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吴猛降虎还婴

本章字数:2487字 更新时间:09-21
韩湘子弹琴 搜神后记山宿网文版
浔阳邹家堂屋内,青烟缭绕。

邹惠政跪在蒲团上,手里的三炷沉香刚插进铜炉,屋外夜风猛然狂卷。

“轰!”

一声沉闷的破空暴响撕裂夜色,院墙木篱应声粉碎。一头吊额白睛大虎挟着腥风撞碎房门,巨爪一探,当场叼起摇篮里的幼童,纵身跃出残破的院落。

“我的儿!”邹惠政神魂俱碎,瘫软在地。

站在案侧的吴猛神色冷峻,袖袍一拂,抬手按住邹惠政的肩头:“莫慌,坐下。片刻必还。”

邹惠政浑身颤抖,牙齿打战,死死盯着洞开的门扉。

数十步开外,林莽间黑影一滞。巨虎前爪生生刨出数道深沟,喉中呜咽一声,叼着包裹整齐的襁褓,踩着细碎步子倒退而回。

大虎将幼童轻轻放在门槛前,伏地低吼一声,转身窜入茫茫夜色。

襁褓中的婴儿甚至未曾啼哭。邹惠政连滚带爬扑上前抱起孩子,转头对着吴猛重重叩下三个响头:“仙长道法通玄,弟子愿倾尽家财,随仙长苦修!”

吴猛当年尚是垂髫小儿时,侍奉父母卧榻之侧。盛夏蚊蚋成群,黑压压扑面而来,他赤膊静卧,彻夜不曾挥动一次手中的芭蕉扇。

同榻的客僧半夜惊醒,见他满身肿包,诧异询问:“夏蚊如雷,童子为何不扇?”

小吴猛声音稚嫩却极其笃定:“我若摇扇驱蚊,蚊虫吃痛乱飞,便会去叮咬爹娘。我皮肉厚,让它们咬我一人便够了。”

数年后父母相继下世,吴猛在墓旁结庐守孝。恰逢蜀地溃兵与流寇流窜过境,沿途屠村灭户,所过之处掘坟毁墓、劫掠金玉,火光映透半边夜空。

数十名悍匪手提滴血环首刀冲入墓园,四处撬挖棺木。

唯独吴猛伏在父母坟头,赤着双足,撕心裂肺号恸哭泣,额头撞在墓石上鲜血横流,对身旁的雪亮刀锋视若无睹。

匪首长刀架在他颈侧,锋刃已割破皮肤,见这年轻人涕泪俱下、神情悲绝,手腕微不可察地颤了颤。

“疯子,真是个罕见的大孝子。”匪首唾了一口,反手收刀归鞘,朝身后挥手厉喝,“这片坟头谁也不许动,撤!”

乱军呼啸而去,整座坟岗唯独吴家祖茔完好无损。

建康城大司马府内,丝竹悦耳,水榭高朋满座。

从武当山清修归来的谢允端坐客席。主座上的大司马桓温放下金樽,笑谈起前朝秘闻:“昔日曹孟德大宴铜雀台,叹息吴地松江鲈鱼难得,左慈当场以铜盘汲水,垂钓得之。此等方术,终究不过是前人虚妄之谈吧?”

座中宾客纷纷附和附笑。

谢允放下手中象牙筷,嘴角微微一扬:“大帅若想见,此物立等可得。”

桓温眉峰一挑:“哦?谢先生也能在此地垂钓?”

谢允起身吩咐下人:“抬一只蓄满清水的大陶瓮来。”

两名壮汉立刻抬上一口能容数石清水的大瓮。谢允缓步走到瓮前,从袖中取出一张黄绫,指尖蘸着朱砂飞速勾画一道符箓,反手甩入瓮中。

符纸入水即沉。

“哗啦!”

原本平静的水面猛然泛起层层涟漪。下一瞬,一尾鳞光闪烁、足有两尺多长的大鲤鱼鼓动双鳍破水而出,在瓮中翻腾激起大片水花,溅湿了四周宾客的衣袍。

满座宾朋霍然站起,桓温抚掌大笑:“先生真神人也!”

江左奇人层出不穷,钱塘杜子恭同样身怀绝技。

邻人曾向杜子恭借用一把贴身精钢瓜刀,多日未还。某日刀主急需用刀,特意登门索讨,语气颇为急躁。

杜子恭正坐在阶前晒太阳,眼皮都没抬一下:“不必焦躁,你只管去嘉兴办你的事,瓜刀自会归还于你。”

刀主只当他是推托之辞,心中窝火,拂袖登舟顺流而下。

客舟行至嘉兴水域,船家正摇橹前行,水底猛然窜起一道银白亮光。一条数斤重的大白鱼跃过船舷,重重摔在船板上疯狂扑腾。

刀主大奇,命船夫取菜刀剖开鱼腹。

鳞甲破开,内脏滑出,伴随着一声清脆的铁器撞击声,一把寒光凛冽的钢制瓜刀赫然横卧在鱼腹正中,刀柄上的缠绳甚至滴水未沾。

刀主瘫坐在甲板上,遥望钱塘方向,冷汗湿透脊背。

与此同时,衡阳区纯在市井中造出一座精巧绝伦的“鼠市”。

方圆一丈开外的木栅围栏,东西南北各设一扇小巧推门。每扇门后立着一名寸许高的机关木人,手持短棍,眉目宛然。

区纯抓来五只活蹦乱跳的灰毛田鼠掷入其中。老鼠受惊疯狂窜逃,每当有老鼠冲到门前试图越界,门后的木人便会机括运转,闪电般伸出木手将老鼠狠狠推回圈内。

整整三日三夜,五只老鼠在四门之间撞得头破血流,始终无一只能够逃出寸步,观者如堵,莫不称奇。

然而奇门之术不仅能娱人耳目,更能洞穿乱世凶吉。

大司马桓温威权日盛,独揽朝政,私下早有问鼎帝位之志。

暮年之际,忽有一位不知法号的比丘尼从远方云游而至,自愿寄居大司马府中修持。桓温见其行止高洁,目光如炬,心中甚为敬畏,特意在内宅辟出一间僻静跨院供其居住。

然而,这比丘尼每逢入室沐浴,往往数个时辰闭门不出,屋内死寂无声。

桓温心中生疑。一日夜里,他屏退左右,悄步潜至浴室窗下,透过竹帘缝隙向内窥探。

烛光昏暗的浴房内,比丘尼全身赤裸立于血泊之中,手中握着一柄雪亮剔骨短刀。

她神色木然,竟反手一刀划开自己的腹腔!

殷红的鲜血喷涌而出,比丘尼探手将肚腹内的五脏六腑一一扯出,整齐码放在木案上。紧接着,她挥刀斩断自己的双臂、双腿,最后手起刀落,亲手将自己的头颅割下!

木案上碎肉横陈,肢体残缺,整座浴室如同修罗屠场。

桓温吓得面无人色,双腿战栗几乎无法站立,死死捂住嘴巴连滚带爬逃回书房,一夜未眠。

次日清晨,房门轻叩,比丘尼缓步走出跨院,神色淡然,身躯完好如初,连衣角都未染半点血迹。

桓温面色惨白,颤声将昨夜所见据实相问。

比丘尼停下脚步,冷冷扫了他一眼:“贫尼昨夜之状,大帅看清楚了?倘若大帅执意行篡逆之事,驱逐君上、问鼎至尊,来日受刑肢解之惨状,便如贫尼昨夜一般无二。”

桓温面色惨白,双膝发软险些栽倒在地,死死攥着衣袖,冷汗顺着下颌接连砸在青砖上,僵在廊下半晌吐不出半个字来。比丘尼单手合十,身形一转,径直朝府门外走去。

沛国有一名周姓士族,生下三个儿子。眼看三个儿子都到了弱冠之年,身躯健壮,却全都是哑巴,喉咙里只能发出野兽般的嗬嗬怪叫,无法吐出一个清晰字眼。

周氏夫妇求医问药倾家荡产,毫无起色。

这一日正午,一名青袍行客路过周家门前,驻足讨水解渴。

恰逢三个儿子从偏房走过,喉中发出嘈杂沉闷的怪声。

行客接过粗瓷水碗,抬头看向周氏:“这是何人啼叫,为何如此怪异?”

周氏长叹一声,眼眶泛红:“这是我那三个不争气的儿子,自幼不能言语,至今二十年了。”

行客将水饮尽,目光如电刺向周氏:“天道无私,因果有循。君不妨退入内室,仔细反省,你此生究竟犯下何等大恶,才招致此等灭门绝后之祸?”

周氏神色一凛,知这行客绝非凡人。他快步转入内室,枯坐良久,最终摇头走出:“在下平生恪守礼法,从未谋财害命,实在想不起有何滔天罪过。”

行客冷笑一声:“再往前想,想想你幼童不记事之时。”

周氏心头狂跳,疾步折回昏暗的内室,跌坐在蒲团上死死按住胀痛的额角。几十年前尘封的童年旧事如乱潮般疯狂倒卷,屋梁、燕巢、微弱的悲鸣……某一幕被遗忘已久的惨烈画面猝然在脑海中炸裂开来,他猛地睁开双眼,浑身剧烈战栗,冷汗瞬间湿透了重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