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咸第五
宋子曰:天有五气,是生五味。润下作咸,王访箕子而首闻其义焉。口之于味也,辛、酸、甘、苦,经年绝一无恙。独食盐,禁戒旬日,则缚鸡胜匹,倦怠恹然。岂非天一生水,而此味为生人生气之源哉?四海之中,五服而外,为蔬为谷,皆有寂灭之乡,而斥卤则巧生以待。敦知其以然?
盐产凡盐产最不一:海、池、井、土、崖、砂石,略分六种,而东夷树叶、西戎光明不与焉。赤县之内,海卤居十之八,而其二为井、池、土堿。或假人力,或由天造。总之,一经舟车穷窘,则造物应付出焉。
海水盐凡海水自具咸质。海滨地,高者名潮墩,下者名草荡,地皆产盐。同一海卤传神,而取法则异。一法:高堰地,潮波不没者,地可种盐。种户各有区画经界,不相侵越。度诘朝无雨,则今日广布稻麦稿灰及芦茅灰寸许于地上,压使平匀。明晨露气冲腾,则其下盐茅勃发。日中晴霁,灰、盐一并扫起淋煎。一法:潮波浅被地,不用灰压,候潮一过,候潮一过,明日天睛,半日晒出盐霜,疾趋扫起煎练。一法:逼海潮深地,先堀深坑,横架竹木,上铺席苇,又铺沙于苇席之上。俟潮灭顶冲过,卤气由沙渗下坑中,撤去沙、苇,以灯烛之,卤气冲灯即灭,取卤水煎练。总之,功在睛霁。若淫雨连旬,则谓之盐荒。又淮场地面,有日晒自然生霜如马牙者,谓之大晒盐不由煎炼,扫起即食。海水顺风漂来断草,勾取煎炼,名蓬盐。
凡淋煎法,堀坑二个,一浅一深。浅者尺许,以竹木架芦席于上,将扫来盐料(不论有灰无灰,淋法皆同),铺于席上。四周隆起,作一堤形,中以海水灌淋,渗下浅坑中。深者深七、八尺,受浅坑所淋之汁,然后入锅煎练。
凡煎盐锅,古谓之牢盆,亦有两种制度。其盆周阔数丈,径亦丈许,用铁者,以铁打成叶片,铁钉拴合,其底平如盂,其四周高尺二寸,其合缝处一经卤汁结塞,永无隙漏。其下列灶燃薪,多者十二、三眼,少者七、八眼,共煎此盘。南海有编竹为者,将竹编成阔丈深尺,糊以蜃灰,附以釜背。火燃釜底,滚沸延及成盐。亦名盐盆,然不若铁叶镶成之使也。凡煎卤未即凝结,将皂角椎碎,和粟米糠二味,卤沸之时,投入其中搅和,盐即顷刻结成。盖皂角结盐,犹石膏之结腐也。
凡盐淮扬场者,质重而黑,其他质轻而白。以量较之,淮场者一升重十两,则广、浙。长芦者只重六、七两。凡蓬草盐,不可常期,或数年一至,或一月数至。凡盐,见水即化,见风即卤,见火愈坚。凡收藏不必用仓廪。盐性畏风不畏湿。地下叠稿三寸,任从卑湿无伤。周遭以土砖泥隙,上盖茅草尺许,百年如故也。
池盐凡池盐,宇内有二:一出宁夏,供食边镇;一出山西解池,供晋豫诸郡县。解池界安邑、猗氏、临晋之间,其池外有城堞,周遭禁御。池水深聚处,其色绿沉。土人种盐者,池傍耕地为畦陇,引清水入所耕畦中,忌浊水,参入即淤淀盐脉。
凡引水种盐,春间即为之,久则水成赤色。待夏秋之交,南风大起,则一宵结成,名曰颗盐,即古志所谓大盐也。以海水煎者细碎,而此成粒颗,故得大名。其盐凝结之后,扫起即成食味。种盐之人,积扫一石交官,得钱数十文而已。其海丰、深州,引海水入池晒成者,凝结之时,扫食不加人力,与解盐同;但成盐时日,与不借南风,则大异也。
井盐凡滇、蜀两省远离海滨,舟车艰通,形势高上,其咸脉即韫藏地中。凡蜀中石山去河不远者,多可造井取盐。盐井周圆不过数寸,其上口一小盂覆之有余,深必十丈以外乃得卤性。故造井功费甚难。
其器冶铁锥,如碓形,其尖使极刚利,向石山春凿成孔。其身破竹缠绳,夹悬此锥。每春深入数尺,则又以竹接其身,使引而长。初入丈许,或以足踏碓梢,如春米形。太深则用手捧持顿下。所春石成碎粉,随以长竹接引,悬铁盏挖之而上。大抵深者半载,浅者月余,乃得一井成就。盖井中空阔,则卤气游散,不克结盐故也。
井及泉后,择美竹长丈者,凿净其中节,留底不去,其喉下安消息,吸水入筒,用长緪系竹沉下,其中水满。井上悬桔槔、辘轳诸具。制盘驾牛,牛拽盘转,辘轳绞緪,汲水而上。入于釜中煎炼(只用中釜,不用牢盆),顺刻结盐,色成至白。
西川有火井,事奇甚。其井居然冷水,绝无火气。但以长竹剖开去节,合缝漆布,一头插入井底,其上曲接,以口紧对釜脐,注卤水釜中,只见火意烘烘,水即滚沸。启竹而视之,绝无半点焦炎意。未见火形而用火神,此世间大奇事也!凡川、滇盐井,跷课掩盖至易,不可穷诘。
末盐凡地堿煎盐,除并州末盐外,长芦分司地土人,亦有刮削煎成者,带杂黑色,味不甚佳。
崖盐凡西省阶、凤等州邑,海、井交穷,其岩穴自生盐,色如红土,恣人刮取,不假煎练。
甘嗜宋子曰:气至于芳,色至于靘,味至于甘,人之大欲存焉。芳而烈,靘而艳,甘而甜,则造物有尤异之思矣。世间作甘之味,什八产于草木,而飞虫竭力争衡,采取百花,酿成佳味,使草木无全功。孰主张是而颐养遍于天下哉?
蔗种凡甘蔗有二种,产繁闽广间,他方合并得其十一而已。似竹而大者为果蔗。截断生啖,取汁适口,不可以造糖。似获而小者为糖蔗,口啖即棘伤唇舌,人不敢食,白霜、红砂皆从此出。凡蔗古来中国不造糖,唐大历间,唐大历间,西僧邹和尚游蜀中遂宁,始传其法。今蜀中种盛,亦自西域渐来也。
凡种获蔗,冬初霜将至,将蔗砍伐,去杪与根,埋藏土内(土忌洼聚水湿处)。雨水前五、六日,天色晴明,即开出,去外壳,砍断约五、六寸长,以两个节为率。密布地上,微以土掩之,头尾相枕,若鱼鳞然。两芽平放,不得一上一下,致芽向土难发。芽长一、二寸,频以清粪水浇之。俟长六、七寸,锄起分栽。
凡栽蔗必用夹沙土,河滨洲土为第一。试验土色:堀坑尺五许,将沙土口尝味,味苦者不可栽蔗。凡洲土近山上流滨者,即土味甘,亦不可种。盖山气凝寒,则他日糖味亦焦苦。去山四、五十里,平阳洲土择佳而为之(黄泥脚地毫不可为)。
凡栽蔗治畦,行阔四尺,犁沟深四寸。蔗栽沟内,约七尺列三丛。掩土寸许,土太厚则芽发稀少也。芽发三、四个或六、七个时,渐渐下土,遇锄耨时加之。加土渐厚,则身长根深,庶免欹倒之患。
凡锄耨不厌勤过,浇粪多少,视土地肥硗。长至一、二尺,则将胡麻或芸苔枯浸和水灌,灌肥欲施行内。高二、三尺,则用牛进行内耕之,半月一耕,用犁,一次垦土断傍根,一次掩土培根。九月初培土护根,以防砍后霜雪。
蔗品凡获蔗造糖,有凝冰、白霜、红砂三品。糖品之分,分于蔗浆之老嫩。凡蔗性,至秋渐转红黑色,冬至以后,由红转褐,以成至白。五岭以南无霜国土,蓄蔗不伐以取糖霜。若韶雄以北十月霜侵,蔗质遇霜即杀,其身不能久待以成白色,故速伐以取红糖也。凡取红糖,穷十日之力而为之。十日以前,其浆尚未满足,十日以后,恐霜气逼侵,前功尺弃。故种蔗十亩之家,即制车釜一付,以供急用。若广南无霜,迟早惟人也。
造糖凡造糖车,制用横板二片,长五尺、厚五寸、阔二尺,两头凿眼安柱,上笋出少许,下笋出板二、三尺,埋筑土内,使安稳不摇。上板中凿二眼,并列巨两根(木用至坚重者),轴木大七尺围方妙。两轴一长三尺,一长四尺五寸,其长者出笋安犁担。担用屈木,长一丈五尺,以便架牛团转走。轴上凿齿分配雌雄,其合缝处须直而圆,圆而缝合。夹蔗于中,一轧而过,与棉花赶车同义。蔗过浆流,再拾其滓,向轴上鸭嘴扱入,再轧,又三轧之,其汁尽矣。直滓为薪。其下板承轴凿眼,只深一寸五分,使轴脚不穿透,以便板上受汁也。其轴脚嵌安铁锭于中,以便捩转。凡汁浆流板有槽枧,汁入于缸内。每汁一石,下石灰五合于中。
凡取汁煎糖,并烈三锅如品字,先将稠汁聚入一锅,然后逐加稀汁两锅之内。若火力少束薪,其糖即成顽糖,其抹不中用。
造白糖凡闽广南方经冬老蔗,同车同前法,笮汁入缸。看水花为火色。其花煎至细嫩,如煮羹沸,以手撚试,粘手则信来矣。此时尚黄黑色,将桶盛贮,凝成黑沙。然后以瓦溜(教陶家烧造)置缸上。其溜上宽下尖,底有一小孔,将草塞住,倾桶中黑沙于内,待黑沙结定,然后去孔中塞草,用黄泥水淋下。其中黑滓入缸内,溜内尽成白霜。最上一层厚五寸许,洁白异常,名曰洋糖(西洋糖绝白美,故名)。下者稍黄褐。
造冰糖者,将洋糖煎化,蛋青澄,去浮滓,去浮滓,候视火色;将新青竹破成篾片,寸斩,撒入其中;经过宵,即成天然冰块。造狮、象、人物等,料精粗由人。凡白糖有五品:石山为上,团枝次之,瓮鉴次之,小颗又次,沙脚为下。
饴饧凡饴饧,稻、麦、黍、粟、皆可为之。《洪范》云:“稼穑作甘”。及此乃穷其理。其法用稻麦之类浸湿,生芽,暴干,然后煎炼调化而成,色以白者为上。赤色者名曰胶饴,一时宫中尚之,含于口内即溶化,形如琥珀。南方造饼饵者谓饴饧为小糖,盖对蔗浆而得名也。饴饧,人巧千方,以供甘旨,不可枚述。惟尚方用者名“一窝丝”,或流传后代,不可知也。
蜂蜜凡酿蜜蜂普天皆有。唯蔗盛之乡,则蜜蜂自然减少。蜂造之蜜,出山岩土穴者十居其八,而人家招蜂造酿而割取者,十居其二也。凡蜜无定色,或青、或白、或黄、或褐,皆随方土花性而变。如菜花蜜、禾花蜜之类,百千其名不止也。
凡蜂不论于家于野,皆有蜂王。王之所居,造一台如桃大。王之子世为王。王生而不采花,每日群蜂轮值,分班采花供王。王每日出游两度(春夏造蜜时),游则八蜂轮值以待。蜂王自至孔隙口,四蜂以头顶腹,四蜂傍翼飞翔而去,游数刻而返,翼、顶如前。
畜家蜂者,或悬桶檐端,或置箱牖下,皆锥圆孔眼数十,俟其进入。凡家人杀一蜂二蜂,皆无恙,杀至三蜂,则群起螫人,谓之蜂反。凡蝙蝠最喜食蜂,投隙入中,吞噬无限。杀一蝙蝠,悬于蜂前,则不敢食,俗谓之枭令。凡家畜蜂,东邻分而之西舍,必分王之子去而为君,去时如铺扇拥卫。乡人有酒槽香而招之者。
凡蜂酿蜜,造成蜜脾,其形鬣鬣然,咀嚼花心汁,积而成。润以人小遗,则甘芳并至,所谓臭腐神奇也。凡割脾取蜜,蜂子多死其中。其底则为黄蜡。
凡深山崖石上有经数栽未割者,其蜜已经时自熟,土人以长竿刺取,蜜即流下。或未经年而扳缘可取者,割炼与家蜜同也。土穴所酿多出北方;南方卑湿,崖蜜而无穴蜜。凡蜜脾一斤,炼取十二两。西北半天下,盖与蔗浆分胜云。
造兽糖凡造兽糖者,每巨釜一口, 受糖五十斤。其下发火慢煎,火从一角烧灼,则糖头滚旋而起。若釜心发火,则尽尽沸溢于地。每釜用鸡子三个,去黄取青,入冷水五升化解。逐匙滴下用火糖头之上,则浮沤黑滓尽起水面,以笊篱捞去,其糖清白之甚。然后,打入铜铫,下用自风慢火温之,看定火色,然后入模。凡狮、象糖模,两合如瓦为之,杓写糖入,随手覆转倾下。模冷糖烧,自有糖一膜靠模凝结,名曰享糖,华筵用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