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巨鼋驮尸，夜撞宋门
后来李仲文任满离去，新任太守张世之走马上任。
张世之有个二十岁的儿子，名叫张子长，随父亲住在官衙的后厢廨舍之中。
一连数夜，张子长每逢夜深便会梦见同一个妙龄女子。那女子十七八岁年纪，生得姿容绝世，眼波流转间带着说不出的幽怨。
女子在梦中柔声说：“我是前任李太守的女儿，不幸早早夭亡。如今得阴司恩准，即将复活还阳。我在冥冥中对郎君一见倾心，特意夜夜前来相伴。”
如此缠绵了五六个夜晚。到了第七日晌午，艳阳高照，那女子身着华服出现在书房之中。
女子周身香气袭人，宛如春日百花盛开。张子长又惊又喜，关紧房门，与她在榻上结为夫妻。云雨之后，床榻白绢上落下一抹殷红血迹。
不久之后，远在外地的李仲文派了一名老婢返回武都，前去北郊祭扫亡女墓冢，顺道前往太守衙门给张世之的夫人请安问好。
老婢走进内院廨舍，刚路过张子长的房门，目光无意间往床下一扫，整个人僵在原地。
床榻底下的踏板边缘，露出一只刺绣精致的红绸弓鞋。
老婢扑上前去一把抓起绣鞋，手指颤抖得不成样子。她认得清清楚楚，这分明是自家小姐生前最喜爱、死后随身穿进棺材里的贴身之物。
“小姐啊！”老婢当场放声大哭，一路狂奔冲出官衙，直奔北郊墓地。
老婢赶回向李仲文哭诉此事，李仲文又惊又怒，立刻修书一封严词质问张世之：“小女早已入土，为何她的随葬绣鞋会在令郎的床榻之下？！”
张世之大惊失色，立刻将儿子张子长提到堂前厉声拷问。
张子长见无法隐瞒，只得将夜夜梦会、白日欢好的怪事全盘托出。
李仲文与张世之皆觉此事匪夷所思，两家人当即带上铁锹铁镐，直奔城北墓地。
坟堆被粗暴铲平，厚重的棺盖被强行撬开。
阳光直射入棺，棺内景象让在场所有人倒吸一口冷气。李小姐的尸身长出了丰满的新肉，面色粉白，娇艳如生。
众人低头看向她的双足，只见右脚上端端正正穿着一只红绸绣鞋，而左脚却光赤着，脚踝处欺霜赛雪。
然而，就在棺盖掀开、活人阳气直冲而入的刹那，棺中少女原本红润的面色瞬间化作一片死灰。
当夜，张子长在睡梦中再次见到了李小姐。
女子披头散发，满面血泪，指着张子长大哭悲斥：“我苦苦修行聚气，眼看就要真正还阳复活，如今却被你们强行开棺，泄了腹中最后一口纯阳之气！从今往后，我彻底魂飞魄散，尸身立刻便要腐烂溃败，永世不得超生！我心中的万般怨恨，还能对谁去说？！”
凄厉的哭声响彻夜空，女子化作一道黑烟消散，张子长从梦中惊醒，只听得窗外冷雨如注，悔恨交加。
魏国时期，寻阳县北山中的蛮族之中流传着一种巫术，能够让人化作一头斑斓猛虎，皮毛爪牙与真虎毫无二致。
寻阳乡绅周眕家中蓄养着一名家奴，平日里专管上山砍柴。
这一日，家奴带着自己的妻子与亲妹妹一同入山伐薪。山势险峻，古木参天，三人一路走到了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之中。
家奴停下脚步，回头对妻子和妹妹低声吩咐：“你们两个速速爬上那棵大树，不论看见什么，千万不要出声，只管看着我的作为。”
妇人与妹妹心中惊疑，顺着树干爬到了高高的树杈之上。
只见家奴独自一人走入茂密的荒草丛中，扑通一声伏倒在地。
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深草之中狂风大作，草叶翻卷。
一声震耳欲聋的虎啸骤然撕裂山林，树上的两名女子吓得险些跌落下去。一头足有两丈长的巨大黄斑猛虎从草丛中猛然纵出，额头上黑色的“王”字凶煞逼人，钢鞭般的尾巴横扫而过，将合抱粗的灌木拦腰抽断。
猛虎在林间狂奔咆哮，爪牙锋利如刀，凶悍残暴之气令人肝胆俱裂。
过了良久，猛虎才缓缓转身退回深草之中。片刻之后，荒草拨开，家奴拍打着身上的泥土重新走了出来，面色略显苍白。
他仰头看着树上面无人色的妇人与妹妹，阴沉着脸警告：“今日之事，回家之后烂在肚子里，谁敢走漏半个字，休怪我不念情分！”
然而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妇人与妹妹受惊过度，私下里还是悄悄向同辈的奴仆吐露了实情。
消息很快传到了主人周眕的耳中。
周眕心中震惊，面上不动声色。次日晚间，他特意备下一坛浓烈的醇酒，将那名砍柴家奴唤入内堂，好言犒劳，一杯接一杯地劝酒。
家奴不知是计，贪杯狂饮，很快烂醉如泥，昏睡过去。
周眕立刻命几名心腹家丁上前，将家奴身上的衣物扒得精光，从头到脚寸寸搜查，连皮肉指甲都仔细翻检了一遍，并未发现任何异样。
“把他的发髻解开！”周眕冷声吩咐。
家丁伸手扯下家奴头顶的发簪，乌黑的长发披散开来。就在发髻的最核心处，贴着一张折叠整齐的黄纸。
周眕将黄纸展开，只见上面用朱砂细细描画着一头张牙舞爪的下山猛虎，猛虎的四爪与脊背周围，密密麻麻画满了血色符文。
周眕倒吸一口凉气，立刻取来纸笔朱砂，将符文与猛虎图样丝毫不差地临摹了一份，随后将原纸重新塞回发髻之中。
次日清晨，家奴酒醒。周眕端坐堂上，猛地一拍惊堂木，厉声喝问。
家奴自知隐秘已然败露，吓得跪地磕头如捣蒜，颤抖着吐露实情：“小人先前去蛮族村寨买粮，结识了一位蛮族巫师。那巫师说有化虎通灵之术，小人一时鬼迷心窍，便用三尺粗布、几升干粮、一只赤雄鸡外加一升白酒，从他手里换来了这道化虎神符。”
魏国黄初年间正值酷暑，清河人宋士宗的母亲因为天气闷热，吩咐下人备好热水，独自走进浴室洗澡。
临进门前，老母神色异常凝重，厉声叮嘱守在门外的儿女：“我沐浴之时，你们必须将房门窗扇从外面严严实实锁死，不论里面发出什么动静，绝对不许开门！”
儿女们虽然答应下来，但随着浴室里传来一阵阵沉重的水声与粗重的喘息，长子宋士宗心中越发不安。
他悄悄走到窗边，凑近墙壁上一处极小的木板裂缝，顺着缝隙往屋内窥探。
这一看，宋士宗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
腾腾热气之中，原本放着洗澡水的巨大木盆里，母亲的身影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只足有水缸大小的巨大老鼋。
老鼋通体墨黑，粗壮的四肢死死扒在木盆边缘，而母亲平日里常戴的那支明晃晃的银钗，端端正正斜插在老鼋硕大的头颅之上。
“快开门！快救母亲！”
宋士宗撞开房门，全家男女老幼哭嚎着一拥而入。
然而任凭儿女们如何跪在地上哭喊哀求，木盆里的巨鼋只是转动着冰冷浑浊的眼睛，对周围的呼唤毫无反应。
众人围着巨鼋痛哭流涕，不知该如何是好。
就在此时，巨鼋忽然甩动四足，从木盆中一跃而下，贴着地面以极惊人的速度向外飞窜。
“快拦住它！”
宋士宗带着家丁拔腿狂追，可那巨鼋爬行快如奔马，转眼冲出院门，扑通一声扎进了宅外汹涌激荡的大河之中，水花四溅，瞬间没了踪影。
过了数日，就在全家人悲痛欲绝之际，那只巨大的老鼋忽然破开水面爬回岸边。它一步一步慢吞吞地爬进宋宅，如同母亲生前一样，将正堂、书房、卧房巡视了一圈，最后停在庭院中央，默默注视了宋士宗良久，一言未发，转身再次沉入深水之中。
同乡族人纷纷劝说宋士宗：“令堂既已化为异类，便等同于身死，理当依照大礼开坛发丧。”
宋士宗抚摸着河边湿润的泥土，咬牙垂泪：“我母亲肉身虽变，可她的生魂神智分明尚在人间，岂能当成死人来办丧事！”
自那之后，宋士宗终生不肯为母亲治丧，每日清晨必至江边守候。
数年后的一个暴雨之夜，江面波涛翻滚，狂风怒号。
紧闭的宋宅大门忽然被重重撞响，宋士宗持灯开门，赫然看见那只头插银钗的巨鼋再次爬上了石阶。
而在巨鼋那坚硬如铁的甲壳之上，赫然驮着一具身披残破玄铁战甲、双手死死扣住一枚滴血古铜令符的无头死尸，正随着老鼋的喘息，直挺挺地朝着宋家正堂倾倒而来。
张世之有个二十岁的儿子，名叫张子长，随父亲住在官衙的后厢廨舍之中。
一连数夜，张子长每逢夜深便会梦见同一个妙龄女子。那女子十七八岁年纪，生得姿容绝世，眼波流转间带着说不出的幽怨。
女子在梦中柔声说：“我是前任李太守的女儿，不幸早早夭亡。如今得阴司恩准，即将复活还阳。我在冥冥中对郎君一见倾心，特意夜夜前来相伴。”
如此缠绵了五六个夜晚。到了第七日晌午，艳阳高照，那女子身着华服出现在书房之中。
女子周身香气袭人，宛如春日百花盛开。张子长又惊又喜，关紧房门，与她在榻上结为夫妻。云雨之后，床榻白绢上落下一抹殷红血迹。
不久之后，远在外地的李仲文派了一名老婢返回武都，前去北郊祭扫亡女墓冢，顺道前往太守衙门给张世之的夫人请安问好。
老婢走进内院廨舍，刚路过张子长的房门，目光无意间往床下一扫，整个人僵在原地。
床榻底下的踏板边缘，露出一只刺绣精致的红绸弓鞋。
老婢扑上前去一把抓起绣鞋，手指颤抖得不成样子。她认得清清楚楚，这分明是自家小姐生前最喜爱、死后随身穿进棺材里的贴身之物。
“小姐啊！”老婢当场放声大哭，一路狂奔冲出官衙，直奔北郊墓地。
老婢赶回向李仲文哭诉此事，李仲文又惊又怒，立刻修书一封严词质问张世之：“小女早已入土，为何她的随葬绣鞋会在令郎的床榻之下？！”
张世之大惊失色，立刻将儿子张子长提到堂前厉声拷问。
张子长见无法隐瞒，只得将夜夜梦会、白日欢好的怪事全盘托出。
李仲文与张世之皆觉此事匪夷所思，两家人当即带上铁锹铁镐，直奔城北墓地。
坟堆被粗暴铲平，厚重的棺盖被强行撬开。
阳光直射入棺，棺内景象让在场所有人倒吸一口冷气。李小姐的尸身长出了丰满的新肉，面色粉白，娇艳如生。
众人低头看向她的双足，只见右脚上端端正正穿着一只红绸绣鞋，而左脚却光赤着，脚踝处欺霜赛雪。
然而，就在棺盖掀开、活人阳气直冲而入的刹那，棺中少女原本红润的面色瞬间化作一片死灰。
当夜，张子长在睡梦中再次见到了李小姐。
女子披头散发，满面血泪，指着张子长大哭悲斥：“我苦苦修行聚气，眼看就要真正还阳复活，如今却被你们强行开棺，泄了腹中最后一口纯阳之气！从今往后，我彻底魂飞魄散，尸身立刻便要腐烂溃败，永世不得超生！我心中的万般怨恨，还能对谁去说？！”
凄厉的哭声响彻夜空，女子化作一道黑烟消散，张子长从梦中惊醒，只听得窗外冷雨如注，悔恨交加。
魏国时期，寻阳县北山中的蛮族之中流传着一种巫术，能够让人化作一头斑斓猛虎，皮毛爪牙与真虎毫无二致。
寻阳乡绅周眕家中蓄养着一名家奴，平日里专管上山砍柴。
这一日，家奴带着自己的妻子与亲妹妹一同入山伐薪。山势险峻，古木参天，三人一路走到了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之中。
家奴停下脚步，回头对妻子和妹妹低声吩咐：“你们两个速速爬上那棵大树，不论看见什么，千万不要出声，只管看着我的作为。”
妇人与妹妹心中惊疑，顺着树干爬到了高高的树杈之上。
只见家奴独自一人走入茂密的荒草丛中，扑通一声伏倒在地。
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深草之中狂风大作，草叶翻卷。
一声震耳欲聋的虎啸骤然撕裂山林，树上的两名女子吓得险些跌落下去。一头足有两丈长的巨大黄斑猛虎从草丛中猛然纵出，额头上黑色的“王”字凶煞逼人，钢鞭般的尾巴横扫而过，将合抱粗的灌木拦腰抽断。
猛虎在林间狂奔咆哮，爪牙锋利如刀，凶悍残暴之气令人肝胆俱裂。
过了良久，猛虎才缓缓转身退回深草之中。片刻之后，荒草拨开，家奴拍打着身上的泥土重新走了出来，面色略显苍白。
他仰头看着树上面无人色的妇人与妹妹，阴沉着脸警告：“今日之事，回家之后烂在肚子里，谁敢走漏半个字，休怪我不念情分！”
然而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妇人与妹妹受惊过度，私下里还是悄悄向同辈的奴仆吐露了实情。
消息很快传到了主人周眕的耳中。
周眕心中震惊，面上不动声色。次日晚间，他特意备下一坛浓烈的醇酒，将那名砍柴家奴唤入内堂，好言犒劳，一杯接一杯地劝酒。
家奴不知是计，贪杯狂饮，很快烂醉如泥，昏睡过去。
周眕立刻命几名心腹家丁上前，将家奴身上的衣物扒得精光，从头到脚寸寸搜查，连皮肉指甲都仔细翻检了一遍，并未发现任何异样。
“把他的发髻解开！”周眕冷声吩咐。
家丁伸手扯下家奴头顶的发簪，乌黑的长发披散开来。就在发髻的最核心处，贴着一张折叠整齐的黄纸。
周眕将黄纸展开，只见上面用朱砂细细描画着一头张牙舞爪的下山猛虎，猛虎的四爪与脊背周围，密密麻麻画满了血色符文。
周眕倒吸一口凉气，立刻取来纸笔朱砂，将符文与猛虎图样丝毫不差地临摹了一份，随后将原纸重新塞回发髻之中。
次日清晨，家奴酒醒。周眕端坐堂上，猛地一拍惊堂木，厉声喝问。
家奴自知隐秘已然败露，吓得跪地磕头如捣蒜，颤抖着吐露实情：“小人先前去蛮族村寨买粮，结识了一位蛮族巫师。那巫师说有化虎通灵之术，小人一时鬼迷心窍，便用三尺粗布、几升干粮、一只赤雄鸡外加一升白酒，从他手里换来了这道化虎神符。”
魏国黄初年间正值酷暑，清河人宋士宗的母亲因为天气闷热，吩咐下人备好热水，独自走进浴室洗澡。
临进门前，老母神色异常凝重，厉声叮嘱守在门外的儿女：“我沐浴之时，你们必须将房门窗扇从外面严严实实锁死，不论里面发出什么动静，绝对不许开门！”
儿女们虽然答应下来，但随着浴室里传来一阵阵沉重的水声与粗重的喘息，长子宋士宗心中越发不安。
他悄悄走到窗边，凑近墙壁上一处极小的木板裂缝，顺着缝隙往屋内窥探。
这一看，宋士宗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
腾腾热气之中，原本放着洗澡水的巨大木盆里，母亲的身影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只足有水缸大小的巨大老鼋。
老鼋通体墨黑，粗壮的四肢死死扒在木盆边缘，而母亲平日里常戴的那支明晃晃的银钗，端端正正斜插在老鼋硕大的头颅之上。
“快开门！快救母亲！”
宋士宗撞开房门，全家男女老幼哭嚎着一拥而入。
然而任凭儿女们如何跪在地上哭喊哀求，木盆里的巨鼋只是转动着冰冷浑浊的眼睛，对周围的呼唤毫无反应。
众人围着巨鼋痛哭流涕，不知该如何是好。
就在此时，巨鼋忽然甩动四足，从木盆中一跃而下，贴着地面以极惊人的速度向外飞窜。
“快拦住它！”
宋士宗带着家丁拔腿狂追，可那巨鼋爬行快如奔马，转眼冲出院门，扑通一声扎进了宅外汹涌激荡的大河之中，水花四溅，瞬间没了踪影。
过了数日，就在全家人悲痛欲绝之际，那只巨大的老鼋忽然破开水面爬回岸边。它一步一步慢吞吞地爬进宋宅，如同母亲生前一样，将正堂、书房、卧房巡视了一圈，最后停在庭院中央，默默注视了宋士宗良久，一言未发，转身再次沉入深水之中。
同乡族人纷纷劝说宋士宗：“令堂既已化为异类，便等同于身死，理当依照大礼开坛发丧。”
宋士宗抚摸着河边湿润的泥土，咬牙垂泪：“我母亲肉身虽变，可她的生魂神智分明尚在人间，岂能当成死人来办丧事！”
自那之后，宋士宗终生不肯为母亲治丧，每日清晨必至江边守候。
数年后的一个暴雨之夜，江面波涛翻滚，狂风怒号。
紧闭的宋宅大门忽然被重重撞响，宋士宗持灯开门，赫然看见那只头插银钗的巨鼋再次爬上了石阶。
而在巨鼋那坚硬如铁的甲壳之上，赫然驮着一具身披残破玄铁战甲、双手死死扣住一枚滴血古铜令符的无头死尸，正随着老鼋的喘息，直挺挺地朝着宋家正堂倾倒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