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桓温暴毙

本章字数:3056字 更新时间:09-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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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抹净嘴角油脂,蒋侯霍然起身,脸色骤冷,双目圆睁盯着王导,厉声道:“中书郎寿数已尽,冥簿注定,绝非人力鬼神所能救赎!”

语声如雷霆炸响,震得满室梁柱嗡嗡作响。

话音未落,甲胄铿锵之声骤绝,魁伟的大汉竟在王导眼前凭空化作一缕青烟消散无踪。

王导跌坐在地。与此同时,后堂传出撕心裂肺的哭嚎,中书郎王悦已然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那蒋山之神蒋子文,自汉末显圣以来,在江东地界威权极重,或显灵施恩,或降灾示威,行迹诡谲莫测。

会稽东野有一民女,姓吴,字望子。

一日吴望子行于乡野小径,忽见道旁巨石之上端坐着一位峨冠博带的贵人,俨然便是庙中所塑蒋侯的法相。吴望子心有所动,取下随身竹篮中的两枚鲜红甜橘,恭恭敬敬掷于贵人怀中。

自此之后,蒋侯真形频频降临吴家草舍,与吴望子情好日隆。吴望子凡有所求,无不如意。但凡她心中动了什么念头,所需之物立刻自虚空中自行坠落。

某日清晨,吴望子对空叹息,忽想吃江南鲜美的生鱼脍。话音刚落,只听半空中啪嗒两声脆响,一双活蹦乱跳的鲜活大鲤鱼直直自虚空跌落在她脚边的木盆之中,激起一片水花。

孙恩起兵作乱之际,吴兴各郡兵荒马乱,盗匪四起。

一名溃逃的乱兵手持滴血钢刀,被官军追逼得无路可走,慌不择路地一头猛撞进山脚下的蒋侯古庙。

那汉子刚跨过朱红门槛,尚未立稳脚跟,大殿深处供奉的木雕蒋侯神像双目怒睁,神像手中的硬木雕弓竟自行拉满如圆月!

一道尖锐的破空厉响骤然划破死寂。

木箭贯胸而过,将那乱兵狠狠钉在大门石柱之上,当场气绝身亡,鲜血喷涌一地。

当时庙外逃难的过路行人与守庙祝史数十人亲眼目睹这一幕,无不吓得跪伏在地,叩首如捣蒜。

到了晋太元初年,乐安人高衡出任魏郡太守,奉命率军驻守南京要塞石头城。

高衡之孙高雅之自幼随军住在要塞营垒之中。有一夜,狂风呼啸,营房内烛火突然摇曳变色。

只见虚空裂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翁拄着一根蟠龙木杖缓缓踏出。老翁通体泛着皎洁刺目的神光,整间暗沉沉的营房被照耀得如同白昼。

老翁自称“白头公”,微笑着对惊呆的高雅之招手。

高雅之不由自主上前拉住老翁衣袂,二人身形忽地拔地而起,脚下山川城池尽化作模糊黑影。仅仅一更时分,他们便从石头城凌空飞渡数百里,径直抵达京口,在江畔巡行一圈后,天亮前又飘然而归,安稳落回营房。

此后高雅之自称身负神力,临阵履险无所顾忌,军中诸将劝谏皆置若罔闻。数年之后桓玄篡权作乱,高衡、高雅之父子二人双双兵败被擒,斩首弃市。

永和年间,义兴有一位周姓士人,因事奉召出京。

他跨骑一匹神骏黑马,身后跟着两名忠心耿耿的健壮长随,沿着官道向南疾驰。

江南初冬,天色向晚,暮色在群山间迅速蔓延开来。前无村落,寒风刮得人面皮生疼。

正策马疾行间,忽见道旁枯树林边孤零零立着一间崭新的茅草小屋,草顶金黄,篱笆齐整。

柴门呀的一声推开,一名年约十六七岁的少女袅袅走出。那女子面容端庄,一身粗布衣裙洗得雪白,在暮色中显得尤为惹眼。

少女倚在柴门边,抬眼望向路过的周某,声音清脆动听:“官人,日头已经落山,前方的村落尚在十里之外。您这般赶路,不知何时才能到得了临贺?”

周某正愁无处落脚,闻言大喜,连忙勒住缰绳翻身下马,躬身作揖道:“小娘子借问,天色已晚,我等主仆三人饥寒交迫,能否容我们在宝眷草舍借宿一宿?”

少女微微一笑,侧身相迎:“山野寒舍,唯有糙茶淡饭,官人若不嫌弃,请进便是。”

周某让两名从人将马匹拴在院外枯树桩上,自己随少女入内。屋中收拾得极为整洁,少女手脚麻利地生火做饭,不一会儿便端出热气腾腾的麦饭与腌菜,招待三人饱餐一顿。

夜深人静,周某主仆在柴房铺了干草歇下。

约莫到了一更时分,万籁俱寂,唯有窗外呼呼的风声。

矮墙外的漆黑旷野深处,忽然传来一阵尖细高亢的童子呼喊声:“阿香!阿香!官长唤你去推雷车了!”

周某猛地惊醒,汗毛倒竖。

只见内室的房门应声而开,那白日里文静的少女在暗影中脆生生应了一声:“诺!这就来!”

少女随即快步走到客房门前,隔着门板向周某敛衽辞行,语调平静无波:“官人歇息吧,妾身今夜奉官府差遣,有紧要公务在身,必须立时动身离去了。”

未等周某回话,门外阴风骤起。

不多时,苍穹深处猛然炸开一声撕裂天地的巨响,浓墨般的乌云席卷天地。刺目的电蛇狂乱撕咬夜空,暴雨倾盆而下,雷声轰鸣滚滚,空中震荡着沉重铜铁车轮碾压飞驰之声。

狂风暴雨整整肆虐了一整夜。

直到东方既白,风歇雨止,晨曦微露。那白衣少女才踩着泥泞悄然归来,闪身入内。

天色大亮,周某惊魂未定,急忙唤起从人备马启程。

待他翻身跨上马背,下意识勒马回头望向昨夜借宿的茅屋——

眼前哪里还有什么齐整的茅草小屋与白衣少女?

昨夜落脚之地,赫然矗立着一座刚刚堆起不久的荒凉新坟。黑马昨夜拴着的木桩,分明是坟前插着的残破墓碑;而在新敞开的黑漆漆墓穴洞口前,还残留着昨夜战马嚼碎的干草与新鲜的马尿。

周某倒吸一口凉气,只觉脊梁骨冒出一股凉气,在马上惊叹良久,猛抽一鞭催马狂奔而去。

五年之后,周某果然迁转官职,奉旨出任临贺太守。

……

豫章郡亦有一青年士子,名唤刘广,生得眉清目秀,年少尚未娶妻。

某日他前往城郊自家的田舍视察农事,暮色中推开一间废弃草堂,竟见内室坐着一名妙龄女子。

女子主动迎上前来自报家门:“妾身本是故何参军之女,十四岁那年不幸夭折。魂归幽冥后,蒙西王母怜悯收养于座下。今奉王母法旨,特遣妾身下界,与下土有缘男子结为连理。”

刘广年少气盛,见其容貌娇艳,不疑有他,当夜便与女子在荒堂草席之上结为连理。

次日天明,女子早已不见踪影。

刘广怅然若失地收拾草席,在竹席之下摸出一方织造精巧的白绢手巾,手巾四角打结,里面紧紧包裹着数枚散发着奇异浓香的鸡舌香。

刘广将手巾揣回府中。其母见儿子神情恍惚,身上带着莫名的异香,追问之下得知原委,心中大骇,认定是邪祟作祟要害儿子性命。

母亲一把夺过那方白绢手巾,骂着扔进烈火熊熊的灶膛之中,意图将其烧成飞灰以断绝邪祟。

然而烈焰升腾舔舐良久,那方薄薄的绢帕在通红的炭火之中竟丝毫无损,表面连一丝焦黑痕迹都未曾留下;待用铁火钳夹出抖落烟灰,手巾反倒比先前更加洁白如雪,光华夺目——此物正是火浣布。

……

神鬼交感之事,不仅游走于草莽乡野,更如阴霾般笼罩在金戈铁马的权臣头顶。

大司马桓温提兵平蜀、北伐中原,威震天下,权倾朝野。

自南州移镇归来之后,桓温奉例前往姑孰城外,登高拜祭刚刚驾崩不久的晋简文帝高平陵。

陵园依山而建,苍松翠柏掩映,阴风阵阵。

随行的文武百官与侍从亲兵远远立在陵道两侧。当大司马行至陵前祭台、撩起锦袍正欲下拜之时,左右近侍忽然察觉大将军身形剧烈颤抖,动作僵硬。

只见桓温死死盯着空无一人的墓道祭台,脸色由青转白,豆大的冷汗自额角滚滚而下。

他双膝跪地,并未念诵祭文,反而像是见到了极度恐怖之物,身子止不住地向后倒退,对着空气连连叩首,口中反反复复失魂落魄地颤声低语:“臣不敢……臣不敢!臣万死不敢!”

周围从官面面相觑,噤若寒蝉,无人敢上前发问。

勉强行完大礼,桓温在亲兵搀扶下仓皇登车。

车帘刚一落下,桓温便一把死死抓住近侍的衣袖,指节捏得发白,嘴唇哆嗦着低声说道:“先帝……方才先帝显灵,就在陵台上直勾勾看着我!”

近侍骇然,不敢追问。

车轮隆隆转动,桓温靠在锦垫上喘息良久,忽然掀开车帘,神色阴鸷地问向身旁驭者:“左右可有人知晓,那已被诛灭的殷涓,生前究竟是何等身量形貌?”

从官之中有一名老兵硬着头皮上前躬身答道:“回大司马,小人昔年曾见过殷涓。此人身不满五尺,体阔如桶,面皮漆黑浮肿。”

桓温听罢,整个人瘫软在车厢深处,瞳孔放大,面如死灰地喃喃自语:“方才……方才我在先帝身侧所见之人,正是一个黑面短身的恶鬼,形貌分毫不差……”

殷涓本是名士殷浩之子,殷浩被桓温废黜客死后,殷涓亦在政治倾轧中被桓温斩草除根。

自高平陵还师之后,桓温心胆俱裂,夜夜梦见先帝与殷涓索命。

不到数日,这位曾不可一世的大司马便暴毙于帅府内室之中。

然而就在桓温气绝当晚,帅府紧锁的灵堂之后,忽然传来一阵沉闷刺耳的重物拖拽声。守灵的亲兵拔刀举火冲入内堂,只见供案上原本摆放的大司马青铜帅印竟不翼而飞,而坚硬的青砖地面上,赫然留下了一道一路延伸向漆黑后花园的深长水渍与带血的泥泞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