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携银启程，夜宿长新店
不多时，门帘挑动，两名身着便服的年轻文士快步迈进堂屋。二人一见安公子面容憔悴、双眼红肿，连忙快步上前，躬身作揖见礼。彼此叙过寒暄，分宾主落座。
二人先是把朝廷里听到的风声与河工大致情势细细说了一遍，好言宽慰安公子。安公子长叹一声，也将父亲被参赔补、府中现银亏空、进宝去西山借贷以及自己打算明日亲自南下送银的打算，毫无保留地对两位同门师兄和盘托出。
管子金听完，眉头紧锁，摇头长叹道：“真没料到老师这一科出去，竟遇上这样不顺的坎坷。我们同门几个听到消息，昨晚就拟了知单，分头去联络在京的各位同窗好友，多少让大家伙凑个成数出来。只是京官清苦，同窗中手头宽裕的极少，大家凑出来的银子，恐怕是太仓一粟，顶不得大用场。”
说着，管子金从身旁书童手里取过一个沉甸甸的蓝布包袱，双手推到安公子面前的案桌上。
“这里头另外备了一百两纹银，是我家老父亲与何老伯得知消息后，特意从积蓄里拨出来的，命我们务必先送过来应急。”管子金按着包袱，满脸诚恳。
何之润也在一旁接话道：“正是。偏偏在这个紧要骨眼上，乌克斋师兄不在京城。昨日我家老父亲已经提笔写了一封极其恳切的长信，托了兵部提塘官，发急件送去浙江给他了。克斋师兄在浙江放了外任，手面宽，人脉广，他在外头登高一呼联络同僚，筹措银两必定比在京城容易得多。况且浙江地界挨着淮安极近，一旦银子筹齐，从水路直接运过去也极其便宜。老师这桩公案，有了外省的策应，大体上总有转圜挽回的余地。”
何之润挪动椅子，靠近安公子，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龙媒，你千万别把自己逼得太紧，身子要紧。把身子养得好好的，才好去南边见老人家。”
安公子见同门师兄在危难之际如此仗义解囊，心中一阵酸热，起身整肃衣冠，对着二人躬身深深作揖致谢：“两位师兄与老伯的盛情高义，龙媒铭感五内，代家父谢过二位了。”
管、何二人因衙门里还有点卯的公事，坐了一炷香的工夫，又叮嘱了几句，便起身告辞。
送走两位同门，安府庄园的门槛几乎要被踩平。接下来的半日里，京里的同僚、故旧、世交亲友络绎不绝地坐着轿子、骑着骡马赶来探访。
堂屋里人来人往，脚步声、叹息声、劝解声混杂成一片，乱得如同闹市。来客们得知安公子要亲自走长途去淮安，顿时分成了两派。有的拍着胸脯赞叹安公子纯孝无双，说父子至性，此去必定能让老大人宽心，理当亲去；有的则连连摆手，力陈南下路途凶险、盗贼蜂起、水患无情，劝他千万不可鲁莽行事，还是雇个妥当的管事送银子为妙。
安公子坐在主位上，心乱如麻，脑子里像塞了一团乱麻，除了机械地欠身、作揖、点头应答，连一句分辨争论的力气都使不出来。
好不容易把最后一批亲友送出大门，安公子只觉得浑身虚脱，刚转回穿堂，就见门房的仆役又一溜烟小跑着冲了进来，躬身回禀：“大爷，舅太太到了！”
这位舅太太乃是安公子的生母佟孺人的亲嫂子。她早年丧夫，一直孀居，膝下既无儿也无女，在京城独门独户过日子。当年佟孺人随安老爷出京赴任时，特意去她府上拜托过，请她平日里常来庄子上照应照应安公子。今日她也是刚在外头听说了姑爷落难的凶信，慌忙雇了车赶了过来。
话音未落，门帘已被掀开，一个穿戴素净的中年妇人快步跨进门来。
一迈进堂屋，舅太太看见外甥那副形容枯槁的模样，眼圈登时红了，一把扯出袖子里的小手巾，按在眼角上拭泪，颤声叫道：“你瞧瞧，这叫怎么说呢！好端端放了外任，怎么就摊上这样天大的祸事！”
她一路走进来，屋里留守的两个老妈子并华嬷嬷早已赶上前去，一边扶着她入座，一边手脚麻利地装烟倒茶。
舅太太拉着安公子的手，坐下后便拉长了声音，一句接着一句，从朝廷的恩旨问到淮安的堤防，把前因后果细细盘问了个底朝天。
正说着话，门外传来一阵急促沉重的脚步声，张进宝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地从外头跨了进来。他一进门，见舅太太坐在当中，连忙收住脚步，规规矩矩跪在地上请了个安：“奴才给舅太太请安。”
安公子一见张进宝回来，哪里还坐得住，腾地站起来迎上去，急声追问：“进宝，怎么样了？西山那边怎么说？”
张进宝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油汗，站起身回道：“回大爷的话，奴才紧赶慢赶到了西山庙里。那不空和尚起初直打马虎眼，推三阻四说庙里修大殿手头紧。后来听奴才把老爷在淮安遇险的事原原本本一说，他才松了口。他说：‘既然是安老大人落了难，老大人是我庙里多年的大护法，贫僧再没有不出力的道理，一切都照管事说的办。只是庙里多了当真拿不出，眼下东拼西凑，只有两千两现银，可以全数拿去，不过大少爷必须亲自写一张实打实的借银字据，按上手印。’”
张进宝喘了一口气，低声补充道：“依奴才冷眼瞧着，那秃驴倒不是怕奴才这个人靠不住，他是看着奴才这把年纪，怕奴才办不明白事。其实再多挤个几百两出来，他庙里也拿得出。他如今咬死只借两千，那是扣着往后的利钱在盘算呢！”
安公子根本不在意这些琐碎枝节，径直截住他的话头，急迫地问道：“银子呢？带回来了没有？”
“回大爷，这等大笔银两，得等明日一早拿着咱们的地契去当面兑付，立了字约画了押，才能把现银从库里抬出来。”
张进宝一边说着，一边转过身，将方才在门外跟程师爷、华忠商量的那些话，连同安公子执意要明日一早亲自带着银子奔赴淮安的打算，原原本本对着舅太太回禀了一遍。
舅太太手里正端着茶盅，一听这话，吓得手腕一抖，茶水险些泼在裙上。
她把茶盅重重往茶几上一搁，瞪大眼睛失声喊道：“哎哟！我的好孩子，那可万万使不得！淮安府离着京城足足有两三千里地呢！山高水险，大水漫天的，你这娇生惯养的身子骨，哪里受得了这份苦？这么大老远的道儿，你可断断不许胡闹！”
安公子本就最怕长辈阻拦，此刻听舅母这般断然回绝，积压了一整天的惊惶、委屈与焦灼轰然决堤。
他那张白净的脸瞬间涨得紫红，两眼泪水夺眶而出，扑通一声半跪在舅太太膝前，带着哭腔哀求道：“好舅母，您千万别拦我了！我自打听见这个信儿，心口就跟油煎火烤一样，恨不得肋下生出两只翅膀，立刻飞到淮安，亲眼见着爹娘才算踏实！你们要是硬拦着不让我去，把我一个人关在这空宅子里，我必定要憋出一场要命的大病来！到了那时，我若是死在京里……”
一句话没说完，安公子再也压抑不住，伏在舅太太膝头上放声大哭，身子抽搐成一团。
这一哭，把舅太太吓得三魂七魄都散了。她膝下无子，向来把这个外甥当成命根子一般看待，何曾见过他这般伤心欲绝的模样？
舅太太慌忙弯下腰，用双手紧紧搂住安公子的肩膀，一面掏出手绢去擦他脸上的泪水，一面连声软语哄道：“好孩子，好外外，你快别哭了！别着急，别委屈！去！咱们去！舅母准你去！万事有舅母在后头给你撑着呢，快别哭了！”
安公子听了这话，抽泣声才渐渐低了下去，用袖子擦了擦通红的眼睛，从地上站起身来，不再言语。
诸事既定，再无拖延。
到了次日一早，张进宝便按照昨日的计议，把庄子内外的杂务料理停当。他捧着按规矩拟好的借约进屋，请安公子端楷签了名字、画了花押，随后带着两个壮实仆人赶赴西山，将那两千两雪花纹银如数兑了回来。
内宅之中，多亏舅太太亲自留在庄上坐镇督办。她领着华嬷嬷并两三个手脚麻利的仆妇，翻箱倒柜，将安公子沿途应穿的夹袍、单衣、换洗鞋袜、随身用的雨具药物并防身什物，分门别类打点得整整齐齐，扎成结实的行囊。
众人一番商议，定下由老练持重的华忠贴身护送，又从庄子里挑了一个手脚勤快、身子壮实的粗使小子刘住儿跟着，专管路上端茶倒水、喂马照料杂务。
张进宝去骡马市上挑了四头脚力健硕的长行骡子。主仆三人一人骑一头，剩下一头专门用来驮载行李卷和那两千多两沉重的银箱。加上这几日同窗好友、世交亲朋凑送的程仪盘费，前后共拢起了二千四五百两白银。
安公子救父心切，根本顾不上去城里各处亲友府上辞行，更顾不上翻看黄历挑选什么黄道吉日。午后刚过，行李银两装载妥当，主仆三人换上便于长途骑行的行装，在舅太太与合府仆役的目送下，打马扬鞭，从庄园大门出发。
两名被雇来的骡夫手里甩着响鞭，跟在骡队两侧。一行人出了庄子，顺着西南方向的大官道，一路快马加鞭，直奔长新店而来。
赶到长新店时，西边的日头已经沉下了地平线，天色渐晚。官道两旁的客栈酒肆纷纷挂起了红灯笼。华忠领着队伍寻了一家相熟的大车店住下，张罗着卸下行李银箱，严加看管。刘住儿手脚利索地打来热水，端上热腾腾的饭菜，服侍安公子吃饱喝足。
众人奔波劳累，卸下沉甸甸的银箱严加看管，各自吹灯歇息。安公子和衣躺在硬板床上，听着窗外呜咽的寒风，翻来覆去难以成眠。窗纸上月影婆娑，沉寂的大车店内，谁也不知道天明破晓时分，京城方向正有一场急变骤然追来。
二人先是把朝廷里听到的风声与河工大致情势细细说了一遍，好言宽慰安公子。安公子长叹一声，也将父亲被参赔补、府中现银亏空、进宝去西山借贷以及自己打算明日亲自南下送银的打算，毫无保留地对两位同门师兄和盘托出。
管子金听完，眉头紧锁，摇头长叹道：“真没料到老师这一科出去，竟遇上这样不顺的坎坷。我们同门几个听到消息，昨晚就拟了知单，分头去联络在京的各位同窗好友，多少让大家伙凑个成数出来。只是京官清苦，同窗中手头宽裕的极少，大家凑出来的银子，恐怕是太仓一粟，顶不得大用场。”
说着，管子金从身旁书童手里取过一个沉甸甸的蓝布包袱，双手推到安公子面前的案桌上。
“这里头另外备了一百两纹银，是我家老父亲与何老伯得知消息后，特意从积蓄里拨出来的，命我们务必先送过来应急。”管子金按着包袱，满脸诚恳。
何之润也在一旁接话道：“正是。偏偏在这个紧要骨眼上，乌克斋师兄不在京城。昨日我家老父亲已经提笔写了一封极其恳切的长信，托了兵部提塘官，发急件送去浙江给他了。克斋师兄在浙江放了外任，手面宽，人脉广，他在外头登高一呼联络同僚，筹措银两必定比在京城容易得多。况且浙江地界挨着淮安极近，一旦银子筹齐，从水路直接运过去也极其便宜。老师这桩公案，有了外省的策应，大体上总有转圜挽回的余地。”
何之润挪动椅子，靠近安公子，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龙媒，你千万别把自己逼得太紧，身子要紧。把身子养得好好的，才好去南边见老人家。”
安公子见同门师兄在危难之际如此仗义解囊，心中一阵酸热，起身整肃衣冠，对着二人躬身深深作揖致谢：“两位师兄与老伯的盛情高义，龙媒铭感五内，代家父谢过二位了。”
管、何二人因衙门里还有点卯的公事，坐了一炷香的工夫，又叮嘱了几句，便起身告辞。
送走两位同门，安府庄园的门槛几乎要被踩平。接下来的半日里，京里的同僚、故旧、世交亲友络绎不绝地坐着轿子、骑着骡马赶来探访。
堂屋里人来人往，脚步声、叹息声、劝解声混杂成一片，乱得如同闹市。来客们得知安公子要亲自走长途去淮安，顿时分成了两派。有的拍着胸脯赞叹安公子纯孝无双，说父子至性，此去必定能让老大人宽心，理当亲去；有的则连连摆手，力陈南下路途凶险、盗贼蜂起、水患无情，劝他千万不可鲁莽行事，还是雇个妥当的管事送银子为妙。
安公子坐在主位上，心乱如麻，脑子里像塞了一团乱麻，除了机械地欠身、作揖、点头应答，连一句分辨争论的力气都使不出来。
好不容易把最后一批亲友送出大门，安公子只觉得浑身虚脱，刚转回穿堂，就见门房的仆役又一溜烟小跑着冲了进来，躬身回禀：“大爷，舅太太到了！”
这位舅太太乃是安公子的生母佟孺人的亲嫂子。她早年丧夫，一直孀居，膝下既无儿也无女，在京城独门独户过日子。当年佟孺人随安老爷出京赴任时，特意去她府上拜托过，请她平日里常来庄子上照应照应安公子。今日她也是刚在外头听说了姑爷落难的凶信，慌忙雇了车赶了过来。
话音未落，门帘已被掀开，一个穿戴素净的中年妇人快步跨进门来。
一迈进堂屋，舅太太看见外甥那副形容枯槁的模样，眼圈登时红了，一把扯出袖子里的小手巾，按在眼角上拭泪，颤声叫道：“你瞧瞧，这叫怎么说呢！好端端放了外任，怎么就摊上这样天大的祸事！”
她一路走进来，屋里留守的两个老妈子并华嬷嬷早已赶上前去，一边扶着她入座，一边手脚麻利地装烟倒茶。
舅太太拉着安公子的手，坐下后便拉长了声音，一句接着一句，从朝廷的恩旨问到淮安的堤防，把前因后果细细盘问了个底朝天。
正说着话，门外传来一阵急促沉重的脚步声，张进宝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地从外头跨了进来。他一进门，见舅太太坐在当中，连忙收住脚步，规规矩矩跪在地上请了个安：“奴才给舅太太请安。”
安公子一见张进宝回来，哪里还坐得住，腾地站起来迎上去，急声追问：“进宝，怎么样了？西山那边怎么说？”
张进宝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油汗，站起身回道：“回大爷的话，奴才紧赶慢赶到了西山庙里。那不空和尚起初直打马虎眼，推三阻四说庙里修大殿手头紧。后来听奴才把老爷在淮安遇险的事原原本本一说，他才松了口。他说：‘既然是安老大人落了难，老大人是我庙里多年的大护法，贫僧再没有不出力的道理，一切都照管事说的办。只是庙里多了当真拿不出，眼下东拼西凑，只有两千两现银，可以全数拿去，不过大少爷必须亲自写一张实打实的借银字据，按上手印。’”
张进宝喘了一口气，低声补充道：“依奴才冷眼瞧着，那秃驴倒不是怕奴才这个人靠不住，他是看着奴才这把年纪，怕奴才办不明白事。其实再多挤个几百两出来，他庙里也拿得出。他如今咬死只借两千，那是扣着往后的利钱在盘算呢！”
安公子根本不在意这些琐碎枝节，径直截住他的话头，急迫地问道：“银子呢？带回来了没有？”
“回大爷，这等大笔银两，得等明日一早拿着咱们的地契去当面兑付，立了字约画了押，才能把现银从库里抬出来。”
张进宝一边说着，一边转过身，将方才在门外跟程师爷、华忠商量的那些话，连同安公子执意要明日一早亲自带着银子奔赴淮安的打算，原原本本对着舅太太回禀了一遍。
舅太太手里正端着茶盅，一听这话，吓得手腕一抖，茶水险些泼在裙上。
她把茶盅重重往茶几上一搁，瞪大眼睛失声喊道：“哎哟！我的好孩子，那可万万使不得！淮安府离着京城足足有两三千里地呢！山高水险，大水漫天的，你这娇生惯养的身子骨，哪里受得了这份苦？这么大老远的道儿，你可断断不许胡闹！”
安公子本就最怕长辈阻拦，此刻听舅母这般断然回绝，积压了一整天的惊惶、委屈与焦灼轰然决堤。
他那张白净的脸瞬间涨得紫红，两眼泪水夺眶而出，扑通一声半跪在舅太太膝前，带着哭腔哀求道：“好舅母，您千万别拦我了！我自打听见这个信儿，心口就跟油煎火烤一样，恨不得肋下生出两只翅膀，立刻飞到淮安，亲眼见着爹娘才算踏实！你们要是硬拦着不让我去，把我一个人关在这空宅子里，我必定要憋出一场要命的大病来！到了那时，我若是死在京里……”
一句话没说完，安公子再也压抑不住，伏在舅太太膝头上放声大哭，身子抽搐成一团。
这一哭，把舅太太吓得三魂七魄都散了。她膝下无子，向来把这个外甥当成命根子一般看待，何曾见过他这般伤心欲绝的模样？
舅太太慌忙弯下腰，用双手紧紧搂住安公子的肩膀，一面掏出手绢去擦他脸上的泪水，一面连声软语哄道：“好孩子，好外外，你快别哭了！别着急，别委屈！去！咱们去！舅母准你去！万事有舅母在后头给你撑着呢，快别哭了！”
安公子听了这话，抽泣声才渐渐低了下去，用袖子擦了擦通红的眼睛，从地上站起身来，不再言语。
诸事既定，再无拖延。
到了次日一早，张进宝便按照昨日的计议，把庄子内外的杂务料理停当。他捧着按规矩拟好的借约进屋，请安公子端楷签了名字、画了花押，随后带着两个壮实仆人赶赴西山，将那两千两雪花纹银如数兑了回来。
内宅之中，多亏舅太太亲自留在庄上坐镇督办。她领着华嬷嬷并两三个手脚麻利的仆妇，翻箱倒柜，将安公子沿途应穿的夹袍、单衣、换洗鞋袜、随身用的雨具药物并防身什物，分门别类打点得整整齐齐，扎成结实的行囊。
众人一番商议，定下由老练持重的华忠贴身护送，又从庄子里挑了一个手脚勤快、身子壮实的粗使小子刘住儿跟着，专管路上端茶倒水、喂马照料杂务。
张进宝去骡马市上挑了四头脚力健硕的长行骡子。主仆三人一人骑一头，剩下一头专门用来驮载行李卷和那两千多两沉重的银箱。加上这几日同窗好友、世交亲朋凑送的程仪盘费，前后共拢起了二千四五百两白银。
安公子救父心切，根本顾不上去城里各处亲友府上辞行，更顾不上翻看黄历挑选什么黄道吉日。午后刚过，行李银两装载妥当，主仆三人换上便于长途骑行的行装，在舅太太与合府仆役的目送下，打马扬鞭，从庄园大门出发。
两名被雇来的骡夫手里甩着响鞭，跟在骡队两侧。一行人出了庄子，顺着西南方向的大官道，一路快马加鞭，直奔长新店而来。
赶到长新店时，西边的日头已经沉下了地平线，天色渐晚。官道两旁的客栈酒肆纷纷挂起了红灯笼。华忠领着队伍寻了一家相熟的大车店住下，张罗着卸下行李银箱，严加看管。刘住儿手脚利索地打来热水，端上热腾腾的饭菜，服侍安公子吃饱喝足。
众人奔波劳累，卸下沉甸甸的银箱严加看管，各自吹灯歇息。安公子和衣躺在硬板床上，听着窗外呜咽的寒风，翻来覆去难以成眠。窗纸上月影婆娑，沉寂的大车店内，谁也不知道天明破晓时分，京城方向正有一场急变骤然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