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节

本章字数:3042字 更新时间:09-29

⁠​​​‌​​​​​​‌‌​​‌​‌​​​‌​‌‌‌‌​‌‌‌‌​​​​​‌‌‌​‌​​​​‌‌‌​‌​​​​​​​​‌‌​​‌‌⁠「人生有什么寂寞呢?人生有什么痛苦呢?」

吉士牌的烟这么舞着,和月光溶化在一起啦。她靠在我肩上,唱着Kiss me again,又吻了她,四次,五次,六次……

于是,去看她这会事,成为我生活的一部分了。洗澡,运动,读书,睡觉,吃饭再加上了去看她,便构成了我的生活,——生活是不能随便改变的。

可是这恋爱的高度怎么维持下去呢?用了这速度,是已经可以绕着地球三圈了。如果这高速度的恋爱失掉了它的速度,就是失掉了它的刺激性,那么生存在刺激上面的蓉子不是要抛弃它了吗?不是把和这刺激关联着的我也要抛弃了吗?又要摆布着消遣品去过活了呢!就是现在还没把那些消遣品的滓排泄干净啊!解公式似的求得了这么个结论,真是悲剧哪——想出了这么的事,也没法子,有一天晚上,我便写了封信给她——医愈了我的女性嫌恶症,你又送了我神经衰弱症。碰到了你这么快板的女性啊!这么快的恋爱着,不会也用同样的速度抛弃我的吗?想着这么的事,我真担心。告诉我,蓉子,会有不爱我的一天吗?

想不到也会写这么的信了,我是她的捕获物。我不是也成了缠着她的化子吗?

⁠​​​‌​​​​​​‌‌​​‌​‌​​​‌​‌‌‌‌​‌‌‌‌​​​​​‌‌‌​‌​​​​‌‌‌​‌​​​​​​​​‌‌​​‌‌⁠「危险啊!危险啊!」

我真的患了神经衰弱症,可是,她的复信来了:「明儿晚上来,我告诉你。」是我从前对她说话的口气呢。雀巢牌朱古力,Sunkist,上海啤酒,糖炒栗子……希望我不是这些东西吧。

第二天下午我想起了这些事,不知怎么的忧郁着。跑去看蓉子,她已经出去啦,十万吨重量压到我心上。竟会这么关心着她了!回到宿舍里,房里也没一个人,窗外运动场上一只狗寂寞地躺在那儿,它跟我飞着俏媚眼。戴上了呢帽,沿着××路向一个俄罗斯人开的花园走。我发觉少了件东西,少了个伴着我的姑娘。把姑娘当手杖带着,至少走路也方便点儿哪。

在柳影下慢慢地划着船,低低地唱着Rio Rita,也是件消磨光阴的好法子。岸上站着那个管村的俄国人,悠然地喝着Vodka,抽着强烈的俄国烟,望着我。河里有两只白鹅,躺在水面上,四面是圆的水圈儿。水里面有树,有蓝的天,白的云,猛的又来了一只山羊。我回头一瞧,原来它正在岸旁吃草。划到荒野里,就把桨搁在船板上,平躺着,一只手放在水里,望着天。让那只船顺着水淌下去,像流到天边去似的。

有可爱的歌声来了,用女子的最高音哼着Minuet in G的调子,像是从水上来的,又依依地息在烟水间。可是我认识那歌声,是那张会说谎的嘴里唱出来的。慢慢儿的近了,听得见划桨的声音。我坐了起来——天哪!是蓉子!她靠在别的一个男子肩上,那男子睁着做梦的眼,望着这边儿。近啦,近啦,擦着过去啦!

⁠​​​‌​​​​​​‌‌​​‌​‌​​​‌​‌‌‌‌​‌‌‌‌​​​​​‌‌‌​‌​​​​‌‌‌​‌​​​​​​​​‌‌​​‌‌⁠「Alexy。」

辽么叫了我一声,向我招着手;她肩上围著白的丝手帕,风吹着它往后飘,在这飘着的手帕角里,露着她的笑。我不管她,觉得女性嫌恶症的病菌又在我血脉里活动啦。

拼命摇着桨,不愿意回过脑袋去,倒下去躺在船板上,流吧,水呀!流吧,流到没有说谎的嘴的地方儿去,流到没有花朵似的嘴的地方儿去,流到没有骗人的嘴的地方儿去,啊!流吧,流到天边去,流到没有人的地方去,流到梦的王国里去,流到我所不知道的地方去……可是,后边儿有布谷鸟的叫声哪!白云中间现出了一颗猫的脑袋,一张笑着的温柔的脸,白的丝手帕在音乐似的头发上飘。

我刚坐起一半,海棠花似的红缎高跟儿鞋已经从我身上跨了过去,蓉子坐在我身旁,小鸟似的挂在我肩膊肘上。坐起来时,看见那只船上那男子的惊异的脸,这脸慢慢儿的失了笑劲儿,变了张颓丧的脸。

「蓉子。」

⁠​​​‌​​​​​​‌‌​​‌​‌​​​‌​‌‌‌‌​‌‌‌‌​​​​​‌‌‌​‌​​​​‌‌‌​‌​​​​​​​​‌‌​​‌‌⁠「你回去吧。」

他怔了一会儿就划着船去了,他的背影渐渐的小啦,可是他那唱着I belong t o girlwho belongs to the sombody else的忧郁的嗓子,从水波上轻轻地飘过来。

「傻子呢!」

「怎么啦?」

她猛的抖动着银铃似的笑声。

⁠​​​‌​​​​​​‌‌​​‌​‌​​​‌​‌‌‌‌​‌‌‌‌​​​​​‌‌‌​‌​​​​‌‌‌​‌​​​​​​​​‌‌​​‌‌⁠「怎么啦?」

「瞧瞧水里的你的脸哪——一副生气的脸子!」

我也笑了——碰着她那么的人,真没法儿。

「蓉子,你不是爱着我一个人呢!」

「我没爱着你吗?」

⁠​​​‌​​​​​​‌‌​​‌​‌​​​‌​‌‌‌‌​‌‌‌‌​​​​​‌‌‌​‌​​​​‌‌‌​‌​​​​​​​​‌‌​​‌‌⁠「刚才那男子吧?」

「不是朱古力糖吗?」

「想着她肯从他的船里跳到我的船里,想着他的那副排泄出来的朱古力糖似的脸…

…」

「可是,蓉子,你会有不爱我的一天吗?」

⁠​​​‌​​​​​​‌‌​​‌​‌​​​‌​‌‌‌‌​‌‌‌‌​​​​​‌‌‌​‌​​​​‌‌‌​‌​​​​​​​​‌‌​​‌‌⁠她把脑袋搁在我肩上,叹息似的说:

「会有不爱你的一天吗?」

抬起脑袋来,抚摸着我的头发,于是我又信了她的谎话了。

回去的路上,我快乐着——究竟不是消遣品呢!

过了三天,新的欲望在我心里发芽了。医愈了她的便秘吧。我不愿意她在滓前面,也说着爱他们的话。如果她不听我的话,就不是爱我一个人,那么还是算了的好;再这么下去,我的神经衰弱症怕会更害得厉害了吧:这么决定了,那天晚上就对蓉子说:

⁠​​​‌​​​​​​‌‌​​‌​‌​​​‌​‌‌‌‌​‌‌‌‌​​​​​‌‌‌​‌​​​​‌‌‌​‌​​​​​​​​‌‌​​‌‌⁠「排泄了那些滓吧!」

「还有呢?」

「别时常出去!」

「还有呢?」她猛的笑了。

「怎么啦?」

⁠​​​‌​​​​​​‌‌​​‌​‌​​​‌​‌‌‌‌​‌‌‌‌​​​​​‌‌‌​‌​​​​‌‌‌​‌​​​​​​​​‌‌​​‌‌⁠「你也变了傻子哪!」

听了这笑声,猛的恼了起来。用憎恨的眼光瞧了她一回,便决心走了。简直把我当孩子!她赶上来,拦着我,微微地抬着脑袋,那黑玉似的大眼珠子,长眼毛…… 攀住了我的领子;

「恨我吗?」

尽瞧着我,怕失掉什么东西似的。

「不,蓉子。」

⁠​​​‌​​​​​​‌‌​​‌​‌​​​‌​‌‌‌‌​‌‌‌‌​​​​​‌‌‌​‌​​​​‌‌‌​‌​​​​​​​​‌‌​​‌‌⁠蓉子踮着脚尖,像抱着只猫,那种Touch。她的话有二重意味,使你知道是谎话,又使你相信了这谎话。在她前面我像被射中了的靶子似的,僵直地躺着。有什么法子抵抗她啊!可是,从表面上看起来,还是被我克服着呢,这危险而可爱的动物。为了自以为是好猎手的骄傲而快乐着。

蓉子有两个多礼拜没出去,在我前面,她猫似的蜷伏着,像冬天蹲在壁炉前的地毡上似的,我惊异着她的柔顺。Week end也只在学校的四周,带着留声机,和我去行Picnic。她在软草上躺着,在暮春的风里唱着,在长着麦的田野里孩子似地跑着,在坟墓的顶上坐着看埋到地平线下去的太阳,听着田野里的布谷鸟的叫声,笑着,指着远处天主堂的塔尖偎着我……我是幸福的。我爱着她,用温柔的手,聪明的笑,二十岁的青春的整个的心。

可是好猎手被野兽克服了的日子是有的。

礼拜六下午她来了一封信:今儿得去参加一个Party。你别出去;我晚上回来的——我知道你要出去的话,准是到舞场里去,可是我不愿意知道你是在抱着别的姑娘哪。

晚上,在她窗前学着布谷鸟的叫声。哄笑骑在绯色的灯光上从窗帘的缝里逃出来,等了半点钟还没那唱着小夜曲,叫「Alexy」的声音。我明白她是出去了。啤酒似的,花生似的,朱古力糖似的,Sunkist似的……那些消遣品的男子的脸子,一副副的泛上我的幻觉。走到校门口那座桥上,想等她回来,瞧瞧那送她回来的男子— —在晚上坐在送女友回去的街车里的男子的大胆,我是很明白的。

⁠​​​‌​​​​​​‌‌​​‌​‌​​​‌​‌‌‌‌​‌‌‌‌​​​​​‌‌‌​‌​​​​‌‌‌​‌​​​​​​​​‌‌​​‌‌⁠桥上的四支灯,昏黄的灯光浮在水面上,默默地坐着。道儿上一辆辆的汽车驶过,车灯照出了街树的影,又过去了,没一辆是拐了弯到学校里来的,末了,在校门外夜色里走着的恋人们都进来了;他们是认识我的,惊奇的眼,四只四只的在我前面闪烁着。

宿舍的窗口那儿一只Saxophone冲着我——

「可以爱的时候爱着吧!女人的心,霉雨的天气,不可测的——」张着大嘴呜呜地嚷着。想着在别人怀里的蓉子,真像挖了心脏似的。直到学校里的灯全熄了,踏着荒凉的月色,秋风中的秋叶似的窸窸地,独自个儿走回去,像往墓地走去那么忧郁……

礼拜日早上我吃了早点,拿了《申报》的画报坐在草地上坐着看时,一位没睡够的朋友,从校外进来,睁着那喝多了Cockiail的眼,用那双还缠着华尔兹的腿站着,对我笑着道:

「蓉子昨儿在巴黎哪,发了疯似的舞着——Oh,Sorry,她四周浮动着水草似的这许多男子,都恨不得把她捧在头上呢!」

⁠​​​‌​​​​​​‌‌​​‌​‌​​​‌​‌‌‌‌​‌‌‌‌​​​​​‌‌‌​‌​​​​‌‌‌​‌​​​​​​​​‌‌​​‌‌⁠到四五点钟,蓉子的信又来啦。把命运放在手上,读着:

「没法儿的事,昨儿晚上Party过了后,太晚了,不能回来。今儿是一定回来的,等着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