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节

本章字数:3024字 更新时间:09-30

⁠​​​‌​​​​‌​‌​‌​‌​​‌‌​​‌‌‌‌​​‌​‌​​​​​​‌‌‌​‌​​​​​​​​‌‌‌‌‌​‌​‌‌‌‌‌​​⁠白台布旁坐着的小姐们一个个站了起来,把手提袋拿到手里,打开来,把那面小镜子照着自家儿的鼻子擦粉,一面想:「像我那么可爱的人——」因为她们只看到自家儿的鼻子,或是一只眼珠子,或是一张嘴,或是一缕头发;没有看到自家儿整个的脸。绅士们全拿出烟来,擦火柴点他们的最后的一枝。

音乐台放送着:

「晚安了,亲爱的!」俏皮的,短促的调子。

「最后一支曲子咧!」大伙儿全站起来舞着,场里只见一排排凌乱的白台布,拿着扫帚在暗角里等着的侍者们打着呵欠的嘴,经理的秃脑袋这儿那儿的发着光,玻璃门开直了,一串串男女从梦里走到明亮的走廊里去。

咚的一声儿大鼓,场里的白灯全亮啦,音乐台上的音乐师们低着身子收拾他们的乐器。拿着扫帚的侍者们全跑了出来,经理站在门口跟每个人道晚安,一回儿舞场就空了下来。剩下来的是一间空屋子,凌乱的,寂寞的,一片空的地板,白灯光把梦全赶走了。

⁠​​​‌​​​​‌​‌​‌​‌​​‌‌​​‌‌‌‌​​‌​‌​​​​​​‌‌‌​‌​​​​​​​​‌‌‌‌‌​‌​‌‌‌‌‌​​⁠缪宗旦站在自家儿的桌子旁边——「像一只爆了的气球似的!」

黄黛茜望了他一眼——「像一只爆了的气球似的。」

胡均益叹息了一下——「像一只爆了的气球似的!」

郑萍按着自家儿酒后涨热的脑袋——「像一只爆了的气球似的!」

季洁注视着挂在中间的那只大灯座——「像一只爆了的气球似的。」

⁠​​​‌​​​​‌​‌​‌​‌​​‌‌​​‌‌‌‌​​‌​‌​​​​​​‌‌‌​‌​​​​​​​​‌‌‌‌‌​‌​‌‌‌‌‌​​⁠什么是气球?什么是爆了的气球?

约翰生皱着眉尖儿从外面慢慢儿地走进来。

「Good-night,Johny!」缪宗旦说。

「我的妻子也死了!」

「I′m awfully sorry for you,Johnv!」缪宗旦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你们预备走了吗?」

「走也是那么,不走也是那么!」

黄黛茜——「我随便跑那去,青春总不会回来的。」

郑萍——「我随便跑那去,妮娜总不会回来的。」

胡均益——「我随便跑那去,八十万家产总不会回来的。」

⁠​​​‌​​​​‌​‌​‌​‌​​‌‌​​‌‌‌‌​​‌​‌​​​​​​‌‌‌​‌​​​​​​​​‌‌‌‌‌​‌​‌‌‌‌‌​​⁠「等回儿!我再奏一支曲子,让你们跳,行不行?」

「行吧。」

约翰生走到音乐台那儿拿了只小提琴来,到舞场中间站住了,下巴扣着提琴,慢慢儿地,慢慢儿地拉了起来,从棕色的眼珠子里掉下来两颗泪珠到弦线上面。没了灵魂似的,三对疲倦的人,季洁和郑萍一同地,胡均益和黄黛茜一同地,缪宗旦和芝君一同地在他四面舞着。

猛的,崩!弦线断了一条。约翰生低着脑袋,垂下了手:

「I can′t help!」

⁠​​​‌​​​​‌​‌​‌​‌​​‌‌​​‌‌‌‌​​‌​‌​​​​​​‌‌‌​‌​​​​​​​​‌‌‌‌‌​‌​‌‌‌‌‌​​⁠舞着的人也停了下来,望着他怔。

郑萍耸了耸肩膀道:「No one can help!」

季洁忽然看看那条断了的弦线道:「C′est totne sa vie。」

一个声音悄悄地在这五个人的耳旁吹嘘着:「No one can help!」

一声儿不言语的,像五个幽灵似的,带着疲倦的身子和疲倦的心一步步地走了出去。

⁠​​​‌​​​​‌​‌​‌​‌​​‌‌​​‌‌‌‌​​‌​‌​​​​​​‌‌‌​‌​​​​​​​​‌‌‌‌‌​‌​‌‌‌‌‌​​⁠在外面,在胡均益的汽车旁边,猛的碰的一声儿。

车胎?枪声?

金子大王胡均益躺在地上,太阳那儿一个枪洞,在血的下面,他的脸痛苦地皱着,黄黛茜吓呆在车厢里。许多人跑过来看,大声地问着,忙乱着,谈论着,叹息着,又跑开去了。

天慢慢儿亮了起来,在皇后夜总会的门前,躺着胡均益的尸身,旁边站着五个人,约翰生,季洁,缪宗旦,黄黛茜,郑萍,默默地看着他。

四、四个送滨的人

⁠​​​‌​​​​‌​‌​‌​‌​​‌‌​​‌‌‌‌​​‌​‌​​​​​​‌‌‌​‌​​​​​​​​‌‌‌‌‌​‌​‌‌‌‌‌​​⁠1932年4月1O日,四个人从万国公墓出来,他们是去送胡均益入土的。这四个人是愁白了头发的郑萍,失了业的缪宗蛋,二十八岁零四天的黄黛茜,睁着解剖刀似的眼珠子的季洁。

黄黛茜——「我真做人做疲倦了!」

缪宗旦——「他倒做完了人咧!能像他那么憩一下多好啊!」

郑萍——「我也有了颗老人的心了!」

季洁——「你们的话我全不懂。」

⁠​​​‌​​​​‌​‌​‌​‌​​‌‌​​‌‌‌‌​​‌​‌​​​​​​‌‌‌​‌​​​​​​​​‌‌‌‌‌​‌​‌‌‌‌‌​​⁠大家便默着。

一长串火车驶了过去,驶过去,驶过去,在悠长的铁轨上,嘟的叹了口气。

辽远的城市,辽远的旅程啊!

大家叹息了一下,慢慢儿地走着——走着,走着。前面是一条悠长的,寥落的路…

…

⁠​​​‌​​​​‌​‌​‌​‌​​‌‌​​‌‌‌‌​​‌​‌​​​​​​‌‌‌​‌​​​​​​​​‌‌‌‌‌​‌​‌‌‌‌‌​​⁠辽远的城市,辽远的旅程啊!

1932年12月22日CRAVEN「A」

一Craven「A」的纯正的郁味从爵士乐里边慢慢儿的飘过来。回过脑袋去——咦,又是她!坐在那边儿的一张桌子上,默默地抽着烟。时常碰到的,那个有一张巴黎风的小方脸的,每次都带了一个新的男子的姑娘。从第一次看到她就注意着她了,她有两种眼珠子;抽着Craven「A」的时候,那眼珠子是浅灰色的维也勒绒似的,从淡淡的烟雾里,眼光淡到望不见人似的,不经意地,看着前面;照着手提袋上的镜子擦粉的时候,舞着的时候,笑着的时候,说话的时候,她有一对狡黠的,耗子似的深黑眼珠子,从镜子边上,从舞伴的肩上,从酒杯上,灵活地瞧着人,想把每个男子的灵魂全偷了去似的。

仔仔细细地瞧着她——这是我的一种嗜好。人的脸是地图;研究了地图上的地形山脉,河流,气候,雨量,对于那地方的民俗习惯思想特性是马上可以了解的。放在前面的是一张优秀的国家的地图:北方的边界上是一片黑松林地带,那界石是一条白绢带,像煤烟遮满着的天空中的一缕白云。那黑松林地带是香料的出产地。往南是一片平原,白大理石的平原, ——灵敏和机智的民族发源地。下来便是一条葱秀的高岭,岭的东西是两条狭长的纤细的草原地带。据传说,这儿是古时巫女的巢穴,草原的边上是两个湖泊。这儿的居民有着双重的民族性:典型的北方人的悲观性和南方人的明朗味;气候不定,有时在冰点以下,有时超越沸点;有猛烈的季节风,雨量极少。那条高岭的这一头是一座火山,火山口微微地张着,喷着Craven「A」的郁味,从火山口里望进去,看得见整齐的乳色的熔岩,在熔岩中间动着的一条火焰,这火山是地层里蕴藏着的热情的标志。这一带的民族还是很原始的,每年把男子当牺牲举行着火山祭。对于旅行者,这国家也不是怎么安全的地方,过了那火山便是海岬了。

下面的地图给遮在黑白图案的棋盘纹的,素朴的薄云下面!可是地形还是可以看出来的。走过那条海岬,已经是内地了。那儿是一片丰腴的平原。从那地平线的高低曲折和弹性和丰腴味推测起来,这儿是有着很深的粘上层。气候温和,徘徊是七十五度左右;雨量不多不少;土地润泽。两座孪生的小山倔强的在平原上对峙着,紫色的峰在隐隐地,要冒出到云外来似地,这儿该是名胜了吧。便玩想着峰石上的题字和诗句,一面安排着将来去游玩时的秩序。可是那国家的国防是大脆弱了,海岬上没一座要塞,如果从这儿偷袭进去,一小时内便能占领了这丰腴的平原和名胜区域的。再往南看去,只见那片平原变了斜坡,均匀地削了下去——底下的地图叫横在中间的桌子给挡住了!

⁠​​​‌​​​​‌​‌​‌​‌​​‌‌​​‌‌‌‌​​‌​‌​​​​​​‌‌‌​‌​​​​​​​​‌‌‌‌‌​‌​‌‌‌‌‌​​⁠南方有着比北方更醉人的春风,更丰腴的土地,更明媚的湖泊,更神秘的山谷,更可爱的风景啊!

一面憧憬着,一面便低下脑袋去。在桌子下面的是两条海堤,透过了那网袜,我看见了白汁桂鱼似的泥土。海堤的末端,睡着两只纤细的,黑嘴的白海鸥,沉沉地做着初夏的梦,在那幽静的滩岸旁。

在那两条海堤的中间的,照地势推测起来,应该是一个三角形的冲积平原,近海的地方一定是个重要的港口,一个大商埠。要不然,为什么造了两条那么精致的海堤呢?

大都市的夜景是可爱的——想一想那堤上的晚霞,码头上的波声,大汽船入港时的雄姿,船头上的浪花,夹岸的高建筑物吧!

那两只海鸥醒啦,跟着那《晚安吧,维也纳》的调子,在透明的空气的海中飞着,自在地,安暇地,一会儿便混在一些海狗,一些黄鲨鱼,一些黑鲸鱼中间咧。 Craven「A」

⁠​​​‌​​​​‌​‌​‌​‌​​‌‌​​‌‌‌‌​​‌​‌​​​​​​‌‌‌​‌​​​​​​​​‌‌‌‌‌​‌​‌‌‌‌‌​​⁠在桌上寂寞地燃着。

「我时常碰到的,坐在那边儿那只桌子上的小方脸的,穿黑白格子的那位姑娘。你认识她吗?」我问浩文,他正想站起来。

「那一个,你说?」他又坐了下来。

「就是那一个,和一个有小胡髭的男子在跳的。」

这当儿她和小胡髭舞到我们桌子前面来了,瞧见了浩文,跟他点了点脑袋。

⁠​​​‌​​​​‌​‌​‌​‌​​‌‌​​‌‌‌‌​​‌​‌​​​​​​‌‌‌​‌​​​​​​​​‌‌‌‌‌​‌​‌‌‌‌‌​​⁠「就是她!」

「她吗?就是我上次跟你说过的那个Hot Baby呢!」浩文笑了起来,瞧着他的舞伴林苔莉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