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节

本章字数:3007字 更新时间:09-29

⁠​​​‌​​​​‌‌​​‌‌​​​​‌​​​‌‌‌‌​​‌‌​‌​​​​‌‌‌​‌​​​​​​‌​​​‌​​​​‌‌​​‌​‌‌⁠站在校门口直等到末一班的Bus进了校门,还是没有她。我便跟朋友们到「上海」去。崎岖的马路把汽车颠簸着,汽车把我的身子象行李似的摇着,身子把我的神经扰着,想着也许会在舞场中碰到她的这回事,我觉得自己是患着很深的神经衰弱症。

先到「巴黎」,没有她,从Jazz风,舞腿林里,从笑浪中举行了一个舞场巡礼,还是没有她。再回到巴黎,失了魂似的舞着到十一点多,瞧见蓉子,异常地盛装着的蓉子,带了许多朱古力糖似的男子们进来了。

于是我的脚踏在舞女的鞋上,不够,还跟人家碰了一下。我颓丧地坐在那儿,思量着应付的方法。蓉子就坐在离我们不远儿的那桌上。背向着她,拿酒精麻醉着自己的感觉。我跳着顶快的步趾,在她前面亲热地吻着舞女。酒精炙红了我的眼,我是没了神经的人了。回到桌子上,侍者拿来了一张纸,上面压着一只苹果:何苦这么呢?真是傻子啊!吃了这只苹果,把神经冷静一下吧。瞧着你那疯狂的眼,我痛苦着哪。

回过脑袋去,那双黑玉似的大眼珠儿正深情地望着我。我把脑袋伏在酒杯中间,想痛快地骂她一顿。Fox-trot的旋律在发光的地板上滑着。

「Alexy?」

⁠​​​‌​​​​‌‌​​‌‌​​​​‌​​​‌‌‌‌​​‌‌​‌​​​​‌‌‌​‌​​​​​​‌​​​‌​​​​‌‌​​‌​‌‌⁠她舞着到我的桌旁来,我猛的站直了:

「去你的吧,骗人的嘴,说谎的嘴!」

「朋友,这不像是Gentleman的态度呀。瞧瞧你自己,像一只生气的熊呢……」伴着她的男子,装着嘲笑我的鬼脸。

「滚你的,小兔崽子,没你的份儿。」

「Yuh」拍!我腮儿上响着他的手掌。

⁠​​​‌​​​​‌‌​​‌‌​​​​‌​​​‌‌‌‌​​‌‌​‌​​​​‌‌‌​‌​​​​​​‌​​​‌​​​​‌‌​​‌​‌‌⁠「Say What』s the big idea?」

「No,Alexy Say no,by golly!」蓉子扯着我的胳膊,惊惶着,我推开了她。

「You don』t meant……」

「I mean it。」

我猛的一拳,这男子倒在地上啦,蓉子见了力她打人的我,一副不动情的扑克脸:坐在桌旁。朋友们把我拉了出去:说着「I'm through」时,我所感觉到的却是犯了罪似的自惭做了傻事的心境。

⁠​​​‌​​​​‌‌​​‌‌​​​​‌​​​‌‌‌‌​​‌‌​‌​​​​‌‌‌​‌​​​​​​‌​​​‌​​​​‌‌​​‌​‌‌⁠接连三天在家里,在床旁,写着史脱林堡的话,读着讥嘲女性的文章,激烈地主张着父亲家族制……

「忘了她啊!忘了她啊!」

可是我会忘了这会说谎的蓉子吗?如果蓉子是不会说谎的,我早就忘了她了。在同一的学校里,每天免不了总要看见这会说谎的嘴的。对于我,她的脸上长了只冷淡的鼻子——一礼拜不理我。可是还是践在海棠那么可爱的红缎的高跟儿鞋上,那双跳舞的脚;飘荡着袍角,站在轻风上似的,穿着红绸的长旗袍儿;温柔和危险的混合物,有着一个猫的脑袋,蛇的身子……

礼拜一上纪念周,我站在礼堂的顶后面,不敢到前面去,怕碰着她。她也来了,也站在顶后面,没什么事似的,嬉嬉地笑着。我摆着张挨打的脸,求恕地望着她。那双露在短袖口外面的胳膊是曾经攀过我的领子的。回过头来瞧了我的脸,她想笑,可是我想哭了。同学们看着我,问我,又跑过去看她,问她,许多人瞧着我,纪念周只上了一半,我便跑出去啦。

下一课近代史,我的座位又正在她的旁边。这位戴了眼镜,耸着左肩的讲师,是以研究产业革命著名的,那天刚讲到这一章。铅笔在纸上的磨擦用讲师喷唾沫的速度节奏地进行着,我只在纸上——「骗人的嘴啊:骗人的嘴啊……」写着。

⁠​​​‌​​​​‌‌​​‌‌​​​​‌​​​‌‌‌‌​​‌‌​‌​​​​‌‌‌​‌​​​​​​‌​​​‌​​​​‌‌​​‌​‌‌⁠她笑啦。

「蓉子!」

红嘴唇象闭着的蚌蛤,我在纸片上写着:「说谎的嘴啊,可是愿意信你的谎话呢!

可以再使我听一听你的可爱的谎话吗?」递给她。

「下了课到××路的草地上等我。」

⁠​​​‌​​​​‌‌​​‌‌​​​​‌​​​‌‌‌‌​​‌‌​‌​​​​‌‌‌​‌​​​​​​‌​​​‌​​​​‌‌​​‌​‌‌⁠又记着她的札记,不再理我了。

一下课我便到那儿去等着,已经是夏天啦,麦长到腰,金黄色的,草很深。广阔的田野里全是太阳光,不知那儿有布谷鸟的叫声,叫出了四月的农村。等判决书的杀人犯似地在草地上坐着。时间凝住啦,好久她还没来。学校里的钟声又飘着来了,在麦田中徘徊着,又溶化到农家的炊烟中。于是,飞着的鸽子似地来了蓉子,穿著白绸的Pyjamas,发儿在白绸结下跳着Tango的她,是叫我想起了睡莲的。

「那天你是不愿意我和那个男子跳舞不是?」

劈头便这么爽直地提到了我的罪状,叫我除了认罪以外是没有别的辩诉的可能了。

我抬起脑袋望着这亭亭地站着的审判官,用着要求从轻处分的眼光。

⁠​​​‌​​​​‌‌​​‌‌​​​​‌​​​‌‌‌‌​​‌‌​‌​​​​‌‌‌​‌​​​​​​‌​​​‌​​​​‌‌​​‌​‌‌⁠「可是这些事你能管吗?为什么用那么傻的方法呢。你的话,我爱听的自然听你,不爱听你是不能强我服从的。知道吗?前几天因为你太傻,所以不来理你,今儿瞧你像聪明点儿——记着……」她朗诵着刑法的条例,我是只能躺在地下吻着她的脚啦。

她也坐了下来,把我的脑袋搁在她的腿上,把我散乱的头发往后扔,轻轻地说道:

「记着,我是爱你的,孩子。可是你不能干涉我的行动。」又轻轻地吻着我。闭上了眼,我微微地笑着,——「蓉子」这么叫着,觉得幸福——可是这幸福是被恕了的罪犯的。究竟是她的捕获物啊!

「难道你还以为女子只能被一个人崇拜着吗?爱是只能爱一个人,可是消遣品,工具是可以有许多的。你的口袋里怕不会没有女子们的照片吧。」

「啊,蓉子。」

⁠​​​‌​​​​‌‌​​‌‌​​​​‌​​​‌‌‌‌​​‌‌​‌​​​​‌‌‌​‌​​​​​​‌​​​‌​​​​‌‌​​‌​‌‌⁠从那天起,她就让许多人崇拜着,而我是享受着被狮子爱着的一只绵羊的幸福。我是失去了抵抗力的,到末了,她索性限制我出校的次数,就是出去了晚上九点钟以前也是要到她窗前去学着布谷鸟叫声报到的——我不愿意有这种限制吗?不,就是在八点半坐了每点钟四十英里的车赶回学校来,到她窗前去报到,也是引着我这种fldelity以为快乐的。可是……甚至限制着我的吻她啦。可是,在狮子前面的绵羊,对于这种事有什么法子想呢,虽然我愿意拿一滴血来换一朵花似的吻。

记得有一天晚上,她在校外受了崇拜回来,紫色的毛织物的单旗袍,——在装饰上她是进步的专家。在人家只知道穿丝织品,使男子们觉得像鳗鱼的时候,她却能从衣服的质料上给你一种温柔的感觉。还是唱着小夜曲,云似地走着的蓉子。在银色的月光下面,像一只有银紫色的翼的大夜蝶,沉着地疏懒地动着翼翅,带来四月的气息,恋的香味,金色的梦。拉住了这大夜蝶,想吞她的擦了暗红的Tangee的嘴。把发际的紫罗兰插在我嘴里,这大夜蝶从我的胳膊里飞去了。嘴里含着花,看着翩翩地飞去的她,两只高跟儿鞋的样子很好的鞋底在夜色中舞着,在夜色中还颤动着她的笑声,再捉住了她时,她便躲在我怀里笑着,真没法儿吻她啊。

「蓉子,一朵吻,紫色的吻。」

「紫色的吻,是不给贪馋的孩子的。」

我骗她,逼她,求她,诱她,可是她老躲在我怀里。比老鼠还机警哪,在我怀里而不让我耍嘴儿,不是容易的事,时间就这么过去了。

⁠​​​‌​​​​‌‌​​‌‌​​​​‌​​​‌‌‌‌​​‌‌​‌​​​​‌‌‌​‌​​​​​​‌​​​‌​​​​‌‌​​‌​‌‌⁠「蓉子,如果我骗到了一个吻,这礼拜你得每晚上吻我三次的。」

「可以的,可是在这礼拜你骗不到,在放假以前不准要求吻我,而且每天要说一百句恭维我的话,要新鲜的,每天都不同的。」

比欧洲大战还剧烈的战争哪,每天三次吻,要不然,就是每天一百句恭维话,新鲜的,每天不同的。还没决定战略,我就冒昧地宣战了。她去了以后,留下一种优柔的温暖的香味,在我的周围流着,这是我们的爱抚所生的微妙的有机体。在这恋的香味氖氢着的地方,我等着新的夜来把她运送到我的怀里。可是新的夜来了,我却不说起这话,再接连三天不去瞧她。到第四天,抓着她的手,装着哀愁的脸,滴了硫酸的眼里,流下两颗大泪珠来。

「蓉子!」我觉得是在做戏了。

「今天怎么啦;像是很忧郁地?」

⁠​​​‌​​​​‌‌​​‌‌​​​​‌​​​‌‌‌‌​​‌‌​‌​​​​‌‌‌​‌​​​​​​‌​​​‌​​​​‌‌​​‌​‌‌⁠「怎么说呢,想不到的事。我不能再爱你了!给我一个吻吧,最后的吻!」我的心跳着,胜败在这刹那间可以决定咧。

她的胳臂围上我的脖子,吻着,锰的黑玉似的大眼珠一闪,她笑啦。踮起脚尖来,吻着我,一次,两次,三次。

「聪明的孩子!」

这一星期就每晚上吃着紫色的Tangee而满足地过活着。可是她的唇一天比一天冷了,虽然天气是一天比一天的热起来。快放假啦,我的心脏因大考表的贴在注册处布告板上而收缩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