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假书生妙论惊巡按

本章字数:2514字 更新时间:09-25
金甲神朱笔点梦 白圭志山宿网文版
梅香站在书房门口,正好看见菊英小姐因被秀英逼得气满胸膛,面色骤变,几乎跌倒在地。她连忙冲进去,一把扶住菊英,扶她起身走向外廊。秀英站在屋内,眉眼间露出讥笑之色,显得轻佻。

菊英被扶进屋后,怒气未消,眼睛紧闭,嘴角却微微张开,半晌之间不发一语。梅香慌了,急忙奔向夫人报状:“夫人,小姐突发重疾,神志不清。”夫人闻声,匆忙踏入书房,只见菊英头戴生巾,身披蓝袍,长嗟短叹,神色恍惚。夫人眉头紧锁,询问缘由。菊英抬眼望向夫人,冷冷道:“今日你们逼我至死。”梅香随即站在夫人面前,替秀英解释了一番,随后将事态陈述给夫人听。

夫人沉声道:“此事又怪异,听说你曾言庭瑞已死,危德竟也知情。”于是暗令侍从召来危德入内。危德进门,夫人即问:“此人并非庭瑞,何以将他带来?”危德答道:“我在九江偶遇一青年,自称吉安吉水县人,姓张。我便顺口询问庭瑞之事,他竟自称是庭瑞。且年纪相仿,我便将他请来。”夫人再问:“他说庭瑞在苏州吴县狱中身亡,而你亦称知情,这可为真?”危德点头:“此事确有传闻,苏州城里人人议论,那人确是才子,亦未必假。”夫人听后,转向菊英:“庭瑞既死,你当自守规矩。若仍执念,我另择才人给你。”菊英沉声回:“我的志向只在此人,若其真死,我只能终身守节。此书房之人,速速驱逐,以免再污我名。”夫人答:“且慢,我先与尔父商议。”

当夜,夫人与巡抚在内堂细说此事。巡抚淡淡道:“此生虽非庭瑞,却与前番冒名之辈截然不同,我当观察其举止,或许可将女儿许给他。”夫人问:“若女儿不从,如何是好?”巡抚冷笑:“我自有计谋。”夫妻二人在争论中未得定论。

翌晨,巡抚遣人请秀英入书房。秀英正坐在书房中,心中暗自思索,欲向夫人表明真情,却始终无机。巡抚的使者敲门,她只得前去见巡抚,恭敬下礼,坐于侧旁。巡抚问:“足下来自何郡,尊姓大名?”秀英察觉巡抚已得知昨日书房之事,面色一沉,正色回道:“大人昨日不知我姓名,却与令嫒相许,何以至此?”她随即引经据典,暗讽治家之法与出仕之望,言辞锋利,直指巡抚治家如同辅国,边疆重任不畏群下笑声。巡抚听罢,气得面如木偶,沉默不语。

夫人忽然厉声喝道:“昨日只道尔是庭瑞,今又否认,何以不问?”秀英连连辩解:“岳母何必动怒?我不过与岳父交谈,何以气他?”她又嘲讽:“令嫒又怎知我非庭瑞?为何不请令嫒辨真伪?”夫人怒斥:“是尔自口称庭瑞死,你何必再辩?”秀英答:“此话是对今郎说的,未曾见令嫒。”夫人冷笑:“我本对尔说罢,我有令郎,他即是我女儿。”秀英笑道:“原来令嫒善于男装,令人佩服!”夫人追问:“尔到底何人?直说免得后悔。”秀英仍笑:“请小姐出来,我便实说。”夫人冷冷回:“我女儿乃千金小姐,怎肯与尔说话。”秀英嘲讽道:“昨日谈了半天,今朝却全不同。”巡抚坐在旁听,越听越恼。

此时,菊英站在屏风后,听得父亲被气倒,母亲更是讽刺。她捶胸叹气,心中愈加焦灼。被人逼出厅堂,她怒声质问:“何人敢不辨尊卑,敢与老爷夫人斗口?”秀英冷冷回:“夫唱妇随,理之理所当然。尔敢助母而逆我?”话毕,秀英转身欲离书房。

菊英闻此话,惊呼一声,身形一晃,竟再次昏倒在地。夫人急忙扶起,巡抚怒不可遏,执棒欲打菊英,夫人却阻止,梅香随即将菊英救入内室。

夫人怒火未息,命仆去书房取秀英。仆子匆匆进入书房,四下无人,只见一件秀才衣巾孤零零地摆在角落。仆回报:“夫人,书房中无人,唯有此衣巾。”夫人冷笑:“莫非他已走?速捕快四处搜捕,莫让他逃脱。”仆子领命而去。

正当仆子外出时,门外突现一人,步履轻盈,自称:“夫人不必动气,妾已在此。”夫人惊讶回望,只见一女子立于门口。她急问:“尔是谁家女子,何来此?”女子低声答道:“妾乃江南苏州人,父为刘元辉,前任云南布政;兄刘忠,今为翰林学士。妾名秀英,年方二十八。因与才人联诗,被父逼逐,落难于野。后遇危德兄弟,误认妾为庭瑞。妾慕小姐高才,恨未相见,千里而来投府。初至时,欲尽吐衷情,恐大人不容,暂隐于腹。后与小姐书房议论,欲实告衷肠,却因小姐男装,仪容不符,犹豫不决。”言毕,泪水潸然。夫人感慨:“原来你与我女儿同是心病。千里而来,自应相留。但若昨日不气我女儿,何至今日之事。”此时,菊英仍在厅中,听得此言,迈步出墙,笑道:“尔熟读圣经,深通道德,竟有此等事耶?”秀英亦笑:“昨者言辞唐突,实为掩己之丑,祈小姐见谅。”夫人对菊英说:“尔别忘张村,彼此皆宦家小姐,同心病。”她劝道:“自投此境,宜以礼相待,称姊妹,勿生妒恨。”菊英笑答:“儿乃戏言,何妒之有。”秀英恭敬道:“蒙夫人深恩,愿拜为膝下。”随即俯身拜下,夫人大喜,遂让两人结为姊妹,秀英居长,菊英居次。

巡抚此时站在前堂,眉头紧锁。忽有仆子上前,将刚才之事一一禀报。巡抚听罢,笑容逐渐展开:“此真千古佳话。”他随即入内,夫人忙让秀英下拜。巡抚扶起秀英,嘱咐道:“张生既死,尔等姊妹务要痛改前非,谨守闺门,不再如此。”两女低头不语,随后恭恭敬敬退入内室。

自此,秀英与菊英相依为命,日同食,夜同榻,以读书为乐。菊英将吴江诗稿递给秀英,秀英亦以花园诗相回。二人相互赞誉,秀英感叹:“贤妹诗后题得是张庭瑞之名,我花园中题得是张美玉之名,狱中死者亦是美玉。如此看来,庭瑞并未死。”菊英答:“此等才子何其多,或是美玉为庭瑞别号,亦或改名。”秀英淡然道:“此事无需深究,凡事自有定数,谋者徒自败。”二人不再计较,心境平和。

与此同时,庭瑞自省后,仍在家中等待湖南菊英小姐的音讯。数月未闻音信,他决定北上京师,兰英亦欲随行,何大姑不阻,遂同携船只与家丁,顺水而下。

至南康,停船进城,请建章入京。方山老爷早已催建章进京,建章因约定与庭瑞相会,已在家中待命,所需之物早已备齐。当天,庭瑞、兰英大喜,拜别父母,同船下江,沿途吟诗题字,尽显得意。

两月之后,抵达京师,租下寓所歇息。时逢科举考试,众多举子齐聚,考期将至,各自应点、入场。科举总裁乃大学士孙建庭,严谨非凡,只取真才。半月之间,三场考试皆毕,庭瑞等人回到寓所,各自陈诗文,互相称赞。

几日后,榜文揭晓,夜半时分,四方士子举火把,左冲右探,只为一睹榜单。庭瑞正熟睡,忽闻外面喧哗,惊觉榜已出。数人敲门,递上报纸,赫然写着“会元张兰”、 “武建章”,以及“三名张庭瑞”。兰英、建章同时起身,见报纸喜不自胜,立即以银子付给报子,随后前往各衙门拜访,京官皆赞其功名。

半月之后,文华殿殿试开启,庭瑞等人待榜,决定次第。夜里,三人同饮归来,微醺之际,各自上床就寝。

忽有二人敲门,庭瑞出问:“何事?”二人答:“帝君升殿,召尔前往。”庭瑞整衣随二人至一宫殿,华丽异常。至前殿,见公案,驻足。二人告知:“帝君在二殿。”庭瑞随入,见帝端坐殿上,仪表惊人,年约半百,鬓发乌须,手持文卷。两旁文官各捧文集,公案上字堆成山。二人跪禀:“庭瑞已至。”帝命其上前,俯伏于案前。帝问:“尔年已二八,父仇尚未报,何以为人?今将去尔爵,令尔化犬。”庭瑞不解其意,正欲争辩,忽见金盔金甲之人,形容古怪,左手持金斗,右手执朱笔,一笔点在庭瑞头上,左右武士将其推入黑暗洞口,瞬间失明,醒来竟是南柯一梦。

正惊疑未定,屋上兰英大声呼道:“奇怪!奇怪!”随即急问:“何事?”此时,屋内传来古怪声响,众人面面相觑,心中皆生疑云。

庭瑞抬手摸向额头,只觉被朱笔点过之处冰凉刺骨,梦中削爵化犬之声犹在耳畔炸响;未等他定下心神,殿门已被猛然撞开,兰英面无血色地僵在门槛前,浑身止不住地发颤,眼中满是惊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