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公子吕献计
共叔段的呼吸重了几分。
姜氏又道：“若你能坐上寤生的位置，母亲这辈子就没有遗憾了。”
这句话落下，殿内安静了片刻。
共叔段拱手道：“孩儿听母亲吩咐。”
他接过姜氏递来的酒，仰头喝尽，转身离开宫门。
没过多久，共叔段带着随从前往京城居住。
从那以后，郑国上下不再称他共叔，纷纷改口，称为京城太叔。
太叔段开府那天，西鄙和北鄙的两位大夫一同前来道贺。
二人刚进府门，太叔段便在堂上摆开酒席。他没有先说客套话，端着酒杯看向二人。
“你们掌管的两处土地，如今都在我的封土之内。”
两位大夫连忙起身。
太叔段放下酒杯，语气随意，话里的分量却越来越重。
“从今以后，那里收来的贡税，送到我府中。国君若要征兵，车马听国君调遣。我要用兵时，你们也要听我调动，不许拖延，更不许违抗。”
西鄙大夫赶紧赔笑：“太叔放心，臣等一定照办。”
北鄙大夫也连声应承：“封土既归太叔，自当听太叔号令。”
两人心里都清楚，太叔段是姜氏最疼爱的儿子，郑庄公又没有嫡子可以依靠。将来谁做国君，眼下还很难说。
今日的太叔段穿着锦袍，腰悬长剑，站在那里身形挺拔，气势逼人。二人哪里敢为了几句贡税，得罪这位未来的郑国之主？
太叔段见他们答应，脸上的笑意更浓。
从这天起，他每日打着出城打猎的旗号，带着府中武士离开京城。
队伍出了城，他便命人卸下猎弓，摆开阵势，操练兵马。
开始只是几十人，后来渐渐增到数百人。西鄙、北鄙的壮丁，也被他以护卫封土的名义一批批收进军册。
车马越来越多，兵器越来越齐。
京城百姓远远看见操练的队伍，议论声也一日高过一日。
“太叔这是打猎？”
“哪有打猎带着这么多兵车的？”
“少说两句，太叔如今手握京城，谁敢管他？”
这些话传到太叔段耳中，他只当没有听见。
又过了一段日子，他再次以出猎为名，突然带兵袭取鄢邑和廪延。
两处邑宰毫无准备，听说太叔兵马逼近，连城门都不敢守，连夜逃进郑国都城，将太叔出兵夺城的经过一五一十禀报郑庄公。
郑庄公听完，笑了一下，没有立即发怒，也没有下令出兵。
群臣面面相觑。
班中忽然有人高声喝道：“太叔段如此行径，已经可以诛杀了！”
郑庄公抬头看去，出声之人正是上卿公子吕。
“子封，你有什么话要说？”
公子吕出班奏道：“臣听说，人臣若有篡夺之心，刚刚露出苗头，便该依法诛除。如今太叔段在内有国母宠爱，在外有京城坚城，又日夜操练兵马。他若不是想夺郑国，何必做到这一步？”
公子吕指向殿外，声音越来越沉。
“请主公给臣一支偏师，直奔京城，擒住太叔段带回。这样才能把后患彻底斩断。”
郑庄公靠在座上，神色平静。
“太叔段虽然做得过分，可罪行还没有明明白白摆出来。仅凭操练兵马、夺取两座城邑，就要诛杀自己的弟弟，未免太急了。”
公子吕立即说道：“鄢邑、廪延都是先君留下的土地，难道就眼看着它们一块块被割走？”
郑庄公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
“太叔段是姜氏最疼爱的儿子，也是寡人的亲弟弟。寡人宁愿少几块土地，也不愿伤了兄弟情分，更不想违背国母的意思。”
公子吕听到这里，眉头拧紧。
“臣担心的不是几座城。”
他向前一步，盯着郑庄公。
“臣担心的是郑国。如今太叔段兵强城固，国人看见他的势力越来越大，心里都在观望。再拖下去，只怕连都城百姓也会暗中倒向太叔。”
殿内一片死寂。
公子吕继续道：“主公今天能容他，等太叔羽翼丰满，太叔未必还能容下主公。到了那时，后悔也来不及了。”
郑庄公放下茶盏，语气仍旧平淡。
“卿不要胡乱猜测。此事，寡人会仔细思量。”
公子吕知道再说也无用，只得退下。
出了大殿，他便找到正卿祭足。
“主公把宫闱亲情看得太重，反倒把社稷大事放在一旁，我实在担心。”
祭足看了他一眼，低声说道：“主公才智过人，绝不会坐看太叔坐大。”
公子吕冷笑：“可今日在朝堂上，他分明替太叔开脱。”
“朝堂之上，耳目太多。”祭足捋了捋胡须，“你是主公的贵戚之卿，若私下叩宫求见，主公或许会说真话。”
公子吕听完，立即转身返回宫门。
守门人不敢阻拦，急忙进去通报。
片刻后，郑庄公在偏殿召见公子吕。
“子封刚刚退下，怎么又来了？”
公子吕行礼道：“臣有几句话，不说出来，今晚无法安睡。”
郑庄公抬眼看他。
“你说。”
“主公能继承君位，本就不是国母的意思。”
这句话一出口，郑庄公的手便停在半空。
公子吕没有躲闪，继续道：“若太叔和宫中内外联手，祸患从身边突然爆发，主公还有没有郑国，都很难说。臣想到这些，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所以再次求见。”
郑庄公的脸色沉了下来。
“此事牵涉国母，你不要再说。”
公子吕却上前半步。
“主公难道忘了周公诛杀管叔、蔡叔的事吗？亲兄弟若要作乱，周公也没有手软。该断的时候不断，最后只会让祸乱反过来伤到自己。”
郑庄公沉默许久，忽然笑了一声。
“寡人早已经想清楚了。”
公子吕抬起头。
郑庄公走到窗边，望着宫墙外沉沉的夜色。
“太叔段现在确实不守规矩，可他还没有公开反叛。若我此刻下令诛杀，他的兵马未必会服，姜氏也一定会出面阻拦。”
他转过身，声音里带着几分冷意。
“到那时，外人会说我不友爱兄弟，朝中还会说我不孝顺母亲。太叔段反倒成了受害者，寡人自己却要背上恶名。”
公子吕没有接话。
郑庄公继续说道：“我现在把他的所作所为放在一边，任他继续胡闹。他仗着母亲宠爱，迟早会越来越放肆。等他自己举兵作乱，罪名摆在天下人面前，寡人再依法讨伐。”
他敲了敲窗框。
“那时国人不会替他求情，姜氏也没有理由再护着他。”
公子吕听完，拱手道：“主公思虑深远，臣佩服。只是太叔一天天壮大，若真养成无法收拾的势力，再想除掉，恐怕比砍断蔓草还难。”
郑庄公转过身：“那你说，该怎么办？”
公子吕答道：“主公长久不去朝见周王，无非是顾忌太叔。如今可以放出消息，说主公要前往周朝，离开郑国一段时日。”
郑庄公眉梢一动。
“太叔听见后，必定以为国内空虚，趁机出兵争夺郑国。臣先带兵埋伏在京城附近，等太叔率军出城，便杀入京城，占住城池。”
公子吕抬手，在空中比出两道方向。
“主公从廪延一路回军，臣从京城迎击。太叔前后受敌，便是长了翅膀，也逃不出去。”
郑庄公看了他片刻，终于点头。
“这个计策可以用。”
公子吕躬身道：“臣一定谨慎行事。”
“此事不得泄露给第三个人。”
“臣明白。”
公子吕退出宫门，走出很远，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公子吕回头看了一眼深闭的宫门，夜风吹动战袍，他眼中寒光一闪，低声自语道：“祭足果然看得准，这诱敌之网已然布下，就等京城那边自投罗网了。”
姜氏又道：“若你能坐上寤生的位置，母亲这辈子就没有遗憾了。”
这句话落下，殿内安静了片刻。
共叔段拱手道：“孩儿听母亲吩咐。”
他接过姜氏递来的酒，仰头喝尽，转身离开宫门。
没过多久，共叔段带着随从前往京城居住。
从那以后，郑国上下不再称他共叔，纷纷改口，称为京城太叔。
太叔段开府那天，西鄙和北鄙的两位大夫一同前来道贺。
二人刚进府门，太叔段便在堂上摆开酒席。他没有先说客套话，端着酒杯看向二人。
“你们掌管的两处土地，如今都在我的封土之内。”
两位大夫连忙起身。
太叔段放下酒杯，语气随意，话里的分量却越来越重。
“从今以后，那里收来的贡税，送到我府中。国君若要征兵，车马听国君调遣。我要用兵时，你们也要听我调动，不许拖延，更不许违抗。”
西鄙大夫赶紧赔笑：“太叔放心，臣等一定照办。”
北鄙大夫也连声应承：“封土既归太叔，自当听太叔号令。”
两人心里都清楚，太叔段是姜氏最疼爱的儿子，郑庄公又没有嫡子可以依靠。将来谁做国君，眼下还很难说。
今日的太叔段穿着锦袍，腰悬长剑，站在那里身形挺拔，气势逼人。二人哪里敢为了几句贡税，得罪这位未来的郑国之主？
太叔段见他们答应，脸上的笑意更浓。
从这天起，他每日打着出城打猎的旗号，带着府中武士离开京城。
队伍出了城，他便命人卸下猎弓，摆开阵势，操练兵马。
开始只是几十人，后来渐渐增到数百人。西鄙、北鄙的壮丁，也被他以护卫封土的名义一批批收进军册。
车马越来越多，兵器越来越齐。
京城百姓远远看见操练的队伍，议论声也一日高过一日。
“太叔这是打猎？”
“哪有打猎带着这么多兵车的？”
“少说两句，太叔如今手握京城，谁敢管他？”
这些话传到太叔段耳中，他只当没有听见。
又过了一段日子，他再次以出猎为名，突然带兵袭取鄢邑和廪延。
两处邑宰毫无准备，听说太叔兵马逼近，连城门都不敢守，连夜逃进郑国都城，将太叔出兵夺城的经过一五一十禀报郑庄公。
郑庄公听完，笑了一下，没有立即发怒，也没有下令出兵。
群臣面面相觑。
班中忽然有人高声喝道：“太叔段如此行径，已经可以诛杀了！”
郑庄公抬头看去，出声之人正是上卿公子吕。
“子封，你有什么话要说？”
公子吕出班奏道：“臣听说，人臣若有篡夺之心，刚刚露出苗头，便该依法诛除。如今太叔段在内有国母宠爱，在外有京城坚城，又日夜操练兵马。他若不是想夺郑国，何必做到这一步？”
公子吕指向殿外，声音越来越沉。
“请主公给臣一支偏师，直奔京城，擒住太叔段带回。这样才能把后患彻底斩断。”
郑庄公靠在座上，神色平静。
“太叔段虽然做得过分，可罪行还没有明明白白摆出来。仅凭操练兵马、夺取两座城邑，就要诛杀自己的弟弟，未免太急了。”
公子吕立即说道：“鄢邑、廪延都是先君留下的土地，难道就眼看着它们一块块被割走？”
郑庄公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
“太叔段是姜氏最疼爱的儿子，也是寡人的亲弟弟。寡人宁愿少几块土地，也不愿伤了兄弟情分，更不想违背国母的意思。”
公子吕听到这里，眉头拧紧。
“臣担心的不是几座城。”
他向前一步，盯着郑庄公。
“臣担心的是郑国。如今太叔段兵强城固，国人看见他的势力越来越大，心里都在观望。再拖下去，只怕连都城百姓也会暗中倒向太叔。”
殿内一片死寂。
公子吕继续道：“主公今天能容他，等太叔羽翼丰满，太叔未必还能容下主公。到了那时，后悔也来不及了。”
郑庄公放下茶盏，语气仍旧平淡。
“卿不要胡乱猜测。此事，寡人会仔细思量。”
公子吕知道再说也无用，只得退下。
出了大殿，他便找到正卿祭足。
“主公把宫闱亲情看得太重，反倒把社稷大事放在一旁，我实在担心。”
祭足看了他一眼，低声说道：“主公才智过人，绝不会坐看太叔坐大。”
公子吕冷笑：“可今日在朝堂上，他分明替太叔开脱。”
“朝堂之上，耳目太多。”祭足捋了捋胡须，“你是主公的贵戚之卿，若私下叩宫求见，主公或许会说真话。”
公子吕听完，立即转身返回宫门。
守门人不敢阻拦，急忙进去通报。
片刻后，郑庄公在偏殿召见公子吕。
“子封刚刚退下，怎么又来了？”
公子吕行礼道：“臣有几句话，不说出来，今晚无法安睡。”
郑庄公抬眼看他。
“你说。”
“主公能继承君位，本就不是国母的意思。”
这句话一出口，郑庄公的手便停在半空。
公子吕没有躲闪，继续道：“若太叔和宫中内外联手，祸患从身边突然爆发，主公还有没有郑国，都很难说。臣想到这些，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所以再次求见。”
郑庄公的脸色沉了下来。
“此事牵涉国母，你不要再说。”
公子吕却上前半步。
“主公难道忘了周公诛杀管叔、蔡叔的事吗？亲兄弟若要作乱，周公也没有手软。该断的时候不断，最后只会让祸乱反过来伤到自己。”
郑庄公沉默许久，忽然笑了一声。
“寡人早已经想清楚了。”
公子吕抬起头。
郑庄公走到窗边，望着宫墙外沉沉的夜色。
“太叔段现在确实不守规矩，可他还没有公开反叛。若我此刻下令诛杀，他的兵马未必会服，姜氏也一定会出面阻拦。”
他转过身，声音里带着几分冷意。
“到那时，外人会说我不友爱兄弟，朝中还会说我不孝顺母亲。太叔段反倒成了受害者，寡人自己却要背上恶名。”
公子吕没有接话。
郑庄公继续说道：“我现在把他的所作所为放在一边，任他继续胡闹。他仗着母亲宠爱，迟早会越来越放肆。等他自己举兵作乱，罪名摆在天下人面前，寡人再依法讨伐。”
他敲了敲窗框。
“那时国人不会替他求情，姜氏也没有理由再护着他。”
公子吕听完，拱手道：“主公思虑深远，臣佩服。只是太叔一天天壮大，若真养成无法收拾的势力，再想除掉，恐怕比砍断蔓草还难。”
郑庄公转过身：“那你说，该怎么办？”
公子吕答道：“主公长久不去朝见周王，无非是顾忌太叔。如今可以放出消息，说主公要前往周朝，离开郑国一段时日。”
郑庄公眉梢一动。
“太叔听见后，必定以为国内空虚，趁机出兵争夺郑国。臣先带兵埋伏在京城附近，等太叔率军出城，便杀入京城，占住城池。”
公子吕抬手，在空中比出两道方向。
“主公从廪延一路回军，臣从京城迎击。太叔前后受敌，便是长了翅膀，也逃不出去。”
郑庄公看了他片刻，终于点头。
“这个计策可以用。”
公子吕躬身道：“臣一定谨慎行事。”
“此事不得泄露给第三个人。”
“臣明白。”
公子吕退出宫门，走出很远，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公子吕回头看了一眼深闭的宫门，夜风吹动战袍，他眼中寒光一闪，低声自语道：“祭足果然看得准，这诱敌之网已然布下，就等京城那边自投罗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