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除夕换符,怪声扣门

本章字数:2390字 更新时间:10-01
晁住听不懂这话,只能陪着笑。

杨太医把茶盏放下,眼珠一转。

“我把这样一个汉子治好了,你们珍姨奶奶该怎么谢我?”

晁住只好说道:“昨日我已经把杨爷的话告诉珍姨奶奶了。”

“我说让她差不多就收手,少淘碌坏了爷。”

杨太医身子往前一探。

“她怎么回的?”

晁住咳嗽一声,照原话答道:“姨奶奶说,没的放他那撅尾巴骡子屁,砍头的臭声。”

杨太医先是一愣,随后拍腿大笑。

屋里的人也跟着笑成一团。

笑过之后,杨太医牵出自己的马,和晁住一同来到晁家。

两人进了门,先在厅上坐了一会儿。晁住往里传了话,珍哥这才让人把他们请进去。

晁大舍看见杨太医,抬了抬手。

“昨夜劳烦杨爷了。我那时连人事都不省,吃了药以后,病已经去了三四分,心里也清楚多了。”

杨太医咧开嘴,笑得一双奸诈眼睛几乎眯成了一条缝。

“有咱们这样相厚的手段,爷还怕什么病?”

说着,他又朝旁边丫头伸手。

“拿本书来。”

那丫头已经知道他的习惯,转身便去枕头边取书。

她刚把那本册叶和《如意君传》拿起来,晁大舍忽然睁大眼睛,抬手一把夺了过去。

“拿走!”

晁大舍用力过猛,牵得胸口一阵发闷,咳了两声。

“去东间里另取一本书来。”

丫头赶紧抱着两本书退开。

过了一会儿,她拿来一本《万事不求人》,放到晁大舍手边。

杨太医将书垫好,又替他重新看脉。这一回,他倒把手指放到了寸关尺附近,装得比昨日认真。

“今日已经减了六七分。”

他收回手,点头说道:“再服一帖,管保全好了。”

杨太医告辞出来,晁住领着他往外走。

经过东里间窗下时,珍哥早已用手指在窗纸上挖出一个小孔,正贴着窗往外看。

杨太医走到窗边,她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他听见。

“小楞登子!”

杨太医脚步一顿。

珍哥又骂道:“我叫你多嘴!”

杨太医憋着笑,低下头咳嗽了一声,装作没有听见,快步出了院门。

晁住另拨了一个小厮小宦童,跟着杨太医去取药。

药拿回来后,照药袋上写的法子煎好,晁大舍喝下去,身子果然又轻快了许多。

禹明吾几人也时常过来探望。

有人送来蜜罗柑,有人送来酥梨,还有薰橘、荸荠、乌菱。蜜浸的果子一罐罐送进门,家里前脚刚收下,后脚又有人挑着担子过来。

晁大舍慢慢调养,足足过了一个月,才到了十二月十五日。

这天,他让人扶着起身,坐在镜前梳洗。

头发梳好后,他看着镜中的自己,脸色虽比从前好些,身子却仍旧虚浮。站起来走几步,腿脚便发软,胸口也跟着发空。

珍哥在旁边扶着他。

“爷还是回床上躺着吧。”

晁大舍摆摆手。

“我已经躺了一个月,再躺下去,连路都不会走了。”

可话说得硬,他走到门口时,脚步仍然慢了下来。

这一个月里,珍哥白天守着药炉,夜里守着床边。她一靠近,晁大舍便把养病的话丢到了一旁,第二日又扶着腰叫人端水。

如今他身子还没有完全恢复,脚底像踩着棉花,走几步便要停一停。

晁大舍出了房门,先到天地神位前磕了头,又摆上三牲,烧香还了先前许下的愿。

忙完这些,他又去了后边计氏门前。

隔着门,他扬声说道:“姓计的,你听见没有?”

里边没有回应。

晁大舍拍了拍门框。

“我这病总算好了,多谢你去看我。今日我特地起来谢你,你怎么不出来见我?”

计氏隔着门冷冷道:“你没得扯淡!”

“你认得我是谁?我几时去看过你?”

她停了一下,又说道:“你该到哪里去谢,就到哪里去谢,别来这里胡搅。”

晁大舍碰了个钉子,站在门外骂了两句。

计氏没有再答。

他只好转身回到前院。

还没等日头落到西边,晁大舍便觉得身上疲乏,重新上床睡了。

第二天是十六日,他起身后叫人把昨日打来的野鸡、兔子全都搬出来。

家人将猎物一件件摆在地上,他蹲在旁边仔细点数。

“这个留着送谁?”

“那两只兔子,年下送到亲家去。”

“野鸡再挑几只,别让毛皮沾了水。”

虽说已经放了一个月,又正赶上数九寒天,猎物一点腐坏的迹象也没有。晁大舍看过之后,叫人重新收好,预备过年送礼。

最后,他把那只死狐拿了出来。

这狐已经放置许久,皮毛却仍然深厚温暖,原先杂乱的颜色也褪得差不多,几乎全白。

晁大舍把狐身翻过来,又翻过去,手掌在毛上来回摸了几下。

“这皮做马上座褥,冬天骑马也不冷。”

他叫来家人,把狐皮剥下,送到皮园硝熟。

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年节也跟着近了。

晁家开始在家里浇蜡烛、炸果子,又杀猪备肉,央人写对联,买门神和纸马。家中还请了香,给亲友送年礼,盯着下人榨酒。

家庙要打扫,天灯杆要竖起来,桃符也要重新彩画。

杨古月治病有功,谢礼也要单独备上一份。

晁大舍原本盘算着,等到元旦出门拜节,顺便把该谢的人一并拜过。谁知家里事情太多,他整日被人围着问东问西,连院门都没空迈出去。

正赶上日短夜长,天黑得一天比一天早。

等他回过神来,已经到了除夕。

前前后后忙了一整天,家中灯火一盏接一盏亮起。厨房里煮肉的香气飘满院子,灶边的人忙着端盘,门房里有人蘸着浆糊贴门神,廊下还堆着没有来得及挂上的灯笼。

晁大舍披着衣裳,在各处走了一圈。

“这边的蜡烛再浇两根。”

“对联贴正,别让门神歪了脸。”

“年酒封好,明日开门再搬出来。”

珍哥站在一旁,手里捧着刚裁好的红纸,时不时催促下人快些。

“猪肉送到后厨去。”

“果子别堆在火盆旁边,烤坏了还要算在谁头上?”

计氏那边始终没有动静。

晁大舍往后院看了一眼,嘴里骂道:“她倒清静,外头忙成这样,也不知道出来搭把手。”

珍哥低头剪着红纸,轻轻哼了一声。

“人家是正房大娘子,自然不用和我们这些人一样忙。”

晁大舍想再骂,忽然被冷风呛得咳了几声。

珍哥立即把手里的东西放下,过来替他拍背。

“爷刚好些,少在风口站着。”

晁大舍拍开她的手。

“我还没虚到这个地步。”

话音刚落,他脚下便晃了一下,只得扶住旁边的廊柱。

珍哥没说话,只把他的斗篷拢紧,又叫人把火盆往门边挪了挪。

这一番忙乱,直到三更天才渐渐停下。

院门贴好了新门神,门上换了桃符,廊下也挂起了灯。下人们收拾完东西,各自回房歇息。远处街上不时传来几声爆竹,炸得窗纸轻轻发颤。

晁大舍站在门边,朝新贴的对联看了一会儿。

珍哥从屋里走出来,低声道:“爷,进屋吧。”

晁大舍没有立刻回答。

他手边那只狐皮已经送去硝熟,按理说还要过些日子才能取回。可临出门前,他总觉得那狐皮上的白毛在灯下动了一下,毛底像有东西睁了睁眼。

他伸手摸了摸腰间,那里空空的。

那张狐皮,已经不在身边。

门外又响起一串爆竹,火光从墙头一闪而过。

桃符换了新的,爆竹也催着旧年过去。

可就在最后一声炸响落下时,后院计氏门边,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抓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