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越春秋勾践伐吴外传第十

本章字数:7615字 更新时间:10-17

⁠​​​‌​​​​​​‌​‌‌‌‌‌​​​‌​​​​‌‌​​​‌‌​​​​‌‌‌​‌​​​​​​​‌​‌‌​‌​​​​​​​‌‌​⁠勾践十五年勾践十五年,谋伐吴 . 谓大夫种曰:「孤用夫子之策,免于天虐之诛,还归于国 .吾诚已说于国人,国人喜悦 . 而子昔日云有天气即来陈之,今岂有应乎?」

种曰:「吴之所以彊者,为有子胥 . 今伍子胥忠谏而死,是天气前见,亡国之证也 .愿君悉心尽意,以说国人 . 」

越王曰:「听孤说国人之辞:寡人不知其力之不足以大国报雠,以暴露百姓之骨于中原 .此则寡人之罪也 .寡人诚更其术 . 于是乃葬死问伤,吊有忧,贺有喜,送往迎来,除民所害,然后卑事夫差,往宦士三百人于吴. 吴封孤数百里之地,因约吴国父兄昆弟而誓之曰:寡人闻古之贤君,四方之民归之若水 . 寡人不能为政,将率二三子夫妇以为藩辅 . 令壮者无娶老妻,老者无娶壮妇 . 女子十七未嫁,其父母有罪;丈夫二十不娶,其父母有罪 . 将免者以告于孤,令医守之 . 生男二,贶之以壶酒、一犬,生女二,赐以壶酒、一豚 . 生子三人,孤以乳母;生子二人,孤与一养 . 长子死,三年释吾政,季子死,三月释吾政,必哭泣葬埋之,如吾子也 . 令孤子、寡妇、疾疹、贫病者纳官,其子欲仕,量其居,好其衣,饱其食而简锐之 . 凡四方之士来者,必朝而礼之.载饭与羹以游国中,国中僮子戏而遇孤,孤餔而啜之施以爱,问其名 . 非孤饭不食,非夫人事不衣 . 七年不收国,民家有三年之畜 . 男即歌乐,女即会笑 .今国之父兄日请于孤曰:『昔夫差辱吾君王于诸侯,长为天下所耻 . 今越国富饶,君王节俭,请可报耻 . 』孤辞之曰:昔者我辱也,非二三子之罪也 . 如寡人者,何敢劳吾国之人,以塞吾之宿雠 . 父兄又复请曰:『诚四封之内,尽吾君子,子报父仇,臣复君隙,岂敢有不尽力者乎?臣请复战,以除君王之宿雠 . 』孤悦而许之 . 」

大夫种曰:「臣观吴王得志于齐晋,谓当遂涉吾地,以兵临境 . 今疲师休卒,一年而不试,以忘于我,我不可以怠 . 臣当卜之于天,吴民既疲于军,困于战斗,市无赤米之积,国廪空虚,其民必有移徙之心,寒就蒲赢于东海之滨 . 夫占,兆人事,又见于卜筮 .王若起师以可会之,利犯吴之边鄙,未可往也 . 吴王虽无伐我之心,亦虽动之以怒?

不如诠其间,以知其意 . 」

⁠​​​‌​​​​​​‌​‌‌‌‌‌​​​‌​​​​‌‌​​​‌‌​​​​‌‌‌​‌​​​​​​​‌​‌‌​‌​​​​​​​‌‌​⁠越王曰:「孤不欲有征伐之心,国人请战者三年矣,吾不得不从民人之欲 .今闻大夫种谏难 . 」

越父兄又谏曰:「吴可伐,胜则灭其国,不胜则困其兵 . 吴国有成,王与之盟 .功名闻于诸侯 . 」

王曰:「善 . 」于是乃大会群臣而令之曰:「有敢谏伐吴者,罪不赦 . 」

蠡种相谓曰:「吾谏已不合矣,然犹听君王之令 . 」

越王会军列士,而大诫众而誓之曰:「寡人闻古之贤君,不患其众不足,而患其志行之少耻也 .今夫差衣水犀甲者十有三万人,不患其志行之少耻也,而患其众之不足 . 今寡人将助天威,吾不欲匹夫之小勇也,吾欲士卒进则思赏,退则避刑 . 」于是越民父勉其子,兄劝其弟,曰:「吴可伐也 . 」

⁠​​​‌​​​​​​‌​‌‌‌‌‌​​​‌​​​​‌‌​​​‌‌​​​​‌‌‌​‌​​​​​​​‌​‌‌​‌​​​​​​​‌‌​⁠越王复召范蠡谓曰:「吴已杀子胥,道谀者众 . 吾国之民,又劝孤伐吴 . 其可伐乎?」

范蠡曰:「未可,须明年之春,然后可耳 . 」王曰:「何也?」范蠡曰:

「臣观吴王北会诸侯于黄池,精兵从王,国中空虚,老弱在后,太子留守 . 兵始出境未远,闻越掩其空虚,兵还不难也 . 不如来春 . 」

其夏六月丙子,勾践复问,范蠡曰:「可伐矣 . 」乃发习流二千人,俊士四万,君子六千,诸御千人 . 以乙酉与吴战,丙戌遂虏杀太子,丁亥入吴,焚姑胥台 . 吴告急于夫差,夫差方会诸侯于黄池,恐天下闻之,即密不令泄 . 已盟黄池,乃使人请成于越 .勾践自度未能灭,乃与吴平 .勾践二十一年二十一年七月,越王复悉国中士卒伐吴,会楚使申包胥聘于越 . 越王乃问包胥曰:「吴可伐耶?」

申包胥曰:「臣鄙于策谋,未足以卜 . 」越王曰:「吴为不道,残我社稷,夷吾宗庙以为平原,使不得血食 . 吾欲与之徼天之中惟是舆马、兵革、卒伍既具,无以行之 . 诚闻于战何以为可?」

⁠​​​‌​​​​​​‌​‌‌‌‌‌​​​‌​​​​‌‌​​​‌‌​​​​‌‌‌​‌​​​​​​​‌​‌‌​‌​​​​​​​‌‌​⁠申包胥曰:「臣愚不能知 . 」越王固问,包胥乃曰:「夫吴良国也,传贤于诸侯 .敢问君王之所战者何?」越王曰:「在孤之侧者,饮酒食肉未尝不分,孤之饮食不致其味,听乐不尽其声,求以报吴 . 愿以此战 . 」包胥曰:「善则善矣,未可以战 . 」越王曰:

「越国之中,吾慱爱以子之,忠惠以养之,吾今修宽刑,欲民所欲,去民所恶,称其善,掩其恶,求以报吴 . 愿以此战 . 」包胥曰:「善则善矣,未可以战 . 」王曰:「越国之中,富者吾安之,贫者吾予之,救其不足,损其有余,使贫富不失其利,求以报吴 . 愿以此战 . 」

包胥曰:「善则善矣,未可以战 . 」王曰:「邦国南则距楚西则薄晋,北则望齐,春秋奉币、玉、帛、子女以贡献焉,未尝敢绝,求以报吴 . 愿以此战 . 」包胥曰:「善哉,无以加斯矣,犹未可战 . 夫战之道,知为之始,以仁次之,以勇断之. 君将不知,即无权变之谋,以别众寡之数;不仁则不得与三军同饥寒之节,齐苦乐之喜;不勇则不能断去就之疑,决可否之议 . 」于是越王曰:「敬从命矣 . 」

冬,十月,越王乃请八大夫曰:「昔吴为不道,残我宗庙,夷我社稷以为平原,使不血食 .吾欲徼天之中,兵革既具,无所以行之 . 吾问于申包胥,即已命孤矣,敢告诸大夫如何?」

大夫曳庸曰:「审赏则可战也 . 审其赏,明其信,无功不及,有功必加,则士卒不怠 . 」

⁠​​​‌​​​​​​‌​‌‌‌‌‌​​​‌​​​​‌‌​​​‌‌​​​​‌‌‌​‌​​​​​​​‌​‌‌​‌​​​​​​​‌‌​⁠王曰:「圣哉!」

大夫苦成曰:「审罚则可战 . 审罚则士卒望而畏之,不敢违命 . 」王曰:「勇哉!」

大夫文种曰:「审物则可战 . 审物则别是非,是非明察,人莫能惑 . 」王曰:「辨哉!」

大夫范蠡曰:「审备则可战 . 审备慎守以待不虞,备设守固,必可应难 . 」王曰:「慎哉!」

大夫皋如曰:「审声则可战 . 审于声音,以别清浊 .清浊者,谓吾国君名闻于周室,令诸侯不怨于外 . 」王曰:「得哉!」

⁠​​​‌​​​​​​‌​‌‌‌‌‌​​​‌​​​​‌‌​​​‌‌​​​​‌‌‌​‌​​​​​​​‌​‌‌​‌​​​​​​​‌‌​⁠大夫扶同曰:「广恩知分则可战 . 广恩以慱施,知分而不外 . 」王曰:「神哉!」

大夫计研曰:「候天察地,参应其变则可战 . 天变地应,人道便利,三者前见则可 . 」

王曰:「明哉!」

于是勾践乃退斋而命国人曰:「吾将有不虞之议,自近及远,无不闻者 . 」乃复命有司与国人曰:

「承命有赏皆造国门之期,有不从命者,吾将有显戮 . 」勾践恐民不信,使以征不义闻于周室,令诸侯不怨于外 . 令国中曰:「五日之内则吾良人矣,过五日之外,则非吾之民也,又将加之以诛 . 」

⁠​​​‌​​​​​​‌​‌‌‌‌‌​​​‌​​​​‌‌​​​‌‌​​​​‌‌‌​‌​​​​​​​‌​‌‌​‌​​​​​​​‌‌​⁠教令既行,乃入命于夫人 . 王背屏,夫人向屏而立 .王曰:「自今日之后,内政无出,外政无入,各守其职,以尽其信 . 内中辱者则是子,境外千里辱者则是子也. 吾见子于是,以为明诫矣 . 」

王出宫,夫人送王不过屏,王因反阖其门,填之以土 . 夫人去笄,侧席而坐,安心无容,三月不扫 .王出则复背垣而立,大夫向垣而敬,王乃令大夫曰:「食士不均,地壤不修,使孤有辱于国,是子之罪;临敌不战,军士不死,有辱于诸侯,功隳于天下,是孤之责 . 自今以往,内政无出,外政无入,吾固诫子 . 」大夫:「敬受命矣 . 」王乃出,大夫送出垣,反阖外宫之门,填之以土 . 大夫侧席而坐,不御五味,不答所劝 .勾践有命于夫人、大夫曰:「国有守御 . 」

乃坐露坛之上,列鼓而鸣之 . 军行成阵,即斩有罪者三人以徇于军,令曰:「不从吾令者,如斯矣!」

明日徙军于郊,斩有罪者三人徇之于军,令曰:「不从吾令者,如斯矣!」

王乃令国中不行者,与之诀而告之曰:「尔安土守职,吾方往征讨我宗庙之雠,以谢于二三子 . 」

⁠​​​‌​​​​​​‌​‌‌‌‌‌​​​‌​​​​‌‌​​​‌‌​​​​‌‌‌​‌​​​​​​​‌​‌‌​‌​​​​​​​‌‌​⁠令国人各送其子弟于郊境之上,军士各与父兄昆弟取诀 . 国人悲哀,皆作离别相去之词,曰:

「跞躁摧长恧兮,擢戟驭殳,所离不降兮,以泄我王气苏 . 三军一飞降兮,所向皆殂 . 一士判死兮,而当百夫 . 道祐有德兮,吴卒自屠 . 雪我王宿耻兮,威振八都. 军伍难更兮,势如貔䝙 .行行各努力兮,於乎,於乎!」于是,观者莫不凄恻 .明日,复徙军于境上,斩有罪者三人徇之于军,曰:「有不从令者,如此!」

后三日,复徙军于檇李,斩有罪者三人以徇于军,曰:「其摇心匿行,不当敌者,如斯矣!」

勾践乃命有司大徇军,曰:「其有父母无昆弟者,来告我 . 我有大事,子离父母之养,亲老之爱,赴国家之急 . 子在军寇之中,父母昆弟有在疾病之地,吾视之如吾父母昆弟之疾病也;其有死亡者,吾葬埋殡送之,如吾父母昆弟之有死亡葬埋之矣 . 」

明日,又徇于军,曰:「士有疾病不能随军从兵者,吾予其医药,给其麋粥,与之同食 . 」

⁠​​​‌​​​​​​‌​‌‌‌‌‌​​​‌​​​​‌‌​​​‌‌​​​​‌‌‌​‌​​​​​​​‌​‌‌​‌​​​​​​​‌‌​⁠明日,又徇于军,曰:「筋力不足以胜甲兵,志行不足以听王命者,吾轻其重,和其任 . 」

明日,旋军于江南,更陈严法,复诛有罪者五人徇曰:「吾爱士也,虽吾子不能过也;及其犯诛,自吾子亦不能脱也 . 」

恐军士畏法不使,自谓未能得士之死力,道见蛙张腹而怒,将有战争之气,即为之轼 .其士卒有问于王曰:「君何为敬蛙虫而为之轼?」勾践曰:「吾思士卒之怒久矣,而未有称吾意者 . 今蛙虫无知之物,见敌而有怒气,故为之轼 . 」于是军士闻之,莫不怀心乐死,人致其命 .有司、将军,大徇军中曰:「队各自令其部,部各自令其士:归而不归,处而不处,进而不进,退而不退,左而不左,右而不右,不如令者,斩!」

于是吴悉兵屯于江北,越军于江南 . 越王中分其师以为左右军,皆被兕甲又令安广之人,佩石碣之矢,张卢生之弩 . 躬率君子之军六千人,以为中阵 .明日,将战于江 . 乃以黄昏令于左军,衔枚溯江而上五里,以须吴兵 . 复令于右军,衔枚逾江十里,复须吴兵 . 于夜半,使左军涉江,鸣鼓,中水以待吴发 . 吴师闻之,中大骇,相谓曰:「今越军分为二师,将以使攻我众 . 」亦即以夜暗中分其师以围越 .越王阴使左右军与吴望战,以大鼓相闻;潜伏其私卒六千人,衔枚不鼓攻吴 . 吴师大败 .越之左右军乃遂伐之,大败之于囿,又败之于郊,又败之于津,如是三战三北,俓至吴,围吴于西城 .吴王大惧,夜遁 . 越王追奔攻吴,兵入于江阳松陵,欲入胥门,来至六七里,望吴南城,见伍子胥头巨若车轮,目若耀电,须发四张,射于十里 . 越军大惧,留兵假道 . 即日夜半,暴风疾雨,雷奔电激,飞石扬砂,疾于弓弩 . 越军坏败,松陵却退,兵士僵毙,人众分解,莫能救止 . 范蠡、文种乃稽颡肉袒,拜谢子胥,愿乞假道 . 子胥乃与种、蠡梦曰:

「吾知越之必入吴矣,故求置吾头于南门,以观汝之破吴也 . 惟欲以穷夫差 . 定汝入我之国,吾心又不忍,故为风雨以还汝军 . 然越之伐吴,自是天也,吾安能止哉?越如欲入,更从东门,我当为汝开道,贯城以通汝路 . 」于是越军明日更从江出,入海阳,于三道之翟水,乃穿东南隅以达,越军遂围吴 .守一年,吴师累败 . 遂栖吴王于姑胥之山 . 吴使王孙骆肉袒膝行而前,请成于越王,曰:

⁠​​​‌​​​​​​‌​‌‌‌‌‌​​​‌​​​​‌‌​​​‌‌​​​​‌‌‌​‌​​​​​​​‌​‌‌​‌​​​​​​​‌‌​⁠「孤臣夫差,敢布腹心:异日得罪于会稽,夫差不敢逆命,得与君王结成以归 .今君王举兵而诛孤臣,孤臣惟命是听,意者犹以今日之姑胥,曩日之会稽也 . 若徼天之中,得赦其大辟,则吴愿长为臣妾 . 」勾践不忍其言,将许之成 . 范蠡曰:「会稽之事,天以越赐吴,吴不取;今天以吴赐越,越可逆命乎?且君王早朝晏罢,切齿铭骨,谋之二十余年,岂不缘一朝之事耶?今日得而弃之,其计可乎?天与不取,还受其咎 . 君何忘会稽之厄乎?」

勾践曰:「吾欲听子言,不忍对其使者 . 」范蠡遂鸣鼓而进兵曰:「王已属政于执事,使者急去,不时得罪 . 」吴使涕泣而去 . 勾践怜之,使令入谓吴王曰:「吾置君于甬东,给君夫妇三百余家,以没王世,可乎?」吴王辞曰:「天降祸于吴国,不在前后,正孤之身,失灭宗庙社稷者 . 吴之土地、民臣,越既有之,孤老矣,不能臣王 .」遂伏剑自杀 .勾践已灭吴,乃以兵北渡江淮,与齐、晋诸侯会于徐州,致贡于周 . 周元王使人赐勾践,已受命号去,还江南,以淮上地与楚,归吴所侵宋地,与鲁泗东方百里 .当是之时,越兵横行于江淮之上,诸侯毕贺,号称霸王.越王还于吴,当归而问于范蠡曰:「何子言之其合于天?」范蠡曰:「此素女之道,一言即合 .大王之事,王问为实,金匮之要在于上下 . 」越王曰:「善哉!吾不称王其可悉乎?」

蠡曰:「不可 . 昔吴之称王,僭天子之号,天变于上,日为阴蚀 . 今君遂僭号不归,恐天变复见 . 」

越王不听,还于吴,置酒文台,群臣为乐,乃命乐作伐吴之曲 . 乐师曰:「臣闻即事作操,功成作乐 . 君王崇德,诲化有道之国,诛无义之人,复雠还耻,威加诸侯,受霸王之功 .功可象于图画,德可刻于金石,声可托于弦管,名可留于竹帛 . 臣请引琴而鼓之 . 」

遂作『章畅』辞曰:「屯乎!今欲伐吴可未耶?」大夫种、蠡曰:「吴杀忠臣伍子胥,今不伐吴人何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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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越王默然无言 .大夫种曰:「我王贤仁,怀道抱德 . 灭雠破吴,不忘返国 . 赏无所吝,群邪杜塞 .君臣同和,福祐千亿 . 觞酒二升,万岁难极!」台上群臣大悦而笑,越王面无喜色 .范蠡知勾践爱壤土,不惜群臣之死,以其谋成国定,必复不须功而返国也 .故面有忧色而不悦也 .范蠡从吴欲去,恐勾践未返,失人臣之义,乃从入越. 行,谓文种曰:「子来去矣!

越王必将诛子 . 」种不然言 . 蠡复为书遗种曰:「吾闻天有四时,春生冬伐;人有盛衰,泰终必否 . 知进退存亡而不失其正,惟贤人乎!蠡虽不才,明知进退 . 高鸟已散,良弓将藏;狡兔已尽,良犬就烹 . 夫越王为人,长颈鸟啄,鹰视狼步 .可与共患难,而不可共处乐;可与履危,不可与安 . 子若不去,将害于子,明矣 . 」文种不信其言 . 越王阴谋范蠡,议欲去徼幸 .勾践二十四年二十四年九月丁未,范蠡辞于王,曰:「臣闻主忧臣劳,主辱臣死,义一也 . 今臣事大王,前则无灭未萌之端,后则无救已倾之祸 . 虽然,臣终欲成君霸国,故不辞一死一生 .臣窃自惟乃使于吴王之惭辱 . 蠡所以不死者,诚恐谗于太宰嚭,成伍子胥之事,故不敢前死,且须臾而生 . 夫耻辱之心,不可以大,流汗之愧,不可以忍 . 幸赖宗庙之神灵,大王之威德,以败为成,斯汤武克夏商而成王业者 . 定功雪耻,臣所以当席日久 . 臣请从斯辞矣 . 」

越王恻然泣下沾衣 . 言曰:「国之士大夫是子,国之人民是子,使孤寄身托号以俟命矣 .今子云去,欲将逝矣,是天之弃越而丧孤也,亦无所恃者矣 . 孤窃有言,公位乎,分国共之,去乎,妻子受戮 . 」范蠡曰:「臣闻君子俟时,计不数谋,死不被疑,内不自欺 . 臣既逝矣,妻子何法乎?王其勉之,臣从此辞 . 」乃乘扁舟,出三江,入五湖,人莫知其所适 .范蠡既去,越王愀然变色,召大夫种曰:「蠡可追乎?」种曰:「不及也 . 」王曰:

「柰何?」种曰:「蠡去时,阴画六,阳画三,日前之神,莫能制者 . 玄武天空威行,孰敢止者?度天关,涉天梁,后入天一 . 前翳神光,言之者死,视之者狂 . 臣愿大王勿复追也 .蠡终不还矣 . 」越王乃收其妻子,封百里之地,有敢侵之者,上天所殃 .于是越王乃使良工铸金象范蠡之形,置之坐侧,朝夕论政 .自是之后,计研佯狂,大夫、曳庸、扶同、皋如之徒,日益疏远,不亲于朝 . 大夫种内忧不朝,人或谗之于王曰:「文种弃宰相之位,而令君王霸于诸侯 . 今官不加增,位不益封,乃怀怨望之心,愤发于内,色变于外,故不朝耳 . 」异日种谏曰:「臣所以在朝而晏罢,若身疾作者,但为吴耳 . 今已灭之,王何忧乎?」越王默然 . 时鲁哀公患三桓,欲因诸侯以伐之;三桓亦患哀公之怒,以故君臣作难 . 哀公奔陉,三桓攻哀公,公奔卫,又奔越 . 鲁国空虚,国人悲之,来迎哀公,与之俱归. 勾践忧文种之不图,故不为哀公伐三桓也 .勾践二十五年二十五年,丙午平旦,越王召相国大夫种而问之:「吾闻知人易,自知难 . 其知相国何如人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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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王复召相国,谓曰:「子有阴谋兵法,倾敌取国九术之策,今用三已破彊吴,其六尚在子,所愿幸以余术,为孤前王于地下谋吴之前人 . 」于是种仰天叹曰:「嗟乎!吾闻大恩不报,大功不还,其谓斯乎?吾悔不随范蠡之谋,乃为越王所戮 . 吾不食善言,故哺以人恶 .」

越王遂赐文种属卢之剑,种得剑又叹曰:「南阳之宰而为越王之擒!」自笑曰:「后百世之末,忠臣必以吾为喻矣 . 」遂伏剑而死 .越王葬种于国之西山,楼船之卒三千余人,造鼎足之羡,或入三峰之下 . 葬七年,伍子胥从海上穿山胁而持种去,与之俱浮于海 . 故前潮水潘候者,伍子胥也,后重水者,大夫种也 .越王既已诛忠臣,霸于关东,从瑯邪,起观台,周七里,以望东海 . 死士八千人,戈船三百艘 . 居无几,射求贤士,孔子闻之,从弟子奉先生雅琴礼乐奏于越 .越王乃被唐夷之甲,带步光之剑,杖屈卢之矛,出死士,以三百人为阵关下 .孔子有顷到,越王曰:「唯,唯,夫子何以教之?」孔子曰:「丘能述五帝三王之道,故奏雅琴以献之大王 . 」越王喟然叹曰:「越性脆而愚,水行山处,以船为车,以楫为马,往若飘然,去则难从,悦兵敢死,越之常也 . 夫子何说而欲教之?」孔子不答,因辞而去 .越王使人如木客山取元常之丧,欲徙葬琅邪 . 三穿元常之墓,墓中生熛风,飞砂石以射人,人莫能入 . 勾践曰:「吾前君其不徙乎?」遂置而去 .勾践乃使使号令齐、楚、秦、晋皆辅周室,血盟而去. 秦桓公不如越王之命,勾践乃选吴越将士西渡河以攻秦 . 军士苦之,会秦怖惧,逆自引咎,越乃还军 . 军人悦乐,遂作『河梁之诗』 .曰:「渡河梁兮渡河梁,举兵所伐攻秦王 . 孟冬十月多雪霜,隆寒道路诚难当 .阵兵未济秦师降,诸侯怖惧皆恐惶 . 声传海内威远邦,称霸穆桓齐楚庄,天下安宁寿考长 .悲去归兮何无梁 . 」自越灭吴,中国皆畏之 .勾践二十六年二十六年,越王以邾子无道而执以归,立其太子何 .冬,鲁哀公以三桓之逼来奔,越王欲为伐三桓,以诸侯大夫不用命,故不果耳 .勾践二十七年二十七年冬,勾践寝疾将卒,谓太子兴夷曰:「吾自禹之后,承元常之德,蒙天灵之祐,神祗之福,从穷越之地籍,楚之前锋,以摧吴王之干戈 . 跨江涉淮,从晋齐之地,功德巍巍 .自致于斯,其可不诫乎?夫霸者之后,难以久立,其慎之哉!」遂卒 .兴夷即位一年卒,子翁;翁卒,子不扬;不扬卒,子无彊;彊卒,子玉;玉卒,子尊;尊卒,子亲 . 自勾践至于亲,其历八主,皆称霸,积年二百二十四年,亲众皆失,而去琅邪,徙于吴矣 .自黄帝至少康十世,自禹受禅至少康即位六世,为一百四十四年,少康去颛顼即位,四百二十四年 .黄帝 → 昌意 → 颛顼 → 鲧 → 禹 → 启 → 太康 → 仲庐 → 相 → 少康 → 无余 → 无壬(去无余十世) →无择 → 夫谭 → 元常 → 勾践 → 兴夷 → 不寿 → 不扬 → 无彊 → 鲁穆柳有幽公为名,王侯自称为君 → 尊 → 亲,失琅邪,为楚所灭 .勾践至王亲,历八主,格霸二百二十四年 . 从无余越国始封,至余善返越国空灭,凡一千九百二十二年 .大德十年岁在丙午三月音注越六月书成刊板十二月毕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