逆民之明者也。犯槐者刑,伤槐者死。刑杀不正,贼民之深者也。」公曰:「寡人敬受命。」晏子出,景公即时命罢守槐之役,拔植悬之木,废伤槐之法,出犯槐之囚。君子曰:「伤槐女能以辞免。」诗云:「是究是图,亶其然乎!」此之谓也。

颂曰:景公爱槐,民醉折伤,景公将杀,其女悼惶,奔告晏子,称说先王,晏子为言,遂免父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