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蒋侯现身

本章字数:3062字 更新时间:09-22
天黑透了,谢端还借着月色在泥水里拔草,家里连口像样的锅灶都没有。他扛着生锈的锄头路过邑下一处野水潭,浅滩烂泥里突然泛起一圈幽暗青光。谢端挽起裤管踏进冰凉污泥,伸手一摸,指尖触到一片坚硬冰冷的厚壳。

双手合抱捞起,竟是一只硕大青螺,足有三升陶壶粗壮,壳口紧闭,青皮泛着玉质光泽。

“这么大的老螺,怕是长了几十年。”

谢端用破布兜着捧回矮屋,接了半桶清水,放进灶房那口粗陶水缸里养着。

一连过了十来天。

这日清晨,谢端喝了两口凉水便下地抢收晚稻。午时三刻,他拖着酸痛的腰背推开柴门,脚步猛地僵在门槛上。

逼仄阴暗的灶房里,飘着浓郁的白米香与菜羹热气。

低矮的木桌上,摆着满满一海碗热气腾腾的糙米饭,旁边是一钵炖得滚烂的野菜汤,灶膛里的柴火甚至还留着通红的炭烬。

谢端揉了揉眼睛,警惕地四下查看。屋里冷冷清清,唯有水缸里的水纹还在微微荡漾。

“莫非是隔壁邻居大娘可怜我?”

他端起饭碗,吃得一粒不剩。接连三四天,每当他自田野劳作归来,锅里必有热汤热饭,水缸挑得满满当当,连散落柴草都被码放得整整齐齐。

谢端换了身干净粗布衣裳,快步走到东邻老丈门前,深深作揖行礼:“大叔大娘,这些日子承蒙二老暗中体恤,日日替晚辈烧火做饭。端无以为报,等秋收之后,多挑两担柴给二老劈好。”

邻家老汉听得一头雾水,上下打量着他:“大侄子,你在说什么胡话?我家老伴前几天扭了腰,自家的饭食还得丫头去弄,哪有闲工夫往你屋里跑?”

谢端只当是长辈面皮薄,又客气地拜了两拜。

然而又过了两日,热饭热汤依旧准时摆在桌上。

谢端再次找上门去,老汉被他问得直摇头,挤眉弄眼笑出声来:“你小子莫不是背着大伙,自个儿在外头拐了个俏媳妇,偷偷藏在黑屋子里替你操持炊饮,反倒跑来消遣老汉我吧?”

谢端面红耳赤,默然无言地退了回来。

他关紧柴门,盯着灶台与水缸,心头疑云翻涌。

次日破晓,远处刚传出第一声鸡啼。

谢端像往常一样重重踩着草鞋推门而出,故意弄出极大的脚步声。但他并未走远,绕着泥墙猫腰潜回,扒在低矮的竹篱笆后,透过土墙的裂缝死死盯着灶房。

晨光微亮,屋里静得能听见水滴声。

水缸深处泛起一串细密的银白水泡。

只见那只青螺缓缓浮上水面,壳口轻启,一缕白烟蒸腾而起。紧接着,一位年约十六七岁的白衣少女自水瓮中轻盈迈出,乌发挽成流云髻,素颜明净,裙裾不沾半点水渍。

少女轻手轻脚走到灶下,挽起袖子,熟练地取柴引火。

谢端心脏狂跳,再也按捺不住,猛地撞开柴门冲进屋内!

他抢到水瓮前探头下看,只见水缸里的巨大青螺竟已空空如也,只剩一个中空的硬壳,而灶下的少女吓得脸色煞白。

少女惊惶失措,转身便想扑回水瓮,谢端跨前一步,死死挡在水瓮与灶台之间,喘着粗气拱手问道:“姑娘究竟是何方神圣?为何屈尊隐在我这寒舍之中,替我烧水做饭?”

少女被断了归路,身形摇晃,清澈眼眸中满是仓皇,轻叹一声道:“我本是天汉之中的白水素女。天帝怜悯你年少孤苦,平日为人恭顺谨慎、安分守己,这才遣我下界,暂且为你守家炊煮。”

谢端怔在原地,脑中一片空白。

素女退后半步,目光扫过简陋的泥屋,语气渐转凄凉:“原本天帝有旨,教我在此暗中助你十年,保你家境殷实、娶妻生子,功德圆满之日我自会归天。可你无端暗中窥探,破了隐形之契。我的真身既已被凡眼看破,天地律令森严,再不可片刻停留,今日便要离去了。”

谢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苦苦哀求:“是谢端愚昧鲁莽!姑娘大恩未报,万望留步,哪怕再住几日也好!”

素女摇头道:“天命不可违。虽然我不得不走,但你往后的日子自会比从前好转。今后你只需勤于农桑,兼习渔猎治生之法。我将这具螺壳留赠于你,用它来贮存米谷,里面的粮食便永不匮乏。”

言未毕,原本晴朗的天空陡然狂风大作,乌云压顶,豆大的雨点砸在破草顶上。

白衣素女周身泛起一层青烟,随着穿堂而过的狂风化作一道流光,没入茫茫风雨之中,眨眼不见了踪迹。

柴房内风平浪静,唯有灶膛余火微明,水瓮旁静静卧着那只三升大的巨大空螺。

谢端站起身,将螺壳郑重捧起,置于堂前,立下神座,逢年过节必定摆上鲜果清水虔诚祭拜。

自那之后,正如素女所言,每次将稻谷倒入螺壳,壳中米粮取之不竭。谢端家境渐趋饶足,虽未成巨富,却再无饥寒之虞。不久后,乡中望族感佩其品行,主动将女儿许配为妻。多年后谢端苦读入仕,官至县令。后人在官道旁修建素女祠,香火经年不绝。

山水流转,神异之事非止一端。

晋太康年间,谢家有一沙门僧人,法名竺昙遂。此人年方二十有余,面容端正,举止文雅,是建康城一带极负盛名的僧人。

某日午后,昙遂自外讲经归来,路过城郊的清溪庙。

那清溪庙依山傍水,古木参天,平日里阴翳森森。昙遂一时兴起,迈步入庙随喜游览。大殿正中端坐着一尊彩绘泥塑的女神像,神态妖娆,眉目含威,香烟缭绕间直直俯视着阶下之人。

昙遂并未多想,合十礼拜后便返归僧舍。

当夜三更,僧房内烛火幽微。

昙遂在锦榻上沉沉睡去,忽见一名身披翠羽锦缎的盛装妇人穿墙而入,步态婀娜,径直行至床榻前,俯身凝视着他,吐气如兰:“郎君风姿清雅,合该来我庙中做主位神灵,留在阳世的时日已无多了。”

昙遂在梦中惊醒,冷汗涔涔,颤声问道:“敢问夫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妇人掩唇轻笑,声音森冷幽远:“我便是白日里你在清溪庙中所见的神姑。”

话音落地,妇人化作一阵阴风消散。

自那一夜起,昙遂便觉神魂颠倒,通体发虚。不过月余光景,原本体格康健的青年僧人竟卧床不起,医药罔效,面容迅速枯槁灰败。

临终前夕,昙遂挣扎着坐起身,将平日交好的几名年轻僧伴召至榻前,喘息着交代后事:“贫僧生平未积大福,亦未造大恶,命数至此,死后注定要去充任清溪庙的神祇。日后诸位师兄弟若有顺路路过清溪庙,千万入庙看我一眼。”

说罢,双目一阖,撒手人寰。

数日后,丧事办毕,同门僧众慧远等人依照遗言,结伴前往清溪庙祭奠。

众人踏入昏暗幽闭的大殿,刚在神坛前摆开香烛,空旷的殿梁上方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咳嗽声。

紧接着,一道清晰温和的灵语凭空响起,声音清脆柔和,与昙遂生前说话毫无二致:“诸位师弟,别来无恙?贫僧在此已受庙职,劳烦诸位远道探望。”

殿内众人惊骇万分,面面相觑,慧远更是热泪盈眶。

灵语叹息道:“身在幽冥,久不闻佛家呗赞梵音,心中甚是思念。不知诸位可能为我诵念一曲?”

慧远强忍悲痛,整肃袈裟,双手合十,当即在大殿正中敲响木鱼,高声唱诵梵呗。梵音回荡,清越悠扬。

曲调刚落,大殿虚空中忽然传来和声唱赞之声,凄婉哀绝,回旋不散。

只听昙遂的神音抽泣着念道:“人间歧路之诀别,尚且令人凄怆断肠;何况如今幽明相隔,形与神彻底分散!身陷窈冥之地的哀叹,心中的苦楚,又岂是言语所能道尽?”

言未毕,虚空中的哭泣呜咽之声再也难以抑制,声声断肠。

坛下十数名年轻僧人闻之无不掩面痛哭,泪湿僧袍,直至香尽火灭,殿内哭声方才渐渐化为阴风散去。

东晋丞相王导位极人臣,其子王悦官拜中书郎,才貌双全,深得王导钟爱。

有一夜,王导在内室得了一怪梦。梦中数名面目模糊的青衣阴差手持铁索登堂,声称地府有人出资“百万钱”,要买下王中书的性命。王导自梦中惊醒,心惊胆战,当即密召心腹道士在后院开坛设醮,布下重重法阵暗中祈祷禳解。

过了数日,工匠在王府后花园修葺地窖掘地三尺时,铁锹撞在硬物上,泥土翻开,赫然露出一窖码放得整整齐齐的古旧铜钱,清点之下,恰好整整一百万枚。

王导闻讯赶来,面如死灰。他深知此乃地府买命的凶兆,严令下人不得动用分毫,命人用生铁大锁将这一百万钱尽数深锁于暗库之中。

然而冥数难逃。不出半月,王悦忽然染上奇症,高烧不退,水米不进。

王导忧心如焚,在病榻前衣不解带地照料,积日不思饮食,整个人形销骨立。

这日黄昏,王导独自坐在书房长吁短叹,门帘微动,一名身披重锁玄铁铠甲的大汉大步迈入,腰挎三尺宽刃宝刀,目光如电。

王导惊骇万状,厉声喝问:“来者何人?竟敢擅闯丞相府邸!”

大汉止步拱手,沉声道:“某乃蒋山蒋侯是也。闻听中书郎病势沉重,公爷爱子心切,某特自冥司赶来,意欲为令郎向天帝请命延寿。公爷且宽心,切莫过度忧伤。”

王导闻言大喜过望,如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连忙命侍从奉上府中最精细的炙肉酒饭。

蒋侯毫不客气,大马金刀踞坐于席,抓肉痛饮如风卷残云,顷刻间连食数升酒肉。案前杯盘狼藉,浓重的阴寒之气瞬间压得满室烛火明灭摇曳,大汉猛地推开空坛,粗粝的手背已然重重擦向嘴角淋漓的油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