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节
「能干——」把话咽住了,恰巧约翰生接了电话进来,走到他那儿:「怎么啦?」
约翰生站到他前面,慢慢儿地道:「生出来一个男孩子,可是死了,我的妻子晕了过去,他们叫我回去,我却不能回去。」
「晕了过去,怎么呢?」
「我不知道。」便默着,过了回儿才说道:「我要哭的时候人家叫我笑!」
「I′m sorry for you,Johny!」
「let′s cheer up!」一口喝干了一杯酒,站了起来,拍着自家儿的腿,跳着跳着道:「我生了翅膀,我会飞!啊,我会飞,我会飞!」便那么地跳着跳着的飞去啦。
芝君笑弯了腰,黛茜拿手帕掩着嘴,缪宗旦哈哈地大声儿的笑开啦,郑萍忽然也捧着肚子笑起来。胡均益赶忙把一口酒咽了下去跟着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黛茜把手帕不知扔到那儿去啦,脊梁盖儿靠着椅背,脸望着上面的红霓虹灯。大伙儿也跟着笑——张着的嘴,张着的嘴,张着的嘴……越看越不像嘴啦。每个人的脸全变了模样儿,郑萍有了个尖下巴,胡均益有了个圆下巴,缪宗蛋的下巴和嘴分开了,像从喉结那儿生出来的,黛茜下巴下面全是皱纹。
只有季洁一个人不笑,静静地用解剖刀似的眼光望着他们,竖起了耳朵,像深林中的猎狗似的,想抓住每一个笑声。
缪宗旦瞧见了那解剖刀似的眼光,那竖着的耳朵,忽然他听见了自家儿的笑声,也听见了别人的笑声,心里想着——「多怪的笑声啊!」
胡均益也瞧见了——「这是我在笑吗?」
黄黛茜朦胧地记起了小时候有一次从梦里醒来,看到那暗屋子,曾经大声地嚷过的——「怕!」
郑萍模模糊糊地——「这是人的声音吗?那些人怎么在笑的!」
一回儿这四个人全不笑了,四面还有些咽住了的,低低的笑声,没多久也没啦。深
夜在森林里,没一点火,没一个人,想找些东西来倚靠,那么的又害怕又寂寞的心情侵袭着他们,小铜钹呛的一声儿,约翰生站在音乐台上:
「Cheer up,ladies and gentlemen!」
便咚咚地敲起大鼓来,那么急地,一阵有节律的旋风似的。一对对男女全给卷到场里去啦,就跟着那旋风转了起来。黄黛茜拖了胡均益就跑,缪宗旦把市长的手书也扔了,郑萍刚想站起来时,扠他进来的那位朋友已经把胳膊搁在那位小姐的腰上咧。
「全逃啦!全逃啦!」他猛的把手掩着脸,低下了脑袋,怀着逃不了的心境坐着。
忽然他觉得自家儿心里清楚了起来,觉得自家儿一点也没有喝醉似的。抬起脑袋来,只见给自己打翻了酒杯的桌上的那位小姐正跟着那位中年绅士满场的跑,那样快的步伐,疯狂似的。一对舞侣飞似的转到他前面,一转又不见啦。又是一对,又不见啦。「逃不了的!逃不了的!」一回脑袋想找地方儿躲似的,却瞧见季洁正在凝视着他,便走了过去道:「朋友,我讲笑话你听。」马上话匣子似的讲着话。季洁也不作声,只瞧着他,心里说:——
「什么是你!什么是我!我是什么!你是什么!」
郑萍只见自家儿前面是化石的眼珠子,一动也不动的,他不管,一边讲,一边笑。
芝君和缪宗旦跳完了回来,坐在桌子上。芝君微微地喘着气,听郑萍的笑话,听了便低低的笑,还没笑完,又给缪宗旦拉了去啦。季洁的耳朵听着郑萍,手指却在那儿拗火柴梗,火柴梗完了,便拆火柴盒,火柴盒拆完了,便叫侍者再去拿。
侍者拿了盒新火柴来道:「先生,你的桌子全是拗断了的火柴梗了!」
「四秒钟可以把一根火柴拗成八根,一个钟头一盒半,现在是——现在是几点钟?
」
「两点还差一点,先生。」
「那么,我拗断了六盒火柴,就可以走啦。」一面还是拗着火柴。
侍者白了他一眼便走了。
顾客的对话:顾客丙——「那家伙倒有味儿,到这儿来拗火柴。买一块钱不是能在家里拗一天了吗?」
顾客丁——「吃了饭没事做,上这儿拗火柴来,倒是快乐人哪。」
顾客丙——「那喝醉了的傻瓜不乐吗?一进来就把人家的酒打翻了。还骂人家什么东西,现在可拼命和人家讲起笑话来咧。」
顾客丁——「这溜儿那几个全是快乐人!你瞧,黄黛茜和胡均益,还有他们对面的那两个,跳得多有劲!」
顾客丙——「可不是,不怕跳断腿似的。多晚了,现在?」
顾客丁——「两点多咧。」
顾客丙——「咱们走吧?人家多走了。」
玻璃门开了,一对男女,男的歪了领带,女的蓬了头发,跑出去啦。
玻璃门又开了,又是一对男女,男的歪了领带,女的蓬了头发,跑出去啦。
舞场慢慢儿的空了,显著很冷静的,只见经理来回的踱,露着发光的秃脑袋,一回儿红,一回儿绿,一回儿蓝,一回儿白。
胡均益坐了下来,拿手帕抹脖子里的汗道:「我们停一支曲子,别跳吧?」
黄黛茜说:「也好一不,为什么不跳呢?今儿我是二十八岁,明儿就是二十八岁零一天了!我得老一天了!我是一天比一天老的。女人是差不得一天的!为什么不跳呢,趁我还年轻?为什么不跳呢!」
「黛茜——」手帕还拿在手里,又给拉到场里去啦。
缪宗旦刚在跳着,看见上面横挂着的一串串气球的绳子在往下松,马上跳上去抢到了一个,在芝君的脸上拍了一下道:「拿好了,这是世界!」芝君把气球搁在他们的脸中间,笑着道:
「你在西半球,我在东半球!」
不知道是谁在他们的气球上弹了一下,气球碰的爆破啦。缪宗旦正在微笑着的脸猛的一怔:「这是世界!你瞧,那破了的气球——破了的气球啊!」猛的把胸脯儿推住了芝君的,滑冰似地往前溜,从人堆里,拐弯抹角地溜过去。
「算了吧,宗旦,我得跌死了!」芝君笑着喘气。
「不相干,现在三点多啦,四点关门,没多久了!跳吧!跳!」一下子碰在人家身上。「对不起!」又滑了过去。
季洁拗了一地的火柴——一盒,两盒,三盒,四盒,五盒……
郑萍还在那儿讲笑话,他自家儿也不知道在讲什么,尽笑着,尽讲着。
一个侍者站在旁边打了个呵欠。
郑萍猛的停住不讲了。
「嘴干了吗?」季洁不知怎么的会笑了。
郑萍不作声,哼着:陌生人啊!
从前我叫你我的恋人,现在你说我是陌生人!
陌生人啊!
季洁看了看表,便搓了搓手,放下了火柴:「还有二十分钟咧。」
时间的足音在郑萍的心上悉悉地响着,每一秒钟像一只蚂蚁似的打他的心脏上面爬过去,一只一只的,那么快的,却又那么多,没结没完的——「妮娜抬着脑袋等长脚汪的嘴唇的姿态啊!过一秒钟,这姿态就会变的,再过一秒钟,又会变的,变到现在,不知从等吻的姿态换到那一种姿态啦。」觉得心脏慢慢儿地缩小了下来,「讲笑话吧!」
可是连笑话也没有咧。
时间的足音在黄黛茜的心上窸窸地响着,每一秒钟像一只蚂蚁似的打她心脏上面爬过去,一只一只的,那么快的,却又那么多,没结没完的——「一秒钟比一秒钟老了!
『女人是过不得五年的。』也许明天就成了个老太婆儿啦!」觉得心脏慢慢儿的缩小了下来,「跳哇!」可是累得跳也跳不成了。
时间的足音在胡均益的心上窸窸地响着,每一秒钟像一只蚂蚁似的打他心脏上面爬过去,一只一只的,那么快的,却又是那么多,没结没完的……「天一亮,金子大王胡均益就是个破产的人了!法庭,拍卖行,牢狱……」觉得心脏慢漫儿的缩小了下来。他想起了床旁小几上的那瓶安眠药,餐间里那把割猪排的餐刀,外面汽车里在打瞌睡斯拉夫王子腰里的六寸手枪,那么黑的枪眼……「这小东西里边能有什么呢?」忽然渴望着睡觉,渴慕着那黑的枪眼。
时间的足音在缪宗旦的心上窸窸地响着,每一秒钟像一只蚂蚁似的打他心脏上面爬过去,一只一只地,那么快的,却又是那么多,没结没完的……「下礼拜起我是个自由人咧,我不用再写小楷,我不用再一清早赶到枫林桥去,不用再独自个坐在二十二路公共汽车里喝风;可不是吗?我是自由人啦!」觉得心脏慢慢儿地缩小了下来。「乐吧!
喝个醉吧!明天起没有领薪水的日子了!」在市政府做事的谁能相信缪宗旦会有那堕落放浪的思想呢,那么个谨慎小心的人?不可能的事,可是不可能事也终有一天可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