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幽穴仙踪
白鹤落下来的时候，两只长爪正扣在辽东城门前的华表柱顶。
羽毛洁白如雪，顶上一抹丹红，在灰扑扑的城门楼子前格外扎眼。
守门的兵卒揉了揉眼，街边的贩子也停了手里的推车。人群里，一个背着角弓的少年两步跨出人群，搭箭拉弦，弓身瞬间绷成满月。
“哪来的野鸟，好肥的架势！”
箭尖刚对准华表，那白鹤长颈一振，翅膀猛地拍打空气，卷起一阵狂风，将少年射出的铁镞箭吹歪了三寸。
白鹤凌空盘旋，两只翅膀遮住大半日光，喉咙里吐出滚滚人言，声震四野：
“有鸟有鸟丁令威，去家千年今始归。城郭如故人民非，何不学仙冢垒垒！”
鸣声未落，鹤影直拔青云，没入长空不见。
拉弓的少年呆立在街心，手指僵在扳指上。城门下的几个老丁氏族人面面相觑，手里的拐杖抖个不停。他们只记得祖上有一位得道飞升的老祖宗，却早没人叫得出丁令威这个名字了。
嵩高山北面，一道裂谷横在大地之上，黑洞洞的深坑不见光亮。每年春秋两季，四方百姓都成群结队来这深穴边游玩探奇。
晋初的一天，人群挨挨挤挤，一名年轻汉子脚下一空，惊叫声瞬间被裂谷吞没。
同行的人趴在洞口呼喊，除了冷风回响，什么都听不见。
“底下黑黢黢望不到头，怕是摔成肉泥了。”
“万一挂在树杈上没死呢？扔点干粮下去！”
同伴们急忙解下腰间的布囊，将干肉与面饼顺着黑黝黝的裂缝抛落。
那汉子顺着湿滑的岩壁滚落，跌进厚厚的枯叶泥沼中，摔得鼻青脸肿，却保住了一条性命。他在黑暗中摸索，恰好抓到了同伴扔下的面饼。
汉子咬着干硬的面饼，擦去脸上的泥血，咬着牙朝前方的微光摸索前行。
他在地底的岩洞里跌跌撞撞走了十几天。水滴声在耳边回荡，火折子早已燃尽，双脚磨得血肉模糊。就在饥渴欲死之际，前方豁然闪出一片青白光晕。
走出逼仄的岩洞，眼前立着一间茅草屋。屋檐下，两个老者相对而坐，石桌上摆着棋盘，黑白子纵横交错。
棋盘边上，搁着一只白玉杯，里面盛着半杯莹白如乳的浆液，散发着沁人的冷香。
汉子扑倒在石阶前，喉咙干裂得冒火，沙哑地求道：“两位长者救命，我迷在洞里十几天，实在饥渴难耐。”
左首执黑子的老者连头也没抬，只抬起食指朝石桌一指：“渴了，饮此便是。”
汉子顾不得许多，抓起白玉杯一饮而尽。
清冽的浆液顺喉而下，如同一道冰线贯穿五脏六腑。顷刻间，胸腹中涌起一股滚滚热流，周身酸痛荡然无存，四肢百骸充满了使不完的力气。
右首的老者落下一颗白子，这才侧过脸打量他：“你可愿留在此处？”
汉子愣了愣，想起家中的老母与妻儿，连忙磕头：“小人舍不下家中亲族，只想回阳世去。”
“既然不愿停，便随你去吧。”执黑子的老者指向西面，“顺着这条路往西走，有一处天井。井底潜着无数蛟龙。你只管闭眼跳进井中，自然能脱身出去。若是腹中饥饿，就抓井壁上的东西吃。”
汉子依言向西奔去。
前方矗立着一口巨大的水井，井口雾气腾腾，隐隐有鳞甲摩挲岩壁的轰鸣。汉子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纵身跳入天井之中。
冰冷的井水将他裹挟，他在暗流与龙影之间随波漂流。饿了，他就抠下井壁上滑腻如脂的石膏吞咽。
漂泊了大半年，他终于随着一道涌泉冲破地表，眼前重见天日。
四下一打听，此地已是万里之外的蜀中。
汉子一路乞讨回到洛阳，将这番经历告诉了司空张华。
张华听完，抚掌长叹：“你见到的那两名棋客，是仙馆大夫；你喝下的白饮，乃是九天玉浆；你在天井中吃的东西，正是龙穴石髓啊！”
会稽剡县的猎户袁相和根硕，在山中也撞上了异事。
二人带着猎犬翻越层层险峰，在一处幽谷里撞见了一群野山羊，约莫有六七头，油皮发亮，行动如风。
“追！这几头够咱们吃上大半年！”
袁相握紧猎叉，顺着羊蹄印一路穷追。山势越来越陡，前方出现一座险峻的石桥，宽仅容足，两侧全是千丈深谷。
几头山羊轻巧地踏过石桥，奔向对面赤红如血的绝壁。
“赤城山！”根硕抹了一把额头的汗，“这地方从没人敢过来。”
赤壁如削，一条飞瀑自绝顶倒悬而下，水雾弥漫如挂素布。山羊穿过瀑布下的一道窄狭石门，转眼不见了踪影。
两人横下心，穿过石门。
门内别有洞天。土地开阔平整，奇花异草散发着幽香。一座精巧的竹篱小屋前，正立着两名身着青衣的少女，年纪不过十五六岁，明眸皓齿。
左边的女子名叫莹珠，见到二人，唇角微扬：“早就料到你们会来。”
两人如坠梦中，被迎进屋内，就此结为夫妻，在谷中住了下来。
数日后，两名青衣女子换上木屐，对袁相与根硕道：“隔壁山谷又有姐妹觅得良婿，我们前去道贺，你们且在屋里歇息。”
两女出门，木屐踏在绝壁的顽石上，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宛若环佩相击，渐行渐远。
袁相坐在门槛上，望着空荡荡的幽谷，低声道：“咱们出来太久，家里人怕是以为咱们喂了豺狼。”
“走！趁她们不在，找路回去！”根硕咬牙道。
二人收拾行装，顺着原路奔逃。
刚跑到石门附近，两道青色身影已立在岩上。莹珠看着他们，神色平静：“既然留不住你们的心，自去便是。”
说罢，她解下腕间的一只锦囊递给根硕：“收好此物，切记千万不可打开。”
二人如蒙大赦，接过锦囊狂奔下山，回到了阔别已久的村落。
回家没过几天，根硕扛着锄头下地干活。家里的老母和妻子对那只随身带回的锦囊好奇难耐，趁他不在，悄悄解开了系绳。
锦囊一层层剥开，里面如同盛开的青莲，重重叠叠，整整剥开五层花瓣。
忽听得一阵扑棱振翅声响。
一只拳头大小的青鸟从囊心振翅飞出，发出一声清脆的啼鸣，直冲云霄，转眼消失在天际。
根硕耕田归来，听闻青鸟飞走，跌坐在地上，长叹一声，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几日后，根硕照常下田耕作。正午时分，妻子提着竹篮去田中送饭。
远远望去，根硕仍扶着犁把立在泥水里，一动不动。
“当家的，歇会儿吃口热饭！”
妻子连喊几声没有回应，走上前伸手去拉他的衣袖。
指尖刚碰到衣衫，整个人形如干瘪的蝉蜕般软塌下来，衣物之内空空如也，魂魄肉身早已不知去向。
荥阳有名士何先生，名头响彻朝野。荆州刺史下公文征召他做别驾，他连看都没看一眼，直接挂冠归隐，在乡野间躬耕度日。
秋收时节，何先生站在自家的打谷场上，看着佃农们挥舞连枷。
谷场边的柳树下，忽然走出一个身长丈余的怪人。那人身披一袭宽大的单薄布衣，头戴方角巾，面容清癯。
怪人走到何先生面前，扬起衣袖，踏着奇异的节拍跳起舞来。
“何先生，你可曾见过当年的‘韶乐之舞’？”
怪人边跳边唱，步履轻盈地朝村后的山林退去。
何先生心神震动，迈开步子紧紧追赶。怪人一路舞进深山，来到一处只容一人侧身钻入的山洞前，招手示意何先生跟上，随后一闪而入。
何先生钻进洞中。
通道初时逼仄潮湿，岩壁刮擦着皮肉。行了数十步，眼前骤然开朗，原本在前引路的丈余怪人已无影无踪。
展现在何先生眼前的，是一片与世隔绝的平原，良田足有数十顷，土质黑亮，溪水纵横。何先生在此安家开垦，繁衍生息，子孙后代世世代代以此为业，再未受过乱世战火之苦。
太元建武年间，一位武陵渔人摇着小舟顺着溪水前行，不知不觉迷失了方向。溪流两岸忽然漫开大片桃林，数百步之内不见一株杂树，落英缤纷，芳草鲜美。
渔人划船穿过花海，直到溪流尽头的一座石山脚下。
山壁上裂开一道窄口，里面透出微光。渔人弃舟登岸，猫着腰钻进石缝。
走出洞口，天地豁然开阔。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桑竹田池井然有序，阡陌间鸡鸣犬吠。
村里男女老幼的衣着与外界截然不同，黄发垂髫，怡然自乐。
见渔人突然闯入，村民们围拢上来盘问。渔人一一作答。
一名老者拉着他的手迎入家中，杀鸡宰羊，置办酒席。邻里闻讯纷纷赶来，细细打听外界消息。
老者叹道：“当年先祖为避秦朝战乱，带着妻子乡邻逃进这绝境，从此再没出去过，不知外面如今是何年月？”
渔人答道：“如今已是大晋。”
村民们面面相觑，不知中间有过汉朝，更遑论魏晋。渔人将数百年沧桑细细道来，众人无不唏嘘叹惋。
他在村中住了数日，临行前，村中长者低声嘱咐：“此间之事，万不可对外面人提起。”
渔人点头应允，顺原路出洞，登上小舟，沿途在每处山弯与古树上暗暗刻下记号。
一回到郡城，他立刻面见太守刘歆，将桃源之事全盘托出。
太守大喜，当即派出一队精兵随他前去搜寻。然而沿途寻找昔日的刻痕，那些记号全部消失不见，人马在崇山峻岭间转了数日，一无所获，只得无功而返。
南阳人刘驎之，字子骥，生平最爱探访名山胜水。
他曾独自背着药篓深入衡山采药，不知不觉走入深谷。前方横着一条大涧，水深流急，白浪翻滚。
涧水南岸立着两座石仓，一座石门紧闭，另一座虚掩半开。
刘驎之想要涉水过去，水流湍急，根本无法落脚。天色渐暗，他在山林里迷失了路径。
林中走出一个砍伐弓木的樵夫，指点了一条小径，刘驎之才走出深山。
回城后，有老者对他说：“那是衡山的仙人石仓，里面藏着长生灵药与上古秘卷，可惜你无缘渡水。”
刘驎之大为懊悔，邀集同道再次进山搜寻，却连那条奔腾的大涧都找不到了。
长沙醴陵县的一条小河边，两名乡民划着木船去山边砍柴。
船行至一处崖壁下，两人忽见一个半浸在水里的土穴中，正源源不断冒出清澈的水流，水面上还漂出一片片刚被斧头砍削下来的新鲜木屑。
“怪了，这深山绝壁下的黑洞里，怎么会有新砍的木片？”
“难不成里面住着人？”
一名樵夫摘下头上的竹笠挡在身前，猫着腰踩水钻进狭窄的土穴。
土穴逼仄，仅容一人爬行。往前摸索了数十步，前方突然大放光明，屋舍田畴连绵不绝，赫然又是另一方人间天地。
平乐县有一座悬崖临水而立。在那数十丈高的峭壁之间，生着一双巨大的石眼，眼眶深陷，瞳仁黑白分明，宛如活人，昼夜俯瞰着滔滔江水，过往船只无不小心戒备。
始兴机山东侧，两座青黑色的巨石相对峙立，形如大殿屋脊上的鸱尾。巨石后方错落着数十间天然石室，每逢微风过处，石室内便隐隐传出管弦乐声，空谷回响。
中宿县的江畔，耸立着贞女峡。西岸的水际有一尊人形巨石，衣带宛然，姿态凄楚。
当地父老相传：秦朝时曾有数名少女在此采螺。正午时分，暴风狂雨席卷而来。同伴们仓皇奔逃，唯有一名少女避之不及，被雷电风雨定在江畔，化作了这尊石人。
而在临城县南面四十里的盖山脚下，走过百余步，便能见到一口姑舒泉。
昔日有一位姓舒的少女，随父亲上山劈柴。行至泉边，少女在一块大青石上坐下歇息。
等父亲劈完柴唤她回家，少女的身子像在石上生了根，无论父亲如何拉扯呼喊，始终无法挪动半分。
老父惊慌失措，飞奔回村叫来全家老小。
当众人赶回山脚时，大青石与少女早已不见踪影，原处只剩下一汪清泉，泉水幽深，平如明镜。
母亲抚着泉边的泥土痛哭：“我女儿生前最喜音律，且容我为她再弹一曲。”
说罢，母亲取来锦瑟，在泉边弹奏起哀婉的曲调。
琴声未绝，原本平静的泉水翻滚涌动，水浪打着旋涡向两侧退开。两尾尺许长的赤红锦鲤跃出水面，通体晶莹，随着琴声在浪花间盘旋嬉戏。
自那以后，只要有人在泉边吹笛抚琴，深泉便会涌出红鳞翻腾。
可就在前几日夜里，盖山一带地动山摇，姑舒泉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裂石声，原本清冽的泉水泛起了浓黑如墨的暗涌。
羽毛洁白如雪，顶上一抹丹红，在灰扑扑的城门楼子前格外扎眼。
守门的兵卒揉了揉眼，街边的贩子也停了手里的推车。人群里，一个背着角弓的少年两步跨出人群，搭箭拉弦，弓身瞬间绷成满月。
“哪来的野鸟，好肥的架势！”
箭尖刚对准华表，那白鹤长颈一振，翅膀猛地拍打空气，卷起一阵狂风，将少年射出的铁镞箭吹歪了三寸。
白鹤凌空盘旋，两只翅膀遮住大半日光，喉咙里吐出滚滚人言，声震四野：
“有鸟有鸟丁令威，去家千年今始归。城郭如故人民非，何不学仙冢垒垒！”
鸣声未落，鹤影直拔青云，没入长空不见。
拉弓的少年呆立在街心，手指僵在扳指上。城门下的几个老丁氏族人面面相觑，手里的拐杖抖个不停。他们只记得祖上有一位得道飞升的老祖宗，却早没人叫得出丁令威这个名字了。
嵩高山北面，一道裂谷横在大地之上，黑洞洞的深坑不见光亮。每年春秋两季，四方百姓都成群结队来这深穴边游玩探奇。
晋初的一天，人群挨挨挤挤，一名年轻汉子脚下一空，惊叫声瞬间被裂谷吞没。
同行的人趴在洞口呼喊，除了冷风回响，什么都听不见。
“底下黑黢黢望不到头，怕是摔成肉泥了。”
“万一挂在树杈上没死呢？扔点干粮下去！”
同伴们急忙解下腰间的布囊，将干肉与面饼顺着黑黝黝的裂缝抛落。
那汉子顺着湿滑的岩壁滚落，跌进厚厚的枯叶泥沼中，摔得鼻青脸肿，却保住了一条性命。他在黑暗中摸索，恰好抓到了同伴扔下的面饼。
汉子咬着干硬的面饼，擦去脸上的泥血，咬着牙朝前方的微光摸索前行。
他在地底的岩洞里跌跌撞撞走了十几天。水滴声在耳边回荡，火折子早已燃尽，双脚磨得血肉模糊。就在饥渴欲死之际，前方豁然闪出一片青白光晕。
走出逼仄的岩洞，眼前立着一间茅草屋。屋檐下，两个老者相对而坐，石桌上摆着棋盘，黑白子纵横交错。
棋盘边上，搁着一只白玉杯，里面盛着半杯莹白如乳的浆液，散发着沁人的冷香。
汉子扑倒在石阶前，喉咙干裂得冒火，沙哑地求道：“两位长者救命，我迷在洞里十几天，实在饥渴难耐。”
左首执黑子的老者连头也没抬，只抬起食指朝石桌一指：“渴了，饮此便是。”
汉子顾不得许多，抓起白玉杯一饮而尽。
清冽的浆液顺喉而下，如同一道冰线贯穿五脏六腑。顷刻间，胸腹中涌起一股滚滚热流，周身酸痛荡然无存，四肢百骸充满了使不完的力气。
右首的老者落下一颗白子，这才侧过脸打量他：“你可愿留在此处？”
汉子愣了愣，想起家中的老母与妻儿，连忙磕头：“小人舍不下家中亲族，只想回阳世去。”
“既然不愿停，便随你去吧。”执黑子的老者指向西面，“顺着这条路往西走，有一处天井。井底潜着无数蛟龙。你只管闭眼跳进井中，自然能脱身出去。若是腹中饥饿，就抓井壁上的东西吃。”
汉子依言向西奔去。
前方矗立着一口巨大的水井，井口雾气腾腾，隐隐有鳞甲摩挲岩壁的轰鸣。汉子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纵身跳入天井之中。
冰冷的井水将他裹挟，他在暗流与龙影之间随波漂流。饿了，他就抠下井壁上滑腻如脂的石膏吞咽。
漂泊了大半年，他终于随着一道涌泉冲破地表，眼前重见天日。
四下一打听，此地已是万里之外的蜀中。
汉子一路乞讨回到洛阳，将这番经历告诉了司空张华。
张华听完，抚掌长叹：“你见到的那两名棋客，是仙馆大夫；你喝下的白饮，乃是九天玉浆；你在天井中吃的东西，正是龙穴石髓啊！”
会稽剡县的猎户袁相和根硕，在山中也撞上了异事。
二人带着猎犬翻越层层险峰，在一处幽谷里撞见了一群野山羊，约莫有六七头，油皮发亮，行动如风。
“追！这几头够咱们吃上大半年！”
袁相握紧猎叉，顺着羊蹄印一路穷追。山势越来越陡，前方出现一座险峻的石桥，宽仅容足，两侧全是千丈深谷。
几头山羊轻巧地踏过石桥，奔向对面赤红如血的绝壁。
“赤城山！”根硕抹了一把额头的汗，“这地方从没人敢过来。”
赤壁如削，一条飞瀑自绝顶倒悬而下，水雾弥漫如挂素布。山羊穿过瀑布下的一道窄狭石门，转眼不见了踪影。
两人横下心，穿过石门。
门内别有洞天。土地开阔平整，奇花异草散发着幽香。一座精巧的竹篱小屋前，正立着两名身着青衣的少女，年纪不过十五六岁，明眸皓齿。
左边的女子名叫莹珠，见到二人，唇角微扬：“早就料到你们会来。”
两人如坠梦中，被迎进屋内，就此结为夫妻，在谷中住了下来。
数日后，两名青衣女子换上木屐，对袁相与根硕道：“隔壁山谷又有姐妹觅得良婿，我们前去道贺，你们且在屋里歇息。”
两女出门，木屐踏在绝壁的顽石上，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宛若环佩相击，渐行渐远。
袁相坐在门槛上，望着空荡荡的幽谷，低声道：“咱们出来太久，家里人怕是以为咱们喂了豺狼。”
“走！趁她们不在，找路回去！”根硕咬牙道。
二人收拾行装，顺着原路奔逃。
刚跑到石门附近，两道青色身影已立在岩上。莹珠看着他们，神色平静：“既然留不住你们的心，自去便是。”
说罢，她解下腕间的一只锦囊递给根硕：“收好此物，切记千万不可打开。”
二人如蒙大赦，接过锦囊狂奔下山，回到了阔别已久的村落。
回家没过几天，根硕扛着锄头下地干活。家里的老母和妻子对那只随身带回的锦囊好奇难耐，趁他不在，悄悄解开了系绳。
锦囊一层层剥开，里面如同盛开的青莲，重重叠叠，整整剥开五层花瓣。
忽听得一阵扑棱振翅声响。
一只拳头大小的青鸟从囊心振翅飞出，发出一声清脆的啼鸣，直冲云霄，转眼消失在天际。
根硕耕田归来，听闻青鸟飞走，跌坐在地上，长叹一声，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几日后，根硕照常下田耕作。正午时分，妻子提着竹篮去田中送饭。
远远望去，根硕仍扶着犁把立在泥水里，一动不动。
“当家的，歇会儿吃口热饭！”
妻子连喊几声没有回应，走上前伸手去拉他的衣袖。
指尖刚碰到衣衫，整个人形如干瘪的蝉蜕般软塌下来，衣物之内空空如也，魂魄肉身早已不知去向。
荥阳有名士何先生，名头响彻朝野。荆州刺史下公文征召他做别驾，他连看都没看一眼，直接挂冠归隐，在乡野间躬耕度日。
秋收时节，何先生站在自家的打谷场上，看着佃农们挥舞连枷。
谷场边的柳树下，忽然走出一个身长丈余的怪人。那人身披一袭宽大的单薄布衣，头戴方角巾，面容清癯。
怪人走到何先生面前，扬起衣袖，踏着奇异的节拍跳起舞来。
“何先生，你可曾见过当年的‘韶乐之舞’？”
怪人边跳边唱，步履轻盈地朝村后的山林退去。
何先生心神震动，迈开步子紧紧追赶。怪人一路舞进深山，来到一处只容一人侧身钻入的山洞前，招手示意何先生跟上，随后一闪而入。
何先生钻进洞中。
通道初时逼仄潮湿，岩壁刮擦着皮肉。行了数十步，眼前骤然开朗，原本在前引路的丈余怪人已无影无踪。
展现在何先生眼前的，是一片与世隔绝的平原，良田足有数十顷，土质黑亮，溪水纵横。何先生在此安家开垦，繁衍生息，子孙后代世世代代以此为业，再未受过乱世战火之苦。
太元建武年间，一位武陵渔人摇着小舟顺着溪水前行，不知不觉迷失了方向。溪流两岸忽然漫开大片桃林，数百步之内不见一株杂树，落英缤纷，芳草鲜美。
渔人划船穿过花海，直到溪流尽头的一座石山脚下。
山壁上裂开一道窄口，里面透出微光。渔人弃舟登岸，猫着腰钻进石缝。
走出洞口，天地豁然开阔。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桑竹田池井然有序，阡陌间鸡鸣犬吠。
村里男女老幼的衣着与外界截然不同，黄发垂髫，怡然自乐。
见渔人突然闯入，村民们围拢上来盘问。渔人一一作答。
一名老者拉着他的手迎入家中，杀鸡宰羊，置办酒席。邻里闻讯纷纷赶来，细细打听外界消息。
老者叹道：“当年先祖为避秦朝战乱，带着妻子乡邻逃进这绝境，从此再没出去过，不知外面如今是何年月？”
渔人答道：“如今已是大晋。”
村民们面面相觑，不知中间有过汉朝，更遑论魏晋。渔人将数百年沧桑细细道来，众人无不唏嘘叹惋。
他在村中住了数日，临行前，村中长者低声嘱咐：“此间之事，万不可对外面人提起。”
渔人点头应允，顺原路出洞，登上小舟，沿途在每处山弯与古树上暗暗刻下记号。
一回到郡城，他立刻面见太守刘歆，将桃源之事全盘托出。
太守大喜，当即派出一队精兵随他前去搜寻。然而沿途寻找昔日的刻痕，那些记号全部消失不见，人马在崇山峻岭间转了数日，一无所获，只得无功而返。
南阳人刘驎之，字子骥，生平最爱探访名山胜水。
他曾独自背着药篓深入衡山采药，不知不觉走入深谷。前方横着一条大涧，水深流急，白浪翻滚。
涧水南岸立着两座石仓，一座石门紧闭，另一座虚掩半开。
刘驎之想要涉水过去，水流湍急，根本无法落脚。天色渐暗，他在山林里迷失了路径。
林中走出一个砍伐弓木的樵夫，指点了一条小径，刘驎之才走出深山。
回城后，有老者对他说：“那是衡山的仙人石仓，里面藏着长生灵药与上古秘卷，可惜你无缘渡水。”
刘驎之大为懊悔，邀集同道再次进山搜寻，却连那条奔腾的大涧都找不到了。
长沙醴陵县的一条小河边，两名乡民划着木船去山边砍柴。
船行至一处崖壁下，两人忽见一个半浸在水里的土穴中，正源源不断冒出清澈的水流，水面上还漂出一片片刚被斧头砍削下来的新鲜木屑。
“怪了，这深山绝壁下的黑洞里，怎么会有新砍的木片？”
“难不成里面住着人？”
一名樵夫摘下头上的竹笠挡在身前，猫着腰踩水钻进狭窄的土穴。
土穴逼仄，仅容一人爬行。往前摸索了数十步，前方突然大放光明，屋舍田畴连绵不绝，赫然又是另一方人间天地。
平乐县有一座悬崖临水而立。在那数十丈高的峭壁之间，生着一双巨大的石眼，眼眶深陷，瞳仁黑白分明，宛如活人，昼夜俯瞰着滔滔江水，过往船只无不小心戒备。
始兴机山东侧，两座青黑色的巨石相对峙立，形如大殿屋脊上的鸱尾。巨石后方错落着数十间天然石室，每逢微风过处，石室内便隐隐传出管弦乐声，空谷回响。
中宿县的江畔，耸立着贞女峡。西岸的水际有一尊人形巨石，衣带宛然，姿态凄楚。
当地父老相传：秦朝时曾有数名少女在此采螺。正午时分，暴风狂雨席卷而来。同伴们仓皇奔逃，唯有一名少女避之不及，被雷电风雨定在江畔，化作了这尊石人。
而在临城县南面四十里的盖山脚下，走过百余步，便能见到一口姑舒泉。
昔日有一位姓舒的少女，随父亲上山劈柴。行至泉边，少女在一块大青石上坐下歇息。
等父亲劈完柴唤她回家，少女的身子像在石上生了根，无论父亲如何拉扯呼喊，始终无法挪动半分。
老父惊慌失措，飞奔回村叫来全家老小。
当众人赶回山脚时，大青石与少女早已不见踪影，原处只剩下一汪清泉，泉水幽深，平如明镜。
母亲抚着泉边的泥土痛哭：“我女儿生前最喜音律，且容我为她再弹一曲。”
说罢，母亲取来锦瑟，在泉边弹奏起哀婉的曲调。
琴声未绝，原本平静的泉水翻滚涌动，水浪打着旋涡向两侧退开。两尾尺许长的赤红锦鲤跃出水面，通体晶莹，随着琴声在浪花间盘旋嬉戏。
自那以后，只要有人在泉边吹笛抚琴，深泉便会涌出红鳞翻腾。
可就在前几日夜里，盖山一带地动山摇，姑舒泉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裂石声，原本清冽的泉水泛起了浓黑如墨的暗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