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安丞相抗旨
混沌初开的时候，天地不过是一团浑浊的元气。阴阳两气相互交融，慢慢分出了清浊，才有了人烟生息。
地上的泥土化作九块大州，山峦叠起九道关塞，大泽之中聚着九重云雾，八方吹来八等罡风，川流汇作九品水脉。
神州广袤，东西横跨两万八千里，南北纵贯两万六千里。当年大禹受命平治水患，命神将大章自极东之地迈步量到极西，又命竖亥自极北量到极南。足迹踏遍万壑千山，才用息壤填住冲天巨浪，定下了天下的名山大川。
在苍茫群山深处，耸立着两座通天险峰，一座叫熊耳山，一座叫雉衡山。
雉衡山高耸入云，山崖像是刀削斧劈一般，怪石嶙峋，横插云霄。
山腰处云雾缭绕，常有虎豹穿行林间，崖顶上仙草奇花长开不败。
在雉衡山绝顶的危崖之上，扎根着一株不知长了几千几万年的古树。
古树枝繁叶茂，树冠如盖。那上面栖息着一只白鹤。
这白鹤生来便与寻常飞禽不同。它头顶生着一抹鲜艳夺目的朱红，周身羽毛洁白胜雪，双腿修长如玉箸，长喙笔直而纤细。每一次振翅，羽翼间都隐隐流转着清润的流光，站在绝壁之巅俯瞰万壑，宛如披着缟素的仙客。
那一年，三十三天兜率宫中的太上元始天尊座下，有一只侍奉道驾的仙鹤受命下界巡游。
仙鹤周身瑞彩千条，带着九天之上的祥云，自虚空之中翩然而降，正好落在这雉衡山的古树树冠之上。
雉衡山的白鹤久在凡尘，一见这等带着九天仙气的同类，灵台深处猛然一震。
它迎上前去，双翅交错，两只鹤影在万丈悬崖与缥缈云霞之间盘旋纠缠，两相交合。
云雨既散，那九天仙鹤见这凡间白鹤颇具灵性，便动了提携之念，将兜率宫中玄门正宗的吐纳妙理、修真秘诀，一字一句尽数倾囊相授。
白鹤得了这等无上真传，如获至宝。
从那一日起，它便在这绝顶古树上潜心苦修。
清晨红日初升，紫气东来，它便昂首引吭，吞吐天地间最精纯的一缕初阳真液；傍晚明月高悬，银辉洒地，它便舒展双翼，采撷清冷皎洁的月华。餐霞饮露，历经春夏秋冬，不知不觉间苦修了三四百年。
它的一身羽毛早已脱去凡尘污垢，双目神光内敛，隐隐有了超脱禽类的道骨。
只是它终究属于私盗天机，未经仙门正统点化，也没有名师指引渡劫。
它虽能御风而行，却始终脱不去这一身沉重的羽毛肉壳，更飞不进那九重天上的瑶池阆苑，只能困在这雉衡山中做个山野灵禽。
巧的是，这雉衡山幽谷密林之中，还住着一只香獐。
这香獐也不是寻常野兽，乃是一团成了精的毛皮畜生，在深山里活了一百多年，早已炼得能御风腾雾。
它生性顽劣，最喜在山林与江口之间兴风作浪，捉弄往来的樵夫渔夫。
有一日，香獐腾云在空中乱窜，撞见了在绝顶吐纳的白鹤。
两个成了气候的精怪几番交手试探，竟觉得意气相投，当下撮土为香，结拜成了异姓兄弟。
自此之后，这一鹤一獐每日结伴同游。
清晨在雉衡山顶吞吐云霞，午后便驾着狂风呼啸冲到湘江水畔，在滔滔江水上方嬉戏追逐，倒也逍遥快活。
它们既不归阎王管辖，也不敬天上神佛，只当这天地间再无拘束。
天下生灵亿万，飞禽走兽不知凡几，为何单单是这只白鹤与这只香獐能开灵智、成精作怪？
这其中自有一段轮回宿命的根由。
天地之间有四生六道。胎生、卵生、湿生、化生，是为四生；仙道、佛道、人道、鬼道、畜生道、修罗道，是为六道。投胎若是投得好，便有一世福报；投得差了，便要受尽磨难。
这白鹤与香獐，前世其实都是大汉朝的人，只因当年种下了一段孽缘，死后沉沦转世，过了三四百年才落得这般禽兽之躯。
当年大汉朝堂之上，有一位左丞相，名叫安抚。
安丞相官居极品，家中却子嗣单薄，膝下只有一个女儿。女儿四岁那年，生母便因病亡故，安丞相公务繁忙，便将女儿交托给府中的乳母悉心抚养。
这女孩生得粉雕玉琢，灵慧异常。
到了七岁那年，不论是琴棋书画还是诸般女红，根本无须旁人指点教导，只要看上一眼，拿在手里便能立刻通晓精髓。
有一日，安丞相退朝归府。
他迈步穿过中堂，刚走到后院回廊之下，忽然听见女儿的闺房之中传出一阵极为清雅的琴声。琴声刚歇，紧接着又有一缕清脆宛转的箫音悠悠荡开，曲调神妙，俨然是大家手笔。
安丞相停下脚步，捋着胡须，唤来廊下的侍女问道：“房中是何人在弹琴弄箫？”
侍女躬身答道：“回老爷的话，是小姐在房中自娱呢。”
安丞相心生惊奇，快步推门走进房中。
只见七岁的小女儿正端坐在案前，身旁搁着一张焦尾琴，手中还握着一管紫竹箫。
安丞相在椅子上坐下，招手叫女儿过来，问道：“为父方才退朝归来，听你在房中又是抚琴又是吹箫，音律极妙。这是哪位名师教你的？”
女孩仰起小脸，抿嘴笑道：“回父亲的话，孩儿生来便百艺皆通，何须旁人来教？”
安丞相闻言大喜，一把将女儿抱在膝头，赞叹道：“为父年过半百，膝下只有你这么一根独苗。上无兄姐，下无弟妹，你既有这般天赐的聪慧灵气，为父今日便为你取个名字，唤作灵灵小姐。”
说罢，安丞相捋着长须，神色傲然地说道：“等再过三年，你满了十岁，为父便替你议亲招赘。你这般才貌，寻常凡夫俗子休想踏进我安家的大门！定要嫁给朝中的首相做个继室。任凭他是名满天下的状元郎来求亲，老夫也绝不答应！”
站在一旁的乳母听了这话，忍不住开口劝道：“老爷，状元郎年少得志，前途无量，正是良配。为何连状元郎都不肯给，反倒非要将小姐许给首相做填房继室？”
安丞相冷笑一声，斜睨了乳母一眼：“你这妇道人家懂什么？若是嫁给状元郎做结发夫妻，他哪怕一路顺遂，也要熬上十年五载、甚至二三十年，才有可能官至极品，让我女儿封上一品夫人。可若是直接嫁给当朝首相做继室，花轿只要抬进首相府的大门，她当场便是一品夫人！这当中的高下，岂是你能明白的？”
乳母摇了摇头，低声叹道：“世间的事，向来是撞得着，算不着。老爷这般机关算尽，只怕到头来落得个赔了夫人又折兵。”
安丞相勃然变色，猛地一拍桌案，喝道：“放肆！老夫堂堂当朝丞相，掌管朝政，难道连自家女儿的前程都算不准？退下去！”
乳母不敢多言，只得低头退出了房门。
自那之后，京城之中的达官显贵、名门望族听闻灵灵小姐色艺双绝，纷纷请托媒人登门求亲。
安府门前的门槛几乎被媒婆踏破，送来的聘礼单子堆成了小山。
但安丞相端坐在太师椅上，只要一听说对方不是当朝首辅，便连面都不见，直接命管家将媒人乱棍赶出府门。
一日，宫中内侍传旨，宣安丞相入宫觐见。
大殿之上，汉帝端坐在龙椅上，看着殿下跪拜的安丞相，微笑着开口道：“安爱卿平身。朕有一事与你商议。朕有个亲侄儿，今年方才二十二岁，生得仪表堂堂，只是前些日子丧了原配，如今尚未续弦。朕听闻爱卿府中有一位灵灵小姐，才貌双全，且爱卿曾言愿将女儿许人做继室。朕思来想去，何不将你女儿许配给朕的侄儿？如此一来，你我君臣结为秦晋之好，岂不美哉？”
安丞相听了，眉头微微一皱。
他伏在金砖地面上，叩首奏道：“启奏陛下，微臣早年曾立下誓言，小女将来必定是要许给当朝首相做继室的。皇侄身份虽贵，微臣却不敢违背当年的誓言，实不敢将小女许配给皇侄。”
汉帝脸上的笑容顿时淡了下去，身子微微前倾，沉声问道：“安爱卿，朕的亲侄儿乃是皇室宗亲，骨肉至亲，难道还比不上朝中的一个首相？”
安丞相抬起头，振振有词地争辩道：“陛下有所不知。小女若是进了首相的家门，按朝廷典制，立刻便是一品夫人，尊贵无比。若是嫁给皇侄，皇侄如今尚未建功立业，往后不知是封个杂号将军，还是任个区区奉尉，品阶悬殊，与一品夫人的尊荣相比，实在差得太远。”
汉帝强压心头怒火，森然冷笑一声道：“既然爱卿只念着这一品夫人的名头，那也容易。只要你应下这门亲事，朕即刻降旨，特赐你女儿一品夫人的封号与冠服，如何？”帝王龙目微阖，指尖在龙书案上重重一叩，大殿深处杀气隐现，只待安丞相开口。
地上的泥土化作九块大州，山峦叠起九道关塞，大泽之中聚着九重云雾，八方吹来八等罡风，川流汇作九品水脉。
神州广袤，东西横跨两万八千里，南北纵贯两万六千里。当年大禹受命平治水患，命神将大章自极东之地迈步量到极西，又命竖亥自极北量到极南。足迹踏遍万壑千山，才用息壤填住冲天巨浪，定下了天下的名山大川。
在苍茫群山深处，耸立着两座通天险峰，一座叫熊耳山，一座叫雉衡山。
雉衡山高耸入云，山崖像是刀削斧劈一般，怪石嶙峋，横插云霄。
山腰处云雾缭绕，常有虎豹穿行林间，崖顶上仙草奇花长开不败。
在雉衡山绝顶的危崖之上，扎根着一株不知长了几千几万年的古树。
古树枝繁叶茂，树冠如盖。那上面栖息着一只白鹤。
这白鹤生来便与寻常飞禽不同。它头顶生着一抹鲜艳夺目的朱红，周身羽毛洁白胜雪，双腿修长如玉箸，长喙笔直而纤细。每一次振翅，羽翼间都隐隐流转着清润的流光，站在绝壁之巅俯瞰万壑，宛如披着缟素的仙客。
那一年，三十三天兜率宫中的太上元始天尊座下，有一只侍奉道驾的仙鹤受命下界巡游。
仙鹤周身瑞彩千条，带着九天之上的祥云，自虚空之中翩然而降，正好落在这雉衡山的古树树冠之上。
雉衡山的白鹤久在凡尘，一见这等带着九天仙气的同类，灵台深处猛然一震。
它迎上前去，双翅交错，两只鹤影在万丈悬崖与缥缈云霞之间盘旋纠缠，两相交合。
云雨既散，那九天仙鹤见这凡间白鹤颇具灵性，便动了提携之念，将兜率宫中玄门正宗的吐纳妙理、修真秘诀，一字一句尽数倾囊相授。
白鹤得了这等无上真传，如获至宝。
从那一日起，它便在这绝顶古树上潜心苦修。
清晨红日初升，紫气东来，它便昂首引吭，吞吐天地间最精纯的一缕初阳真液；傍晚明月高悬，银辉洒地，它便舒展双翼，采撷清冷皎洁的月华。餐霞饮露，历经春夏秋冬，不知不觉间苦修了三四百年。
它的一身羽毛早已脱去凡尘污垢，双目神光内敛，隐隐有了超脱禽类的道骨。
只是它终究属于私盗天机，未经仙门正统点化，也没有名师指引渡劫。
它虽能御风而行，却始终脱不去这一身沉重的羽毛肉壳，更飞不进那九重天上的瑶池阆苑，只能困在这雉衡山中做个山野灵禽。
巧的是，这雉衡山幽谷密林之中，还住着一只香獐。
这香獐也不是寻常野兽，乃是一团成了精的毛皮畜生，在深山里活了一百多年，早已炼得能御风腾雾。
它生性顽劣，最喜在山林与江口之间兴风作浪，捉弄往来的樵夫渔夫。
有一日，香獐腾云在空中乱窜，撞见了在绝顶吐纳的白鹤。
两个成了气候的精怪几番交手试探，竟觉得意气相投，当下撮土为香，结拜成了异姓兄弟。
自此之后，这一鹤一獐每日结伴同游。
清晨在雉衡山顶吞吐云霞，午后便驾着狂风呼啸冲到湘江水畔，在滔滔江水上方嬉戏追逐，倒也逍遥快活。
它们既不归阎王管辖，也不敬天上神佛，只当这天地间再无拘束。
天下生灵亿万，飞禽走兽不知凡几，为何单单是这只白鹤与这只香獐能开灵智、成精作怪？
这其中自有一段轮回宿命的根由。
天地之间有四生六道。胎生、卵生、湿生、化生，是为四生；仙道、佛道、人道、鬼道、畜生道、修罗道，是为六道。投胎若是投得好，便有一世福报；投得差了，便要受尽磨难。
这白鹤与香獐，前世其实都是大汉朝的人，只因当年种下了一段孽缘，死后沉沦转世，过了三四百年才落得这般禽兽之躯。
当年大汉朝堂之上，有一位左丞相，名叫安抚。
安丞相官居极品，家中却子嗣单薄，膝下只有一个女儿。女儿四岁那年，生母便因病亡故，安丞相公务繁忙，便将女儿交托给府中的乳母悉心抚养。
这女孩生得粉雕玉琢，灵慧异常。
到了七岁那年，不论是琴棋书画还是诸般女红，根本无须旁人指点教导，只要看上一眼，拿在手里便能立刻通晓精髓。
有一日，安丞相退朝归府。
他迈步穿过中堂，刚走到后院回廊之下，忽然听见女儿的闺房之中传出一阵极为清雅的琴声。琴声刚歇，紧接着又有一缕清脆宛转的箫音悠悠荡开，曲调神妙，俨然是大家手笔。
安丞相停下脚步，捋着胡须，唤来廊下的侍女问道：“房中是何人在弹琴弄箫？”
侍女躬身答道：“回老爷的话，是小姐在房中自娱呢。”
安丞相心生惊奇，快步推门走进房中。
只见七岁的小女儿正端坐在案前，身旁搁着一张焦尾琴，手中还握着一管紫竹箫。
安丞相在椅子上坐下，招手叫女儿过来，问道：“为父方才退朝归来，听你在房中又是抚琴又是吹箫，音律极妙。这是哪位名师教你的？”
女孩仰起小脸，抿嘴笑道：“回父亲的话，孩儿生来便百艺皆通，何须旁人来教？”
安丞相闻言大喜，一把将女儿抱在膝头，赞叹道：“为父年过半百，膝下只有你这么一根独苗。上无兄姐，下无弟妹，你既有这般天赐的聪慧灵气，为父今日便为你取个名字，唤作灵灵小姐。”
说罢，安丞相捋着长须，神色傲然地说道：“等再过三年，你满了十岁，为父便替你议亲招赘。你这般才貌，寻常凡夫俗子休想踏进我安家的大门！定要嫁给朝中的首相做个继室。任凭他是名满天下的状元郎来求亲，老夫也绝不答应！”
站在一旁的乳母听了这话，忍不住开口劝道：“老爷，状元郎年少得志，前途无量，正是良配。为何连状元郎都不肯给，反倒非要将小姐许给首相做填房继室？”
安丞相冷笑一声，斜睨了乳母一眼：“你这妇道人家懂什么？若是嫁给状元郎做结发夫妻，他哪怕一路顺遂，也要熬上十年五载、甚至二三十年，才有可能官至极品，让我女儿封上一品夫人。可若是直接嫁给当朝首相做继室，花轿只要抬进首相府的大门，她当场便是一品夫人！这当中的高下，岂是你能明白的？”
乳母摇了摇头，低声叹道：“世间的事，向来是撞得着，算不着。老爷这般机关算尽，只怕到头来落得个赔了夫人又折兵。”
安丞相勃然变色，猛地一拍桌案，喝道：“放肆！老夫堂堂当朝丞相，掌管朝政，难道连自家女儿的前程都算不准？退下去！”
乳母不敢多言，只得低头退出了房门。
自那之后，京城之中的达官显贵、名门望族听闻灵灵小姐色艺双绝，纷纷请托媒人登门求亲。
安府门前的门槛几乎被媒婆踏破，送来的聘礼单子堆成了小山。
但安丞相端坐在太师椅上，只要一听说对方不是当朝首辅，便连面都不见，直接命管家将媒人乱棍赶出府门。
一日，宫中内侍传旨，宣安丞相入宫觐见。
大殿之上，汉帝端坐在龙椅上，看着殿下跪拜的安丞相，微笑着开口道：“安爱卿平身。朕有一事与你商议。朕有个亲侄儿，今年方才二十二岁，生得仪表堂堂，只是前些日子丧了原配，如今尚未续弦。朕听闻爱卿府中有一位灵灵小姐，才貌双全，且爱卿曾言愿将女儿许人做继室。朕思来想去，何不将你女儿许配给朕的侄儿？如此一来，你我君臣结为秦晋之好，岂不美哉？”
安丞相听了，眉头微微一皱。
他伏在金砖地面上，叩首奏道：“启奏陛下，微臣早年曾立下誓言，小女将来必定是要许给当朝首相做继室的。皇侄身份虽贵，微臣却不敢违背当年的誓言，实不敢将小女许配给皇侄。”
汉帝脸上的笑容顿时淡了下去，身子微微前倾，沉声问道：“安爱卿，朕的亲侄儿乃是皇室宗亲，骨肉至亲，难道还比不上朝中的一个首相？”
安丞相抬起头，振振有词地争辩道：“陛下有所不知。小女若是进了首相的家门，按朝廷典制，立刻便是一品夫人，尊贵无比。若是嫁给皇侄，皇侄如今尚未建功立业，往后不知是封个杂号将军，还是任个区区奉尉，品阶悬殊，与一品夫人的尊荣相比，实在差得太远。”
汉帝强压心头怒火，森然冷笑一声道：“既然爱卿只念着这一品夫人的名头，那也容易。只要你应下这门亲事，朕即刻降旨，特赐你女儿一品夫人的封号与冠服，如何？”帝王龙目微阖，指尖在龙书案上重重一叩，大殿深处杀气隐现，只待安丞相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