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韩府下重聘，林府定婚期
送走张千，元自虚反手关上店门，搓着双手在屋里兴奋地来回踱步。
“韩退之如今是新科进士，乃是个极懂规矩、识货体面的人物，绝非那些乡野村夫可比！”元自虚两眼放光，自言自语道，“这趟差事若是办得漂亮，哄得他高兴，少说也能从他手里刮出三五两白银！只是……”念及此处，元自虚脸上的笑容忽然僵住，眉头紧紧皱了起来：“老夫平日里吹吹大话唬唬外行倒还行，这‘旺相孤虚’、‘二十八宿值日’、‘阴阳顺逆’的真本事，老夫何曾真正弄明白过？万一挑错了凶煞大败的日子，惹恼了进士老爷，可不是闹着玩的！”
他在原地转了两圈，一咬牙道：“罢了！且把箱底所有的历书通书全翻出来，仔细拼凑对照一番，总能凑出一个吉日来，万万不能砸了老夫的神仙招牌！”
说罢，元自虚快步走进内室，从樟木箱子里搬出一大摞落满灰尘的厚重典籍，一股脑全倒在案桌上。
只见那桌上横七竖八摊开着各色书籍：一本是《通书捷径》，一本是《选择类篇》，一本是《九天嫁娶图》，一本是《六合婚姻历》。
他嫌不够，又手忙脚乱地从书架顶层抽出了《阴阳图》、《遁甲局》，排前列后摊了满满一桌；接着又翻出《婚娶经》与《黄籍科》，左遮右挡，堆得像小山一般。
元自虚挽起袖子，额头冒汗，伸出手指在一页页泛黄的书页间飞快翻找。
他翻开这本《通书捷径》，上面赫然写着某日为天德黄道、诸事皆宜；可顺手翻开旁边的《选择类篇》，上面却白纸黑字批注着该日犯了白虎煞与孤辰寡宿；再看《九天嫁娶图》，说宜向东方迎亲；而《六合婚姻历》上却严厉警告东方有太岁凶神阻路。
各家流派主张全然不同，诸般古籍见解大相径庭。
元自虚在案桌前将那堆典籍翻来覆去、倒腾拼凑，直看得眼花缭乱、头晕脑胀，鼻尖上的虚汗滴在纸页上，硬是推算不出一个既能“续世益后”又兼具“不将大吉”的成亲日子来。
案头那堆厚厚的黄历被他翻得哗哗作响。
元自虚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两手撑在桌沿上，揉了揉发酸的眼眶。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世上哪有十全十美的黄道吉日。他盯着摊在正中央的那页纸，目光停在二月十三这一天上。
单看神煞，这一天占了“神仙日”，按卦象说极具清修仙气；可若是论及凡人嫁娶，偏偏撞上了孤鸾寡宿。新婚夫妇撞上这颗星，往后同床异梦、冷落洞房那是板上钉钉的事。
元自虚捋着胡须，浑浊的眼珠子骨碌碌转了几圈。
孤鸾寡宿固然不利夫妻恩爱，可这一日的干支恰好能合得上周堂局的生旺之位，既不伤翁姑，也不克宅长。更要紧的是，韩退之如今官居高位，要的是门当户对的面子，要的是能光耀门楣的排场。
若是实话实说没有完满吉日，岂不是砸了自己的招牌，连一文钱卦金都捞不着？
“罢了，吉凶全凭各人造化，我只管挑好听的说。”
元自虚打定主意，从案头抽出一张洒金的南京双红帖子。
他饱蘸浓墨，手腕悬空，笔走龙蛇，洋洋洒洒在红帖上写下一行大字：
甲申年，乙卯月，丙辰日，戊子时。
写完生辰干支，他笔锋不顿，顺着往下猛吹一通：
“天喜临门，贵星照户。玉堂金马齐聚，紫微福德同临。公子若在此时完婚，往后必定鸣珂佩玉，直上龙楼凤阁；家中堆金积宝，胜过铜山珠海。此等上吉之期，五十年内难寻其二。”
写毕，元自虚小心翼翼将墨迹吹干，把红帖折得整整齐齐，揣进怀里，整了整衣冠便直奔韩府。
韩退之正在书房中等候消息，见元自虚进来，立刻招手让他上前。
接过那张大红帖子，韩退之从头到尾细细看了一遍。当看到“紫微福德”、“直上龙楼”这几句批语时，他紧锁的眉头顿时舒展开来，捋着胡子连连点头。
“好！果然是个难得的大吉之日！”
韩退之面露喜色，当即吩咐管家取来一锭沉甸甸的官银，足足有三两重，亲手递到元自虚手里，“有劳先生费心推算，这点润笔之资，权当老夫的一点心意。”
元自虚双手接过银子，入手沉重，乐得嘴巴都合不拢，连连躬身作揖：“谢大人赏！谢大人赏！老朽预祝贵府公子早结良缘，连生贵子！”
辞别了韩退之，元自虚揣着银子喜滋滋往韩府大门外走。
刚迈出仪门，廊柱后闪出一个精瘦的人影，正是韩府长随张千。
张千笑嘻嘻地拦住去路，两只眼睛直往元自虚腰间的钱袋上瞟：“元先生，这趟差事办得顺当吧？我家老爷出手一向阔绰，您老怀里那锭银子，怕是把口袋都压沉了。”
元自虚心领神会，从腰间摸出剪子，在碎银包里挑出一块约莫六钱重的成色上好的银头，塞进张千掌心。
“小哥辛苦，若非小哥引荐，老朽也沾不着这等喜气。这点碎银拿去买茶喝。”
张千掂了掂手里的银块，用指甲掐了一下，喜笑颜开地揣入袖中：“先生是个明白人！往后府里若再有测字算命的营生，小的头一个去请您老！”
打发走了元自虚，韩退之把张千叫回书房。
“张千，吉日既已定下，聘礼万万不可怠慢。”
韩退之沉声吩咐道：“你拿我的名帖，去城中各家老字号置办最上等的聘礼羹果。记住，样样都要挑最齐整、最气派的，绝不能落了韩家的体面。”
张千领命退下。
韩退之随即穿过中堂，来到后院内室，与夫人窦氏商议大礼的细目。
窦氏坐在紫檀木椅上，手里拿着一串念珠，听韩退之说完，点头应道：“林学士乃名门望族，芦英小姐又是大家闺秀。咱们韩家下聘，珠翠首饰、绫罗绸缎断不能少。我房里收着的那副赤金累丝嵌宝的头面，还有那几箱贡缎，全都一并添进聘礼盒里。”
夫妻二人商议妥当，便差人将城中有名的许媒人请进府来。
许媒人满脸堆笑，迈着碎步进门，双手接过韩府列好的礼单和吉帖，满口应承：“韩大人、夫人尽管放宽心，老身这就带着聘礼去林学士府上下盒。这等门当户对的天作之合，林大人定然欢喜得合不拢嘴。”
到了下聘的正日，长安城的大街上锣鼓喧天。
韩府的迎亲队伍排成长龙，前头两面金字开道旗迎风招展，八名鼓乐手吹打得震天响。后头高高擎着四顶明黄罗伞，伞下是一排排朱红描金的抬盒。
整整三十二只大红抬盒由健壮家丁抬着，一路浩浩荡荡朝林学士府邸行去，引得满街百姓驻足围观，指指点点，赞叹不绝。
队伍来到林府门前，林学士早就命人敞开大门，将许媒人和送礼队伍迎进正厅。
林府今日宾朋满座，林学士请齐了族中诸位长辈与至亲好友，共同见证开盒验礼。
许媒人站在堂前，扯起尖细嗓子高声唱喏道：“开盒见礼！”
伴随着清脆的锁扣声，三十二只大红礼盒齐齐掀开。
满堂宾客顿时发出一阵阵惊叹。
只见正中几只盒子里，整齐码放着各色珠宝首饰。扎结鬓边的珠花全是用浑圆的犀珠与赤色宝石攒成，金丝掐成的五蕊金花在日光下轻轻颤动，丁当脆响；两旁摆着的钏镯钗簪，尽是温润的白珩与明艳的赤瑕，碧玉如春水，鸦青似浓墨，光彩夺目。
那支压轴的凤头金簪更是工艺绝伦，簪头盘绕着一条夭矫金龙，环面浮雕着展翅翱翔的彩凤，两侧衬着玲珑剔透的玉树；旁边一顶珍珠宝冠流光溢彩，底座铸着金鱼跃浪之形，翠玉雕成的枝叶随风轻颤，华美异常。
再看旁边的食盒，十六样精致细羹、十六样时鲜干果，在朱漆盘中码得花团锦簇；后头更有上百匹流光溢彩的蜀锦苏缎，以及整整齐齐码放的一千两雪花白银。
金光、银光与锦缎的明艳交织在一起，将整座林府大堂照得亮堂堂一片。
林学士抚须大笑，眼中满是得色。
他转过身，对堂上众亲友笑道：“韩学士果然重诺守礼，这般厚礼，足见对小女的看重。”
林学士当即命管家给韩府所有来使打赏了丰厚的红封，随即将写有林芦英生辰八字的回帖郑重交到许媒人手中。
送走媒人后，林学士抚着长须大步折回正堂，看着满院流光溢彩的重礼，眼底精光毕露，当即猛地一甩袍袖，厉声传令合府管事：“都听真切了！连夜开库清点，十二抬妆奁务必样样顶格，谁敢怠慢半分立行重责，定要在二月十三吉日，风风光光将小姐送入韩府！”
“韩退之如今是新科进士，乃是个极懂规矩、识货体面的人物，绝非那些乡野村夫可比！”元自虚两眼放光，自言自语道，“这趟差事若是办得漂亮，哄得他高兴，少说也能从他手里刮出三五两白银！只是……”念及此处，元自虚脸上的笑容忽然僵住，眉头紧紧皱了起来：“老夫平日里吹吹大话唬唬外行倒还行，这‘旺相孤虚’、‘二十八宿值日’、‘阴阳顺逆’的真本事，老夫何曾真正弄明白过？万一挑错了凶煞大败的日子，惹恼了进士老爷，可不是闹着玩的！”
他在原地转了两圈，一咬牙道：“罢了！且把箱底所有的历书通书全翻出来，仔细拼凑对照一番，总能凑出一个吉日来，万万不能砸了老夫的神仙招牌！”
说罢，元自虚快步走进内室，从樟木箱子里搬出一大摞落满灰尘的厚重典籍，一股脑全倒在案桌上。
只见那桌上横七竖八摊开着各色书籍：一本是《通书捷径》，一本是《选择类篇》，一本是《九天嫁娶图》，一本是《六合婚姻历》。
他嫌不够，又手忙脚乱地从书架顶层抽出了《阴阳图》、《遁甲局》，排前列后摊了满满一桌；接着又翻出《婚娶经》与《黄籍科》，左遮右挡，堆得像小山一般。
元自虚挽起袖子，额头冒汗，伸出手指在一页页泛黄的书页间飞快翻找。
他翻开这本《通书捷径》，上面赫然写着某日为天德黄道、诸事皆宜；可顺手翻开旁边的《选择类篇》，上面却白纸黑字批注着该日犯了白虎煞与孤辰寡宿；再看《九天嫁娶图》，说宜向东方迎亲；而《六合婚姻历》上却严厉警告东方有太岁凶神阻路。
各家流派主张全然不同，诸般古籍见解大相径庭。
元自虚在案桌前将那堆典籍翻来覆去、倒腾拼凑，直看得眼花缭乱、头晕脑胀，鼻尖上的虚汗滴在纸页上，硬是推算不出一个既能“续世益后”又兼具“不将大吉”的成亲日子来。
案头那堆厚厚的黄历被他翻得哗哗作响。
元自虚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两手撑在桌沿上，揉了揉发酸的眼眶。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世上哪有十全十美的黄道吉日。他盯着摊在正中央的那页纸，目光停在二月十三这一天上。
单看神煞，这一天占了“神仙日”，按卦象说极具清修仙气；可若是论及凡人嫁娶，偏偏撞上了孤鸾寡宿。新婚夫妇撞上这颗星，往后同床异梦、冷落洞房那是板上钉钉的事。
元自虚捋着胡须，浑浊的眼珠子骨碌碌转了几圈。
孤鸾寡宿固然不利夫妻恩爱，可这一日的干支恰好能合得上周堂局的生旺之位，既不伤翁姑，也不克宅长。更要紧的是，韩退之如今官居高位，要的是门当户对的面子，要的是能光耀门楣的排场。
若是实话实说没有完满吉日，岂不是砸了自己的招牌，连一文钱卦金都捞不着？
“罢了，吉凶全凭各人造化，我只管挑好听的说。”
元自虚打定主意，从案头抽出一张洒金的南京双红帖子。
他饱蘸浓墨，手腕悬空，笔走龙蛇，洋洋洒洒在红帖上写下一行大字：
甲申年，乙卯月，丙辰日，戊子时。
写完生辰干支，他笔锋不顿，顺着往下猛吹一通：
“天喜临门，贵星照户。玉堂金马齐聚，紫微福德同临。公子若在此时完婚，往后必定鸣珂佩玉，直上龙楼凤阁；家中堆金积宝，胜过铜山珠海。此等上吉之期，五十年内难寻其二。”
写毕，元自虚小心翼翼将墨迹吹干，把红帖折得整整齐齐，揣进怀里，整了整衣冠便直奔韩府。
韩退之正在书房中等候消息，见元自虚进来，立刻招手让他上前。
接过那张大红帖子，韩退之从头到尾细细看了一遍。当看到“紫微福德”、“直上龙楼”这几句批语时，他紧锁的眉头顿时舒展开来，捋着胡子连连点头。
“好！果然是个难得的大吉之日！”
韩退之面露喜色，当即吩咐管家取来一锭沉甸甸的官银，足足有三两重，亲手递到元自虚手里，“有劳先生费心推算，这点润笔之资，权当老夫的一点心意。”
元自虚双手接过银子，入手沉重，乐得嘴巴都合不拢，连连躬身作揖：“谢大人赏！谢大人赏！老朽预祝贵府公子早结良缘，连生贵子！”
辞别了韩退之，元自虚揣着银子喜滋滋往韩府大门外走。
刚迈出仪门，廊柱后闪出一个精瘦的人影，正是韩府长随张千。
张千笑嘻嘻地拦住去路，两只眼睛直往元自虚腰间的钱袋上瞟：“元先生，这趟差事办得顺当吧？我家老爷出手一向阔绰，您老怀里那锭银子，怕是把口袋都压沉了。”
元自虚心领神会，从腰间摸出剪子，在碎银包里挑出一块约莫六钱重的成色上好的银头，塞进张千掌心。
“小哥辛苦，若非小哥引荐，老朽也沾不着这等喜气。这点碎银拿去买茶喝。”
张千掂了掂手里的银块，用指甲掐了一下，喜笑颜开地揣入袖中：“先生是个明白人！往后府里若再有测字算命的营生，小的头一个去请您老！”
打发走了元自虚，韩退之把张千叫回书房。
“张千，吉日既已定下，聘礼万万不可怠慢。”
韩退之沉声吩咐道：“你拿我的名帖，去城中各家老字号置办最上等的聘礼羹果。记住，样样都要挑最齐整、最气派的，绝不能落了韩家的体面。”
张千领命退下。
韩退之随即穿过中堂，来到后院内室，与夫人窦氏商议大礼的细目。
窦氏坐在紫檀木椅上，手里拿着一串念珠，听韩退之说完，点头应道：“林学士乃名门望族，芦英小姐又是大家闺秀。咱们韩家下聘，珠翠首饰、绫罗绸缎断不能少。我房里收着的那副赤金累丝嵌宝的头面，还有那几箱贡缎，全都一并添进聘礼盒里。”
夫妻二人商议妥当，便差人将城中有名的许媒人请进府来。
许媒人满脸堆笑，迈着碎步进门，双手接过韩府列好的礼单和吉帖，满口应承：“韩大人、夫人尽管放宽心，老身这就带着聘礼去林学士府上下盒。这等门当户对的天作之合，林大人定然欢喜得合不拢嘴。”
到了下聘的正日，长安城的大街上锣鼓喧天。
韩府的迎亲队伍排成长龙，前头两面金字开道旗迎风招展，八名鼓乐手吹打得震天响。后头高高擎着四顶明黄罗伞，伞下是一排排朱红描金的抬盒。
整整三十二只大红抬盒由健壮家丁抬着，一路浩浩荡荡朝林学士府邸行去，引得满街百姓驻足围观，指指点点，赞叹不绝。
队伍来到林府门前，林学士早就命人敞开大门，将许媒人和送礼队伍迎进正厅。
林府今日宾朋满座，林学士请齐了族中诸位长辈与至亲好友，共同见证开盒验礼。
许媒人站在堂前，扯起尖细嗓子高声唱喏道：“开盒见礼！”
伴随着清脆的锁扣声，三十二只大红礼盒齐齐掀开。
满堂宾客顿时发出一阵阵惊叹。
只见正中几只盒子里，整齐码放着各色珠宝首饰。扎结鬓边的珠花全是用浑圆的犀珠与赤色宝石攒成，金丝掐成的五蕊金花在日光下轻轻颤动，丁当脆响；两旁摆着的钏镯钗簪，尽是温润的白珩与明艳的赤瑕，碧玉如春水，鸦青似浓墨，光彩夺目。
那支压轴的凤头金簪更是工艺绝伦，簪头盘绕着一条夭矫金龙，环面浮雕着展翅翱翔的彩凤，两侧衬着玲珑剔透的玉树；旁边一顶珍珠宝冠流光溢彩，底座铸着金鱼跃浪之形，翠玉雕成的枝叶随风轻颤，华美异常。
再看旁边的食盒，十六样精致细羹、十六样时鲜干果，在朱漆盘中码得花团锦簇；后头更有上百匹流光溢彩的蜀锦苏缎，以及整整齐齐码放的一千两雪花白银。
金光、银光与锦缎的明艳交织在一起，将整座林府大堂照得亮堂堂一片。
林学士抚须大笑，眼中满是得色。
他转过身，对堂上众亲友笑道：“韩学士果然重诺守礼，这般厚礼，足见对小女的看重。”
林学士当即命管家给韩府所有来使打赏了丰厚的红封，随即将写有林芦英生辰八字的回帖郑重交到许媒人手中。
送走媒人后，林学士抚着长须大步折回正堂，看着满院流光溢彩的重礼，眼底精光毕露，当即猛地一甩袍袖，厉声传令合府管事：“都听真切了！连夜开库清点，十二抬妆奁务必样样顶格，谁敢怠慢半分立行重责，定要在二月十三吉日，风风光光将小姐送入韩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