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蓬莱群仙失洞主
暖阁内炭火烧得正旺，兽炭泛着暗红的光，将满屋酒气熏得滚烫。
武后斜倚在雕漆凤榻上，手里的金樽空了第三回。漫天大雪拍打着雕花窗棂，她兴致正浓，抬手召来上官婉儿：“光喝酒没趣，来行令。你作‘雪兆丰年’诗，作得快，朕喝得痛快。”
上官婉儿退后半步，稍作思忖，朱唇轻启，应声诵出一首五言绝句。
“好！”武后朗声大笑，端起金樽一饮而尽。
最初是一首诗配一杯酒。上官婉儿才思敏捷，片刻间连赋数首。武后连饮几杯，嫌慢，凤目一挑：“加码！两首一杯！不，十首一杯！”
十首七言诗连珠般吐出，平仄工整。上官婉儿文气正盛，龙榻上的武后连干数樽烈酒，面带酡红，醉意涌了上来。
一股清冽冷香穿透暖阁浓重的酒气，直钻鼻尖。
武后执杯的手微微一顿，侧头朝支摘窗外望去。庭阶风雪之中，几株老腊梅迎着严寒吐蕊，鹅黄色的花苞在雪地里开得极盛。
武后眯起凤眼，拍着榻沿赞叹：“数九寒天，百草枯折，偏偏这几株腊梅大放异彩。分明是草木通灵，知晓朕在阁中饮酒，特意赶来助兴！这等殷勤，岂能不赏？”
她拂袖下旨：“传朕旨意，取大红绫缎挂上枝头，每株各赏金牌一面！”
侍立的宫娥齐声应诺，捧着红绫与金牌冒雪奔入庭中，片刻间将几株梅树装点得金红交辉。
武后借着酒劲坐起身，醉眼环视左右：“庭前的腊梅尚且懂得迎合上意，上林苑与群芳圃里的各色花卉，平日都知道朕喜好花草，眼下必定也争相开放。即刻备辇，朕要同公主一道去苑中踏雪赏花！”
宫女们面面相觑，低头传旨排驾。
太平公主坐在下首，见状起身按住辇架锦幔，温言劝阻：“母皇且慢。腊梅本就是冬日寒木，受了风雪浸润才会盛开。至于园中其他奇花异草，各有花期。眼下隆冬未过，春气尚远，天地间滴水成冰，怎能在这个时候开花？”
武后眉头骤然一竖，酒气混着帝王威压翻涌上来。
“荒谬！”武后冷笑一声，撑着玉案站直身子，“同为天地间草木，腊梅能不畏严寒讨朕欢心，别的花草为何不能？古人常说‘圣天子百灵相助’，朕以女子之身顺应天命登基大宝，自古以来能有几人？来日青史之上，朕也是独步天下！区区草木微末之物，难道还敢违逆朕的心意？”
她傲然抬起下巴：“朕若要扭转造化，命这天下百花齐放，它们也必须给朕开！随朕去，只怕那满园花木早已开好等着接驾了！”
太平公主再三劝谏，武后全然不听，执意命人起辇，带着太平公主与上官婉儿开出暖阁。
寒风呼啸，辇轿行至群芳圃前停稳。
武后在内侍搀扶下走下步辇，抬眼望去。
风雪卷过空旷的庭园，除了墙角零星几处腊梅、水仙、天竺和迎春尚带几分颜色，满目尽是光秃秃的焦黑枝干。枯枝在冻风中摇晃，连一片新鲜绿叶都见不到。
四周一片死寂。随行的宫人垂首屏息。
武后脸上的傲色瞬间僵住，酒气混着羞怒直冲头顶，一张脸涨得通红，冷汗顺着鬓角滑落。当着满园内侍宫人的面，方才那番豪言壮语全成了笑话。
她咬紧牙关，拂袖便要往上林苑去。
一名小太监快步踩着积雪赶上前，扑通跪在辇前，叩头禀报：“启奏万岁，奴婢方才先一步去了上林苑查看，那边景况也同这里一般无二。依奴婢看，并非花木敢抗旨，而是各路花仙位居深山僻处，尚不知晓万岁今夜要亲临赏花，这才未能及时当差伺候。”
武后脚步一顿，冷冷盯着他。
小太监伏在地上，声音放得平顺：“方才奴婢已替万岁向苑中花木宣过口谕，倘若万岁能亲自再降一道御旨昭告，明日清晨，众花仙必定遵旨齐齐盛开！”
这番话递过来一个现成的台阶。
武后目光凝在小太监头顶，手腕悬在半空微微发颤。她神思有些恍惚，指尖用力抵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顺势点头：“也罢。天色已晚，朕便宽限它们一夜，免得说朕不施恩德。”
“取金笺，备御笔朱砚！”武后厉声吩咐。
太监飞快抬来小案，铺开洒金黄笺，上官婉儿上前研墨递笔。
武后抓起紫毫笔，蘸饱浓墨，手腕疾走，在金笺上挥就四行狂草：
明朝游上苑，火速报春知。
花须连夜发，莫待晓风催。
写罢，武后将笔掷在案上，下令：“拿去用天子御宝，即刻送往上林苑高高张挂！传旨御膳房，明早备齐赏花大宴，朕要与百官同乐！”
太平公主与上官婉儿对视一眼，各自侧过脸去，借着宽大袍袖的遮掩暗暗抿唇发笑。
连番折腾下来，武后酒劲彻底发作，身子晃了晃，由两名老宫女左右架着上了龙辇，起驾回宫。
风雪夜色中，掌印太监捧着盖了大周天子玉玺的金笺御旨，一路疾行，将带着墨香与酒气的诏书，系在上林苑最高的一株古木枯枝上。
枝头金笺在朔风中猎猎作响。
腊梅仙子与水仙仙子踏雪巡视至此。目光触及金笺上的朱印浓墨，水仙仙子脚下一绊，神色骤然僵住。
“连夜催发？”水仙仙子攥紧同伴的衣袖，指节泛白，“这上面盖着人间天子的玉玺，杀伐煞气极重。快回洞府禀报洞主，慢了要出大事！”
两道遁光掠过夜空，直奔百花洞府。
洞内烛火通明，不见百花仙子的身影。守洞的女童迎上来，摇头说洞主白日里去寻麻姑弈棋，恰逢天降大雪，直到此刻也未曾回转。
“人间帝王限令今夜催开百花，明日清晨便要游苑赏景。”牡丹仙子听完禀报，秀眉紧锁，当即看向身侧，“兰花妹妹，蓬莱群山洞府众多，我们分头去百草、百果各位仙姑洞中寻一寻，定要把洞主请回来定夺。”
兰花仙子点头应下。二位仙子当即踏入风雪，分头御风飞向各处峰峦。
风狂雪急，千峰万壑尽被白雪覆盖。两人接连叩响数十座洞府的石门，问遍百草、百果诸位仙姑，皆说不曾见过百花仙子。折腾了半个多时辰，两人两手空空，带着一身风雪寒气赶回百花洞。
众花仙齐聚一堂，神色惶惑不安。
牡丹仙子拂去肩头落雪，在石案前坐定：“时限逼得太紧，洞主下落不明。金笺御旨就挂在上林苑，我们该如何应对？”
话音刚落，桃花仙子从人群里跨出一步。
她柳眉倒竖，语速极快：“与其在这里空耗时辰，不如各司其职，各自去上林苑催开本花、领受圣旨！蓬莱仙岛方圆七万里，洞府多如繁星，我们怎能挨个翻遍？万一误了期限，违抗人间圣旨，触动天条国运，谁担得起这个干系？”
桃花仙子环顾四周，拔高了嗓门：“就算此刻找着了洞主，除了奉旨行事，难道还能有别的主意？洞主平日行事最谨慎，何曾越矩半分？她若是知道，也绝不敢公然抗旨！”
站在下首的杨花仙子听得脸色发白，连连点头，悄悄扯紧了身旁几位小仙的衣角。洞内顿时骚动起来，奉旨下界还是坚守规矩，百花群仙面面相觑，目光全落在了主位的牡丹仙子身上，进退维谷的抉择悬在当场，整座百花洞陷入死一般的紧绷。
武后斜倚在雕漆凤榻上，手里的金樽空了第三回。漫天大雪拍打着雕花窗棂，她兴致正浓，抬手召来上官婉儿：“光喝酒没趣，来行令。你作‘雪兆丰年’诗，作得快，朕喝得痛快。”
上官婉儿退后半步，稍作思忖，朱唇轻启，应声诵出一首五言绝句。
“好！”武后朗声大笑，端起金樽一饮而尽。
最初是一首诗配一杯酒。上官婉儿才思敏捷，片刻间连赋数首。武后连饮几杯，嫌慢，凤目一挑：“加码！两首一杯！不，十首一杯！”
十首七言诗连珠般吐出，平仄工整。上官婉儿文气正盛，龙榻上的武后连干数樽烈酒，面带酡红，醉意涌了上来。
一股清冽冷香穿透暖阁浓重的酒气，直钻鼻尖。
武后执杯的手微微一顿，侧头朝支摘窗外望去。庭阶风雪之中，几株老腊梅迎着严寒吐蕊，鹅黄色的花苞在雪地里开得极盛。
武后眯起凤眼，拍着榻沿赞叹：“数九寒天，百草枯折，偏偏这几株腊梅大放异彩。分明是草木通灵，知晓朕在阁中饮酒，特意赶来助兴！这等殷勤，岂能不赏？”
她拂袖下旨：“传朕旨意，取大红绫缎挂上枝头，每株各赏金牌一面！”
侍立的宫娥齐声应诺，捧着红绫与金牌冒雪奔入庭中，片刻间将几株梅树装点得金红交辉。
武后借着酒劲坐起身，醉眼环视左右：“庭前的腊梅尚且懂得迎合上意，上林苑与群芳圃里的各色花卉，平日都知道朕喜好花草，眼下必定也争相开放。即刻备辇，朕要同公主一道去苑中踏雪赏花！”
宫女们面面相觑，低头传旨排驾。
太平公主坐在下首，见状起身按住辇架锦幔，温言劝阻：“母皇且慢。腊梅本就是冬日寒木，受了风雪浸润才会盛开。至于园中其他奇花异草，各有花期。眼下隆冬未过，春气尚远，天地间滴水成冰，怎能在这个时候开花？”
武后眉头骤然一竖，酒气混着帝王威压翻涌上来。
“荒谬！”武后冷笑一声，撑着玉案站直身子，“同为天地间草木，腊梅能不畏严寒讨朕欢心，别的花草为何不能？古人常说‘圣天子百灵相助’，朕以女子之身顺应天命登基大宝，自古以来能有几人？来日青史之上，朕也是独步天下！区区草木微末之物，难道还敢违逆朕的心意？”
她傲然抬起下巴：“朕若要扭转造化，命这天下百花齐放，它们也必须给朕开！随朕去，只怕那满园花木早已开好等着接驾了！”
太平公主再三劝谏，武后全然不听，执意命人起辇，带着太平公主与上官婉儿开出暖阁。
寒风呼啸，辇轿行至群芳圃前停稳。
武后在内侍搀扶下走下步辇，抬眼望去。
风雪卷过空旷的庭园，除了墙角零星几处腊梅、水仙、天竺和迎春尚带几分颜色，满目尽是光秃秃的焦黑枝干。枯枝在冻风中摇晃，连一片新鲜绿叶都见不到。
四周一片死寂。随行的宫人垂首屏息。
武后脸上的傲色瞬间僵住，酒气混着羞怒直冲头顶，一张脸涨得通红，冷汗顺着鬓角滑落。当着满园内侍宫人的面，方才那番豪言壮语全成了笑话。
她咬紧牙关，拂袖便要往上林苑去。
一名小太监快步踩着积雪赶上前，扑通跪在辇前，叩头禀报：“启奏万岁，奴婢方才先一步去了上林苑查看，那边景况也同这里一般无二。依奴婢看，并非花木敢抗旨，而是各路花仙位居深山僻处，尚不知晓万岁今夜要亲临赏花，这才未能及时当差伺候。”
武后脚步一顿，冷冷盯着他。
小太监伏在地上，声音放得平顺：“方才奴婢已替万岁向苑中花木宣过口谕，倘若万岁能亲自再降一道御旨昭告，明日清晨，众花仙必定遵旨齐齐盛开！”
这番话递过来一个现成的台阶。
武后目光凝在小太监头顶，手腕悬在半空微微发颤。她神思有些恍惚，指尖用力抵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顺势点头：“也罢。天色已晚，朕便宽限它们一夜，免得说朕不施恩德。”
“取金笺，备御笔朱砚！”武后厉声吩咐。
太监飞快抬来小案，铺开洒金黄笺，上官婉儿上前研墨递笔。
武后抓起紫毫笔，蘸饱浓墨，手腕疾走，在金笺上挥就四行狂草：
明朝游上苑，火速报春知。
花须连夜发，莫待晓风催。
写罢，武后将笔掷在案上，下令：“拿去用天子御宝，即刻送往上林苑高高张挂！传旨御膳房，明早备齐赏花大宴，朕要与百官同乐！”
太平公主与上官婉儿对视一眼，各自侧过脸去，借着宽大袍袖的遮掩暗暗抿唇发笑。
连番折腾下来，武后酒劲彻底发作，身子晃了晃，由两名老宫女左右架着上了龙辇，起驾回宫。
风雪夜色中，掌印太监捧着盖了大周天子玉玺的金笺御旨，一路疾行，将带着墨香与酒气的诏书，系在上林苑最高的一株古木枯枝上。
枝头金笺在朔风中猎猎作响。
腊梅仙子与水仙仙子踏雪巡视至此。目光触及金笺上的朱印浓墨，水仙仙子脚下一绊，神色骤然僵住。
“连夜催发？”水仙仙子攥紧同伴的衣袖，指节泛白，“这上面盖着人间天子的玉玺，杀伐煞气极重。快回洞府禀报洞主，慢了要出大事！”
两道遁光掠过夜空，直奔百花洞府。
洞内烛火通明，不见百花仙子的身影。守洞的女童迎上来，摇头说洞主白日里去寻麻姑弈棋，恰逢天降大雪，直到此刻也未曾回转。
“人间帝王限令今夜催开百花，明日清晨便要游苑赏景。”牡丹仙子听完禀报，秀眉紧锁，当即看向身侧，“兰花妹妹，蓬莱群山洞府众多，我们分头去百草、百果各位仙姑洞中寻一寻，定要把洞主请回来定夺。”
兰花仙子点头应下。二位仙子当即踏入风雪，分头御风飞向各处峰峦。
风狂雪急，千峰万壑尽被白雪覆盖。两人接连叩响数十座洞府的石门，问遍百草、百果诸位仙姑，皆说不曾见过百花仙子。折腾了半个多时辰，两人两手空空，带着一身风雪寒气赶回百花洞。
众花仙齐聚一堂，神色惶惑不安。
牡丹仙子拂去肩头落雪，在石案前坐定：“时限逼得太紧，洞主下落不明。金笺御旨就挂在上林苑，我们该如何应对？”
话音刚落，桃花仙子从人群里跨出一步。
她柳眉倒竖，语速极快：“与其在这里空耗时辰，不如各司其职，各自去上林苑催开本花、领受圣旨！蓬莱仙岛方圆七万里，洞府多如繁星，我们怎能挨个翻遍？万一误了期限，违抗人间圣旨，触动天条国运，谁担得起这个干系？”
桃花仙子环顾四周，拔高了嗓门：“就算此刻找着了洞主，除了奉旨行事，难道还能有别的主意？洞主平日行事最谨慎，何曾越矩半分？她若是知道，也绝不敢公然抗旨！”
站在下首的杨花仙子听得脸色发白，连连点头，悄悄扯紧了身旁几位小仙的衣角。洞内顿时骚动起来，奉旨下界还是坚守规矩，百花群仙面面相觑，目光全落在了主位的牡丹仙子身上，进退维谷的抉择悬在当场，整座百花洞陷入死一般的紧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