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道人解卦
从日出东方，一直问到日上三竿。
整个赵家坳被他们翻了个底朝天，甚至连后山放牛的牧童都拉住问过了。
查无此人。
没有赵白，没有非玉，没有赵如子，更没有什么小月老！
司空约孤零零地站在村当中的晒谷场上，刺眼的阳光照在他脸上，他却觉得浑身冰冷彻骨，像是坠入了万丈深渊。
满腔的欢喜与热血，在这一刻被彻底碾得粉碎，扫荡得干干净净。
骗局？
恶作剧？
还是自己自作多情的一场春梦？
可那两首字迹一模一样的诗，那书馆中墨迹犹存的和诗，分明真真切切地存在着！
为什么到了这里，却成了镜花水月、空空如也？！
司空安看着少爷失魂落魄的模样，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小心翼翼地劝道：“大少爷……日头毒了，咱们回借宿的那户人家歇歇脚吧。”
司空约没有说话，失魂落魄地迈开脚步，像具行尸走肉般走回了老农的茅屋。
一进院子，满肚皮的窝火、憋闷与茫然无措轰然炸开。
他一把扯下腰间的玉佩拍在桌上，对着司空安嘶哑地吼道：“去打酒！去村头给我打一壶酒来！”
司空安不敢违拗，连忙跑去村头的小槽坊，沽了一大坛烈性的浑浊包谷烧。
司空约抓过粗瓷大碗，连倒了满满三大碗，看也不看，仰起脖子咕咚咕咚猛灌了下去。
辛辣呛人的劣酒顺着喉咙一路烧进胃里，呛得他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眼泪顺着眼角狂涌而出。
他坐在破木凳上，一杯接一杯地灌，喝得双眼通红，满面赤金，脚步踉跄，已然大醉。
可胸中那股郁结无处发泄的恶气，却在烈酒的催化下越烧越旺！
“取笔墨来！”司空约猛地推开酒坛，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厉声大喝，“把拜盒里的文房四宝给我拿出来！”
司空安吓了一跳，连忙从马背上的包袱里取出拜盒，手忙脚乱地研浓了宿墨。
司空约一把夺过狼毫笔，饱蘸了漆黑的浓墨，脚步虚浮地冲出了农家院落。
他一路跌跌撞撞，走到村口大路旁。
路边立着一座不知废弃了多少年的残破小庵，荒草丛生，唯有庵门前还立着一堵坍塌了大半的粉白短墙。
司空约站在粉壁前，双眼死死盯着那片斑驳的白墙，胸膛剧烈起伏。
他提起笔，手腕发抖，带着满腔的悲愤与不甘，运笔如刀，在白粉墙上狠狠刷刷写下一首七绝：
“既吐情丝百尺长，应传消息付春光。
如何访过蓬莱路，不见桃花流水香？”
字迹淋漓，墨汁顺着墙皮蜿蜒滑落，犹如啼血。
你既然在暗中吐出了百尺情丝，将我牢牢缠住，原本就该借着融融春光，将你的音讯明白无误地传到我的手里！
可如今我当真信了你的话，千山万水访过了这小蓬莱山后的幽僻小路，为什么到了这里，连半点桃花流水、佳人影踪都看不到？！
写到最后，司空约手腕猛地一顿，重重题下了落款：
“访友不遇，黄岩司空约默爱题。”
掷笔于地。
司空约倒退了两步，靠在一株老槐树干上，仰头看着墙上的墨迹，一遍又一遍地念着，越念越是心酸，忍不住低徊长叹，声音满是凄凉苦涩。
就在此时，一阵古怪清脆的竹筒摇晃声，慢悠悠地从山路那头传了过来。
“哗啦……哗啦……”
伴随着两声铜钱撞击的脆响，一个苍老悠长、带着浓重道腔的念白飘然而至：
“吉凶皆有准，祸福两不差。欲问前程事，铜钱辨真假——”
司空约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只见从青石板路的拐角处，缓缓走来一个老道人。
那道人生得鹤发童颜，颔下一丛雪白的长须飘在胸前。他左手平托着一个朱漆方盘，盘中端端正正供养着一尊巴掌大小、神态诡谲的鬼谷先师铜像；右手则握着一只磨得油光水滑的竹课筒，一边走，一边在手里上下摇晃。
铜钱在竹筒里撞击出有节奏的脆响。
老道人目不斜视，步履奇快，眼看着就要从小庵前的土路上一晃而过。
这荒山僻壤之中，怎么会平白无故冒出来一个算命道人？
司空约正满心绝望无处着落，眼见这游方道士走过，宛如溺水之人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心事猛地被触动，脱口大喊：
“老师父！且慢走！请留步！”
老道人脚步一顿，转过身来，一双精光四射的眸子上下打量了司空约一眼，微微打了个稽首：“无量天尊。这位年轻相公，叫住老道何事？”
司空约疾步上前，急切道：“老师父，在下心中有一桩天大的疑难之事悬而未决，烦请老师父替我起上一课，指点迷津！”
老道人微微一笑，也不多话。
他迈步走到小庵前的一块平整青石旁，将手中的朱漆方盘稳稳放下。
随后，他从竹课筒里倒出三枚磨得泛青的古铜钱，递到司空约面前。
“相公，双手捧钱，面向苍天，心中默念你所求之事，连拜三拜。”
司空约神色肃穆，依言接过三枚铜钱，合在掌心，面向长空，暗暗祷告：
“信士司空约，特来此地寻访赵白。若真有其人，求神明指点相见之期；若是一场虚妄戏耍，也求神明彻底点醒，断了我这痴念！”
默祷完毕，司空约将铜钱递还。
老道人将铜钱收回竹筒，闭上双目，口中念念有词，手腕飞快抖动，哗啦啦一阵乱响后，反手将铜钱掷在石板上。
一掷，两掷，三掷。
老道人低头看了一眼卦象，手指在袖中飞快掐算，排出了内象三爻，低声道：“内象单单一个巽卦，风也。”
紧接着，道人神色微凝，再次摇晃课筒，又连掷了三次。
铜钱落在石板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排出了外象三爻。
道人眼中闪过一抹异色：“外象单单一个乾卦，天也。”
内外两象合在一处，老道人抬起头来，目光如炬，直直刺在司空约的脸上：“乾上巽下，天风姤。相公，此乃六十四卦之中的‘天风姤卦’。你要求问的，究竟是何事？”
司空约深吸了一口气，按捺住狂跳的心脏，试探着问道：
“实不相瞒，在下从百里之外的郡城特地来到这赵家坳，是为了拜访一位至交好友。可我到了地头，满村再三寻访，不仅见不到人，村里竟无一人知晓他的名头！在下实在惶惑，不知这世上究竟是有此人还是无此人？是这赵家坳不是他住的地头，还是我找错了地方？又或者，是当初那人将名字地方说差了，还是我自个儿跑差了？求老师父与我说个明白！”
老道人听罢，忽然抚须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山坳里回荡。
“荒谬！真是荒谬！”
司空约被笑得面红耳赤：“道长为何发笑？”
老道人面容一肃，沉声道：“此卦应爻极旺，生机勃发！那人如金如玉，尊贵非凡，岂是虚妄之辈？怎能说没有此人？！卦象不变不动，稳如磐石，正正落在此处！地方说的半点不差，你来得更是一丝不差！”
司空约一听，心头狂喜，急道：“既然人也有，地方也没错，为何我寻遍全村都碰不见？！”
老道人冷笑一声，手中的竹课筒在石板上轻轻一敲：
“相公还在自欺欺人！这‘姤卦’，乃是天地交感、阴阳相合的纯正婚姻之卦！你此番千里迢迢而来，骨子里分明是为了一段前世修来的旷世姻缘，何苦偏要挂在嘴上，硬说是来‘访朋友’？！”
道人声音骤然拔高，字字如惊雷：“你若当真是来访寻寻常朋友，便犯了阴阳相左之忌！名不正则言不顺，天地气机错乱，你自然撞破了脑袋也遇不上！好在此卦青龙持世，伏变六合，今日虽未遇着，终究必定有一次惊天动地的大相遇！相公断断不可因为今日这一场小小的失意不遇，就懈怠了日后寻访的真心！”
整个赵家坳被他们翻了个底朝天，甚至连后山放牛的牧童都拉住问过了。
查无此人。
没有赵白，没有非玉，没有赵如子，更没有什么小月老！
司空约孤零零地站在村当中的晒谷场上，刺眼的阳光照在他脸上，他却觉得浑身冰冷彻骨，像是坠入了万丈深渊。
满腔的欢喜与热血，在这一刻被彻底碾得粉碎，扫荡得干干净净。
骗局？
恶作剧？
还是自己自作多情的一场春梦？
可那两首字迹一模一样的诗，那书馆中墨迹犹存的和诗，分明真真切切地存在着！
为什么到了这里，却成了镜花水月、空空如也？！
司空安看着少爷失魂落魄的模样，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小心翼翼地劝道：“大少爷……日头毒了，咱们回借宿的那户人家歇歇脚吧。”
司空约没有说话，失魂落魄地迈开脚步，像具行尸走肉般走回了老农的茅屋。
一进院子，满肚皮的窝火、憋闷与茫然无措轰然炸开。
他一把扯下腰间的玉佩拍在桌上，对着司空安嘶哑地吼道：“去打酒！去村头给我打一壶酒来！”
司空安不敢违拗，连忙跑去村头的小槽坊，沽了一大坛烈性的浑浊包谷烧。
司空约抓过粗瓷大碗，连倒了满满三大碗，看也不看，仰起脖子咕咚咕咚猛灌了下去。
辛辣呛人的劣酒顺着喉咙一路烧进胃里，呛得他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眼泪顺着眼角狂涌而出。
他坐在破木凳上，一杯接一杯地灌，喝得双眼通红，满面赤金，脚步踉跄，已然大醉。
可胸中那股郁结无处发泄的恶气，却在烈酒的催化下越烧越旺！
“取笔墨来！”司空约猛地推开酒坛，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厉声大喝，“把拜盒里的文房四宝给我拿出来！”
司空安吓了一跳，连忙从马背上的包袱里取出拜盒，手忙脚乱地研浓了宿墨。
司空约一把夺过狼毫笔，饱蘸了漆黑的浓墨，脚步虚浮地冲出了农家院落。
他一路跌跌撞撞，走到村口大路旁。
路边立着一座不知废弃了多少年的残破小庵，荒草丛生，唯有庵门前还立着一堵坍塌了大半的粉白短墙。
司空约站在粉壁前，双眼死死盯着那片斑驳的白墙，胸膛剧烈起伏。
他提起笔，手腕发抖，带着满腔的悲愤与不甘，运笔如刀，在白粉墙上狠狠刷刷写下一首七绝：
“既吐情丝百尺长，应传消息付春光。
如何访过蓬莱路，不见桃花流水香？”
字迹淋漓，墨汁顺着墙皮蜿蜒滑落，犹如啼血。
你既然在暗中吐出了百尺情丝，将我牢牢缠住，原本就该借着融融春光，将你的音讯明白无误地传到我的手里！
可如今我当真信了你的话，千山万水访过了这小蓬莱山后的幽僻小路，为什么到了这里，连半点桃花流水、佳人影踪都看不到？！
写到最后，司空约手腕猛地一顿，重重题下了落款：
“访友不遇，黄岩司空约默爱题。”
掷笔于地。
司空约倒退了两步，靠在一株老槐树干上，仰头看着墙上的墨迹，一遍又一遍地念着，越念越是心酸，忍不住低徊长叹，声音满是凄凉苦涩。
就在此时，一阵古怪清脆的竹筒摇晃声，慢悠悠地从山路那头传了过来。
“哗啦……哗啦……”
伴随着两声铜钱撞击的脆响，一个苍老悠长、带着浓重道腔的念白飘然而至：
“吉凶皆有准，祸福两不差。欲问前程事，铜钱辨真假——”
司空约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只见从青石板路的拐角处，缓缓走来一个老道人。
那道人生得鹤发童颜，颔下一丛雪白的长须飘在胸前。他左手平托着一个朱漆方盘，盘中端端正正供养着一尊巴掌大小、神态诡谲的鬼谷先师铜像；右手则握着一只磨得油光水滑的竹课筒，一边走，一边在手里上下摇晃。
铜钱在竹筒里撞击出有节奏的脆响。
老道人目不斜视，步履奇快，眼看着就要从小庵前的土路上一晃而过。
这荒山僻壤之中，怎么会平白无故冒出来一个算命道人？
司空约正满心绝望无处着落，眼见这游方道士走过，宛如溺水之人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心事猛地被触动，脱口大喊：
“老师父！且慢走！请留步！”
老道人脚步一顿，转过身来，一双精光四射的眸子上下打量了司空约一眼，微微打了个稽首：“无量天尊。这位年轻相公，叫住老道何事？”
司空约疾步上前，急切道：“老师父，在下心中有一桩天大的疑难之事悬而未决，烦请老师父替我起上一课，指点迷津！”
老道人微微一笑，也不多话。
他迈步走到小庵前的一块平整青石旁，将手中的朱漆方盘稳稳放下。
随后，他从竹课筒里倒出三枚磨得泛青的古铜钱，递到司空约面前。
“相公，双手捧钱，面向苍天，心中默念你所求之事，连拜三拜。”
司空约神色肃穆，依言接过三枚铜钱，合在掌心，面向长空，暗暗祷告：
“信士司空约，特来此地寻访赵白。若真有其人，求神明指点相见之期；若是一场虚妄戏耍，也求神明彻底点醒，断了我这痴念！”
默祷完毕，司空约将铜钱递还。
老道人将铜钱收回竹筒，闭上双目，口中念念有词，手腕飞快抖动，哗啦啦一阵乱响后，反手将铜钱掷在石板上。
一掷，两掷，三掷。
老道人低头看了一眼卦象，手指在袖中飞快掐算，排出了内象三爻，低声道：“内象单单一个巽卦，风也。”
紧接着，道人神色微凝，再次摇晃课筒，又连掷了三次。
铜钱落在石板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排出了外象三爻。
道人眼中闪过一抹异色：“外象单单一个乾卦，天也。”
内外两象合在一处，老道人抬起头来，目光如炬，直直刺在司空约的脸上：“乾上巽下，天风姤。相公，此乃六十四卦之中的‘天风姤卦’。你要求问的，究竟是何事？”
司空约深吸了一口气，按捺住狂跳的心脏，试探着问道：
“实不相瞒，在下从百里之外的郡城特地来到这赵家坳，是为了拜访一位至交好友。可我到了地头，满村再三寻访，不仅见不到人，村里竟无一人知晓他的名头！在下实在惶惑，不知这世上究竟是有此人还是无此人？是这赵家坳不是他住的地头，还是我找错了地方？又或者，是当初那人将名字地方说差了，还是我自个儿跑差了？求老师父与我说个明白！”
老道人听罢，忽然抚须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山坳里回荡。
“荒谬！真是荒谬！”
司空约被笑得面红耳赤：“道长为何发笑？”
老道人面容一肃，沉声道：“此卦应爻极旺，生机勃发！那人如金如玉，尊贵非凡，岂是虚妄之辈？怎能说没有此人？！卦象不变不动，稳如磐石，正正落在此处！地方说的半点不差，你来得更是一丝不差！”
司空约一听，心头狂喜，急道：“既然人也有，地方也没错，为何我寻遍全村都碰不见？！”
老道人冷笑一声，手中的竹课筒在石板上轻轻一敲：
“相公还在自欺欺人！这‘姤卦’，乃是天地交感、阴阳相合的纯正婚姻之卦！你此番千里迢迢而来，骨子里分明是为了一段前世修来的旷世姻缘，何苦偏要挂在嘴上，硬说是来‘访朋友’？！”
道人声音骤然拔高，字字如惊雷：“你若当真是来访寻寻常朋友，便犯了阴阳相左之忌！名不正则言不顺，天地气机错乱，你自然撞破了脑袋也遇不上！好在此卦青龙持世，伏变六合，今日虽未遇着，终究必定有一次惊天动地的大相遇！相公断断不可因为今日这一场小小的失意不遇，就懈怠了日后寻访的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