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越春秋王僚使公子光传第三

本章字数:4716字 更新时间:10-16

⁠​​​‌​​​​​‌‌‌​‌​​‌​‌‌‌‌​‌​​‌​‌‌‌‌​​​​‌‌‌​‌​​​​​​​​‌‌‌‌‌‌‌​‌‌​‌‌​‌⁠二年

二年,王僚使公子光伐楚,以报前来诛庆封也 . 吴师败而亡舟 . 光惧,因舍,复得王舟而还 .光欲谋杀王僚,未有所与合议,阴求贤,乃命善相者为吴市吏 .

五年

五年,楚之亡臣伍子胥来奔吴 . 伍子胥者,楚人也,名员 . 员父奢,兄尚 . 其前名曰伍举 .以直谏事楚庄王 .王即位三年,不听国政,沉湎于酒,淫于声色 . 左手拥秦姬,右手抱越女,身坐钟鼓之间而令曰:

「有敢谏者,死!」于是伍举进谏曰:「有一大鸟集楚国之庭,三年不飞亦不鸣 . 此何鸟也?」

⁠​​​‌​​​​​‌‌‌​‌​​‌​‌‌‌‌​‌​​‌​‌‌‌‌​​​​‌‌‌​‌​​​​​​​​‌‌‌‌‌‌‌​‌‌​‌‌​‌⁠于是庄王曰:「此鸟不飞,飞则冲天;不鸣,鸣则惊人 . 」伍举曰:「不飞不鸣,将为射者所图,弦矢卒发,岂得冲天而惊人乎?」于是庄王弃其秦姬越女,罢钟鼓之乐;用孙叔敖任以国政 .遂霸天下,威伏诸侯 .庄王卒,灵王立 . 建章华之台 . 与登焉 . 王曰:「台美 . 」伍举曰:「臣闻国君服宠以为美,安民以为乐,克听以为聪,致远以为明 . 不闻以土木之崇高,虫镂之刻画,金石之清音,丝竹之凄唳以之为美 . 前庄王为抱居之台,高不过望国氛,大不过容宴豆,木不妨守备,用不烦官府,民不败时务,官不易朝常 . 今君为此台七年,国人怨焉,财用尽焉,年榖败焉,百姓烦焉,诸侯忿怨,卿士讪谤:岂前王之所盛,人君之美者耶?臣诚愚不知所谓也 . 灵王即除工去饰,不游于台 .由是伍氏三世为楚忠臣 .楚平王有太子名建,平王以伍奢为太子太傅,费无忌为少傅 . 平王使无忌为太子娶于秦,秦女美容,无忌报平王,曰:「秦女天下无双,王可自取 . 」王遂纳秦女为夫人而幸爱之,生子珍;而更为太子娶齐女 . 无忌因去太子而事平王 . 深念平王一旦卒而太子立,当害己也,乃复谗太子建 .建母蔡氏无宠,乃使太子守城父,备边兵 .顷之,无忌日夜言太子之短,曰:「太子以秦女之故,不能无怨望之心,愿王自备 . 太子居城父将兵,外交诸侯,将入为乱 . 」平王乃召伍奢而按问之 . 奢知无忌之谗,因谏之,曰:

「王独奈何以谗贼小臣而疏骨肉乎?」无忌承宴复言曰:「王今不制,其事成矣,王且见擒 . 」

平王大怒,因囚伍奢,而使城父司马奋扬往杀太子 . 奋扬使人前告太子急去,不然将诛 . 三月,太子奔宋 .无忌复言平王曰:「伍奢有二子,皆贤,不诛且为楚忧 . 可以其父为质而召之 . 」

王使使谓奢曰:「能致二子则生,不然,则死 . 」

伍奢曰:「臣有二子,长曰尚,少曰胥 . 尚为人慈温仁信,若闻臣召辄来 . 胥为人少好于文,长习于武,文治邦国,武定天下,执纲守戾,蒙垢受耻,虽冤不争,能成大事 . 此前知之士,安可致耶?」

⁠​​​‌​​​​​‌‌‌​‌​​‌​‌‌‌‌​‌​​‌​‌‌‌‌​​​​‌‌‌​‌​​​​​​​​‌‌‌‌‌‌‌​‌‌​‌‌​‌⁠平王谓伍奢之誉二子,即遣使者驾驷马,封函印绶往许召子尚、子胥 . 令曰:

「贺二子父奢以忠信慈仁去难就免 . 平王内惭囚系忠臣,外愧诸侯之耻,反遇奢为国相,封二子为侯,尚赐鸿都侯,胥赐盖侯,相去不远三百余里 . 奢久囚系,忧思二子,故遣臣来奉进印绶 . 」

尚曰:「父系三年,中心切怛,食不甘味,尝苦饥渴,昼夜感思,忧父不活,惟父获免,何敢贪印绶哉?」

使者曰:「父囚三年,王今幸赦,无以赏赐,封二子为侯 . 一言当至,何所陈哉?」

尚乃入报子胥,曰:「父幸免死,二子为侯,使者在门,兼封印绶,汝可见使 . 」

⁠​​​‌​​​​​‌‌‌​‌​​‌​‌‌‌‌​‌​​‌​‌‌‌‌​​​​‌‌‌​‌​​​​​​​​‌‌‌‌‌‌‌​‌‌​‌‌​‌⁠子胥曰:「尚且安坐,为兄卦之 . 今日甲子,时加于巳,支伤日下,气不相受 . 君欺其臣,父欺其子 .今往方死,何侯之有?」

尚曰:「岂贪于侯,思见父耳 . 一面而别,虽死而生. 」

子胥曰:「尚且无往 . 父当我活,楚畏我勇,势不敢杀;兄若误往,必死不脱 . 」

尚曰:「父子之爱,恩从中出,徼幸相见,以自济达. 」

于是子胥叹曰:「与父俱诛,何明于世,冤雠不除,耻辱日大 . 尚从是往,我从是决 . 」

⁠​​​‌​​​​​‌‌‌​‌​​‌​‌‌‌‌​‌​​‌​‌‌‌‌​​​​‌‌‌​‌​​​​​​​​‌‌‌‌‌‌‌​‌‌​‌‌​‌⁠尚泣曰:「吾之生也,为世所笑,终老地上,而亦何之?」不能报仇,毕为废物 . 汝怀文武,勇于策谋,父兄之雠,汝可复也 . 吾如得返,是天祐之,其遂沉埋,亦吾所喜 . 」

胥曰:「尚且行矣,吾去不顾,勿使临难,虽悔何追!」

旋泣辞行,与使俱往 . 楚得子尚,执而囚之,复遣追捕子胥,胥乃贯弓执矢去楚 . 楚追之,见其妻 .曰:「胥亡矣,去三百里 . 」使者追及无人之野,胥乃张弓布矢,欲害使者,使者俯伏而走 . 胥曰:

「报汝平王,欲国不灭,释吾父兄;若不尔者,楚为墟矣 . 」使返报平王 . 王闻之,即发大军追子胥至江,失其所在,不获而返 .子胥行至大江,仰天行哭林泽之中,言楚王无道,杀吾父兄,愿吾因于诸侯以报雠矣 .闻太子建在宋,胥欲往之 .伍奢初闻子胥之亡,曰:「楚之君臣,且苦兵矣 . 」

尚至楚就父,俱戮于市 .伍员奔宋,道遇申包胥,谓曰:「楚王杀吾兄父,为之奈何?」申包胥曰:「於乎!吾欲教子报楚,则为不忠;教子不报,则为无亲友也 . 子其行矣,吾不容言 .」子胥曰:「吾闻父母之雠,不与戴天履地;兄弟之雠,不与同域接壤;朋友之雠,不与邻乡共里 . 今吾将复楚,辜以雪父兄之耻 . 」

⁠​​​‌​​​​​‌‌‌​‌​​‌​‌‌‌‌​‌​​‌​‌‌‌‌​​​​‌‌‌​‌​​​​​​​​‌‌‌‌‌‌‌​‌‌​‌‌​‌⁠申包胥曰:「子能亡之,吾能存之;子能危之,吾能安之 . 」胥遂奔宋 .宋元公无信于国,国人恶之 . 大夫华氏谋杀元公,国人与华氏因作大乱 . 子胥乃与太子建俱奔郑,郑人甚礼之 . 太子建又适晋,晋顷公曰:「太子既在郑,郑信太子矣 . 太子能为内应而灭郑,即以郑封太子 . 」太子还郑,事未成,会欲私其从者,从者知其谋,乃告之于郑. 郑定公与子产诛杀太子建 .建有子名胜,伍员与胜奔吴 . 到昭关,关吏欲执之,伍员因诈曰:「上所以索我者,美珠也 .今我已亡矣,将去取之 . 」关吏因舍之 .与胜行去,追者在后,几不得脱 . 至江,江中有渔父乘船从下方溯水而上 . 子胥呼之,谓曰:

「渔父渡我!」如是者再 . 渔父欲渡之,适会旁有人窥之,因而歌曰:「日月昭昭乎侵已驰,与子期乎芦之漪 . 」

子胥即止芦之漪 . 渔父又歌曰:

「日已夕兮,予心忧悲;月已驰兮,何不渡为?事寖急兮,当奈何?」子胥入船 .渔父知其意也,乃渡之千浔之津 .子胥既渡,渔父乃视之有其饥色 . 乃谓曰:「子俟我此树下,为子取饷 . 」渔父去后,子胥疑之,乃潜身于深苇之中 . 有顷,父来,持麦饭、鲍鱼羹、盎浆,求之树下,不见,因歌而呼之,曰:「芦中人,芦中人,岂非穷士乎?」如是至再,子胥乃出芦中而应 . 渔父曰:「吾见子有饥色,为子取饷,子何嫌哉?」子胥曰:「性命属天,今属丈人,岂敢有嫌哉?」

二人饮食毕,欲去,胥乃解百金之剑以与渔者:「此吾前君之剑,中有七星,价直百金,以此相答 . 」

⁠​​​‌​​​​​‌‌‌​‌​​‌​‌‌‌‌​‌​​‌​‌‌‌‌​​​​‌‌‌​‌​​​​​​​​‌‌‌‌‌‌‌​‌‌​‌‌​‌⁠渔父曰:「吾闻楚之法令:得伍胥者,赐粟五万石,爵执圭,岂图取百金之剑乎?」遂辞不受 .谓子胥曰:「子急去勿留,且为楚所得?」子胥曰:「请丈人姓字 . 」渔父曰:

「今日凶凶,两贼相逢,吾所谓渡楚贼也 . 两贼相得,得形于默,何用姓字为?子为芦中人,吾为渔丈人,富贵莫相忘也 . 」子胥曰:「诺 . 」既去,诫渔父曰:「掩子之盎浆,无令其露 . 」

渔父诺 . 子胥行数步,顾视渔者已覆船自沉于江水之中矣 .子胥默然,遂行至吴 . 疾于中道,乞食溧阳 . 适会女子击绵于濑水之上,筥中有饭 . 子胥遇之,谓曰:「夫人可得一餐乎?」女子曰:「妾独与母居,三十未嫁,饭不可得 . 」子胥曰:

「夫人赈穷途少饭,亦何嫌哉?」女子知非,人,遂许之,发其箪筥,饭其盎浆,长跪而与之 .子胥再餐而止 . 女子曰:「君有远逝之行,何不饱而餐之?」子胥已餐而去,又谓女子曰:

「掩夫人之壶浆,无令其露 . 」女子叹曰:「嗟乎!妾独与母居三十年,自守贞明,不愿从适,何宜馈饭而与丈夫?越亏礼仪,妾不忍也 . 子行矣. 」子胥行,反顾,女子已自投于濑水矣 . 」

⁠​​​‌​​​​​‌‌‌​‌​​‌​‌‌‌‌​‌​​‌​‌‌‌‌​​​​‌‌‌​‌​​​​​​​​‌‌‌‌‌‌‌​‌‌​‌‌​‌⁠於乎!贞明执操,其丈夫女哉!

子胥之吴,乃被发佯狂,跣足涂面,行乞于市,市人观罔有识者 . 翌日,吴市吏善相者见之,曰:

「吾之相人多矣,未尝见斯人也,非异国之亡臣乎?」乃白吴王僚,具陈其状 . 「王宜召之 . 」

王僚曰:「与之俱入 . 」

公子光闻之,私喜曰:「吾闻楚杀忠臣伍奢,其子子胥勇而且智,彼必复父之雠来入于吴 . 」阴欲养之 .市吏于是与子胥俱入见王,王僚怪其状伟:身长一丈,腰十围,眉间一尺 . 王僚与语三日,辞无复者 .王曰:「贤人也!」子胥知王好之,每入语语,遂有勇壮之气,稍道其雠,而有切切之色 . 王僚知之,欲为兴师复雠 .公子谋杀王僚,恐子胥前亲于王而害其谋,因谗「伍胥之谏伐楚者,非为吴也,但欲自复私雠耳 .王无用之. 」

⁠​​​‌​​​​​‌‌‌​‌​​‌​‌‌‌‌​‌​​‌​‌‌‌‌​​​​‌‌‌​‌​​​​​​​​‌‌‌‌‌‌‌​‌‌​‌‌​‌⁠子胥知公子光欲害王僚,乃曰:「彼光有内志,未可说以外事 . 」入见王僚,曰:

「臣闻诸侯不为匹夫兴师用兵于比国 . 」王僚曰:「何以言之?」子胥曰:「诸侯专为政,非以意救急后兴师 . 今大王践国制威,为匹夫兴兵,其义非也 . 臣固不敢如王之命 . 」吴王乃止 .子胥退耕于野,求勇士荐之公子光,欲以自媚 . 乃得勇士专诸 .专诸者,堂邑人也 . 伍胥之亡楚如吴时,遇之于途 .专诸方与人斗,将就敌,其怒有万人之气,甚不可当 .其妻一呼即还 . 子胥怪而问其状:「何夫子之怒盛也,闻一女子之声而折道,宁有说乎?」专诸曰:「子视吾之仪,宁类愚者也?何言之鄙也?夫屈一人之下,必伸万人之上 . 」

子胥因相其貌:碓颡而深目,虎膺而熊背,戾于从难 . 知其勇士,阴而结之,欲以为用 .遭公子光之有谋也,而进之公子光 .光既得专诸而礼待之 . 公子光曰:「天以夫子辅孤之失根也 . 」专诸曰:「前王余昧卒,僚立自其分也 . 公子何因而欲害之乎?」光曰:「前君寿梦有子四人:长曰诸樊,则光之父也;次曰余祭;次曰余昧?次曰季札. 札之贤也,将卒,传付适长,以及季札 .念季札为使亡在诸侯未还,余昧卒,国空,有立者适长也,适长之后,即光之身也 .今僚何以当代立乎?吾力弱无助,于掌事之间,非用有力徒能安吾志 . 吾虽代立,季子东还,不吾废也 . 」专诸曰:「何不使近臣从容言于王侧,陈前王之命,以讽其意,令知国之所归 .何须私备剑士,以捐先王之德?」光曰:「僚素贪而恃力,知进之利,不睹退让 .吾故求同忧之士,欲与之并力 . 惟夫子诠斯义也 . 」专诸曰:「君言甚露乎,于公子何意也?」

光曰:「不也,此社稷之言也,小人不能奉行,惟委命矣 . 」专诸曰:「愿公子命之 . 」

公子光曰:「时未可也 . 」专诸曰:「凡欲杀人君,必前求其所好 . 吴王何好?」光曰:「好味 . 」专诸曰:「何味所甘?」光曰:「好嗜鱼之炙也 . 」专诸乃去,从太湖学炙鱼,三月得其味,安坐待公子命之 .

⁠​​​‌​​​​​‌‌‌​‌​​‌​‌‌‌‌​‌​​‌​‌‌‌‌​​​​‌‌‌​‌​​​​​​​​‌‌‌‌‌‌‌​‌‌​‌‌​‌⁠八年

八年,僚遣公子伐楚,大败楚师 . 因迎故太子建母于郑,郑君送建母珠玉簪珥,欲以解杀建之过 .

九年

九年,吴使光伐楚,拔居巢、钟离 . 吴所以相攻者,初,楚之边邑胛梁之女与吴边邑处女蚕,争界上之桑,二家相攻,吴国不胜,遂更相伐,灭吴之边邑 . 吴怒,故伐楚,取二邑而去 .十二年十二年,冬,楚平王卒 . 伍子胥谓白公胜曰:「平王卒,吾志不悉矣!然楚国有,吾何忧矣?」

白公默然不对 . 伍子胥坐泣于室 .十三年十三年,春,吴欲因楚葬而伐之,使公子盖余、烛佣以兵围楚,使季札于晋,以观诸侯之变 .楚发兵绝吴后,吴兵不得还. 于是公子光心动 . 伍胥知光之见机也,乃说光曰:「今吴王伐楚,二弟将兵,未知吉凶,专诸之事于斯急矣 . 时不再来,不可失也 . 」于是公子见专诸曰:「今二弟伐楚,季子未还,当此之时,不求何获?时不可失 . 且光真王嗣也 . 」专诸曰:

⁠​​​‌​​​​​‌‌‌​‌​​‌​‌‌‌‌​‌​​‌​‌‌‌‌​​​​‌‌‌​‌​​​​​​​​‌‌‌‌‌‌‌​‌‌​‌‌​‌⁠「僚可杀也,母老子弱,弟伐楚,楚绝其后 . 方今吴外困于楚,内无骨鲠之臣,是无如我何也 . 」

四月,公子光伏甲士于窋室中,具酒而请王僚 . 僚白其母,曰:「公子光为我具酒来请,期无变悉乎?」

母曰:「光心气怏怏,常有愧恨之色,不可不慎 . 」王僚乃被棠銕之甲三重,使兵卫陈于道,自宫门至于光家之门,阶席左右皆王僚之亲戚,使坐立侍,皆操长戟交轵. 酒酣,公子光佯为足疾,入窋室裹足,使专诸置鱼肠剑炙鱼中进之 . 既至王僚前,专诸乃擘炙鱼,因推匕首,立戟交轵倚专诸胸,胸断臆开,匕首如故,以刺王僚,贯甲达背,王僚既死,左右共杀专诸,众士扰动,公子光伏其甲士以攻僚众,尽灭之 . 遂自立,是为吴王阖闾也 . 乃封专诸之子,拜为客卿 .季札使还至吴,阖闾以位让,季札曰:「苟前君无废,社稷以奉,君也 . 吾谁怨乎?哀死待生,以俟天命 .非我所乱,立者从之,是前人之道,」命哭僚墓,复位而待 .公子盖余、烛佣二人将兵遇围于楚者,闻公子光杀王僚自立,乃以兵降楚,楚封之于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