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施药除祟,刘家战恶鬼

本章字数:3066字 更新时间:09-23
天亮之后,许永急忙派亲信到城外官道守候,未过午时,李子豫果然风尘仆仆行经此地。

李子豫刚迈进刺史府门槛,病榻上的病人腹中便响起一阵惊恐的呜咽呻吟。

李子豫走到床前切脉,淡然道:“此乃鬼病,无须惊慌。”

他从身旁的巾箱中取出一枚赤红色的药丸,命人化水给病人灌下,正是其秘制的“八毒丸”。

药丸刚入腹中,病人体内立刻爆发出如滚雷般的闷响,腹鸣如鼓。片刻之间,病人连泻数次恶臭污秽,折磨十余年的腹痛霍然痊愈。

死者有灵,不仅能惩凶,亦能怨亲。

宋元嘉十四年,广陵人盛道儿临终之际,拉着妻弟申翼之的手,将年幼的独生女儿托付给他抚养。

待到女孩除下丧服及笄之年,申翼之贪图聘礼丰厚,竟自作主张将外甥女许配给了北乡严齐的儿子。严家虽家底殷实,却是不折不扣的微贱寒门。

成婚当晚,宾客满堂,鼓乐齐鸣。

半空之中忽然狂风大作,盛道儿愤怒凄厉的咆哮声如惊雷般在喜堂顶上炸响:“当年我喘息艰难、气绝在即,将阖门孤女尽数托付于你!你如何能贪图微利而忘恩负义,将我血脉下嫁寒微之族!”

咆哮声震得瓦片乱响,申翼之吓得两腿发软,面如死灰地瘫跪在堂前,羞愧难当。

阴阳异物,本就各有归宿。

晋代淮南人胡茂回天生一双阴阳眼,自幼便能看见鬼魅。他虽极厌恶此事,却始终无法断绝。

有一回他自扬州返回历阳,途经城东一座神祠,正赶上当地百姓带着巫祝大摆筵席祭祀神明。

胡茂回驻足观看,忽听祠堂内群鬼尖声惊叫:“上官来了!快走!”

密密麻麻的阴魂鬼影如受惊的鸟兽般四散奔逃,争先恐后窜出祠堂。胡茂回惊疑回头,只见官道上缓缓走来两名披着缁衣的沙门僧人。

众鬼逃进祠堂边的荒草丛里,两两三三紧紧抱在一起瑟瑟发抖,躲在草叶后惶恐地偷窥僧人。直到两名僧人进香离去,众鬼才战战兢兢飘回祠堂。胡茂回亲眼目睹佛门威严,自此一心向佛,虔诚修行。

然而鬼物亦有怯懦之时。

几个放牛的乡野蛮童在荒原上追逐嬉戏,忽见草丛深处蹲着一个青面小鬼,正在草木之间忙着布设捕人的无形阴网。

那小鬼手脚笨拙,布到一半尚未完工,便转身去寻引绳。

几个放牛童子胆大包天,悄悄摸上前去,猛地扯起小鬼布下的网罗,迎头一兜!

那小鬼猝不及防,当场被自己的阴网死死罩住,被几个蛮童七手八脚捆成了一团,在草堆里哇哇怪叫求饶。

亦有荒诞狂放之鬼,公然现身人间。

诸暨县令杜谦在任之时,县城西山脚下忽然出现一具三丈高的巨鬼。

那鬼身穿一袭赭色粗布衣裤,整日在草莽中拍掌跳跃,手舞足蹈。跳到兴起之处,它竟一把扯下上衣摔在乱草中,扯开破锣般的嗓子高唱《懊恼歌》,声震四野。满城百姓扶老携幼围在山下观瞧,那巨鬼竟浑不在意,唱罢大笑而去。

阳世欺心,阴司自有对质之期。

会稽人朱弼官至国郎中令,奉命督造府邸宅舍,工程尚未竣工便突发暴病身亡。

同郡的谢子木接替其职,见朱弼已死死无对证,便在账册上大做手脚,虚报冒领了一百余万钱的巨额工费,将脏银尽数中饱私囊,反倒上书诬陷朱弼生前贪墨。

数日后谢子木在内室安寝,朦胧中忽听门外有人直呼朱弼的名讳。

片刻之间,朱弼的身影已穿门而过,森然立在堂前,指着谢子木冷笑:“你以为我化作枯骨烂肉,便能任你肆意诬陷?某月某日夜里,你我在阎罗案前重新查账对证!”

话音刚落,鬼影骤然消散。谢子木从榻上惊起,冷汗湿透重衾。

安西参军夏侯综同样常年见鬼。

在他眼中,阴司鬼骑终日策马穿行于闹市官道,形貌举止与活人毫无二致。

一日夏侯综与同僚同乘一车外出,行至闹市,他忽然拉住同僚的衣袖,指向路边一个正在玩泥巴的幼童:“此儿大祸临头,马上要生重病了。”

同僚将信将疑,未出半个时辰,那幼童果然突发高热抽搐,人事不省,性命垂危。

幼童的母亲哭着赶来向夏侯综求救。

夏侯综叹道:“无甚大事。方才他在路边投掷泥块,不偏不倚砸中了一个过路阴鬼的脚面。恶鬼震怒,这才降灾害他。你速去备下一桌丰盛的酒饭烧化赔罪,病自然能好。”

母亲依言照办,在十字路口焚香奠酒,幼童的高热随即退去,霍然痊愈。

而顺阳人范启,却在阴阳交错中寻回了母亲的遗骨。

范启母亲亡故,按礼制需与早逝的前母合葬。然而前母的墓地位于顺阳老家,年深日久,荒冢累累,杂草丛生,坟头标志早已湮灭难辨。

时任豫州刺史的袁彦仁前来探望,提醒道:“我听说乡里有一人能开眼见鬼,何不请他来看看?”

范启立刻派人将那通灵者寻来。

通灵人站在荒丘之上环视四周,指着其中一座残坟道:“墓穴深处有一妇人,衣着穿戴、面容身段是这般模样……”

范启听其描述,与族中长辈所言完全吻合,当即命人掘开墓穴。

棺木早已腐朽风化,墓底积满了尺余厚的黑灰泥壤,根本见不到半点尸骨遗存。

范启心中疑窦丛生,不敢确信。他命随从脱下鞋袜,用脚掌在黑灰尘土中小心翼翼地反复拨弄筛查。

忽然,脚底触到一块硬物。

随从将其挖出擦净,赫然是一方铜器,上面清晰铭刻着四个古篆大字——“范坚之妻”。范启扑通跪倒在泥坑前,抚器痛哭,这才确信无疑。

生死轮回之事,古来难有定论。

名僧竺法师乃是会稽高僧,与北中郎将王坦之交情莫逆。

两人时常围炉夜话,谈论生死罪福、因果报应之说。每每谈到玄冥深邃处,王坦之总叹其渺茫难测。

竺法师便与王坦之立下誓约:“幽明相隔,唯死者自知。我二人之中若有谁先撒手人寰,必设法托梦显形,将死后所见真伪如实相告。”

数年之后,王坦之在祖庙中独坐,眼前虚空一晃,竺法师的身影竟凭空显现出来。

竺法师合十行礼,神色肃穆:“贫道已于某月某日圆寂离世。生前所论罪福报应,丝毫不虚,如影随形。檀越当勤加修持道德,方能升入神明之境。昔日曾与君有约,先死者必来相报,故今日特来践诺。”

言罢,身影化作一道白光消散无形。王坦之怔立良久,悲喜交加,未过多久亦染疾而逝。

然而并非所有鬼物皆能这般超然物外。

乐安人刘池苟在夏口安家,家中不知何时竟住进了一个恶鬼。

起初,那鬼影在门后梁上若隐若现,下身穿着一条宽大的白布长裤。过了数日,这恶鬼索性不再隐形,大摇大摆在宅院中穿行,赖着不肯离去。

这恶鬼极喜偷食厨房里的饭菜,倒不曾伤人性命,只是整日在家中晃荡,刘家人起初惧怕,不敢恶语相加。

邻里有个叫吉翼子的汉子,生性凶悍粗鲁,向来不信鬼神邪说。

他大步迈进刘家门槛,对着堂屋冷笑:“你家的鬼在哪儿?叫它出来!老子今天当面骂死它!”

话音未落,头顶房梁上猛然发出格格怪响。

当时堂内聚满了前来看热闹的宾客,众人齐齐仰头望去。只见梁上一团黑影闪过,一件腥臭扑鼻的物件凌空砸落,不偏不倚,正正扣在吉翼子的脸上!

吉翼子一把抓下脸上的东西,定睛一瞧,竟是刘家妇人换下的腌臜亵衣,上面还沾着斑斑污秽。

满堂宾客哄堂大笑。吉翼子面红耳赤,羞愤欲死,连招呼都顾不上打,冲到井边狂洗面皮,狼狈逃窜。

事后,有一位老者悄悄对刘池苟献策:“此鬼贪吃,每次偷食必将盘中之物吃得一干二净。能食人间烟火,体内必有实体,可以用剧毒药汁毒杀它!”

刘池苟依计而行,悄悄从仇家药铺中讨来野葛毒草,架起铁锅大火熬煮,滤出整整两升浓稠发黑的剧毒汁液,秘密带回家中。

天色向晚,刘家阖府上下煮了一大锅滚烫的稠粥。

众人吃饱喝足,特意在粗瓷瓦碗里留了满满一碗残粥。刘池苟将两升发黑的野葛毒汁尽数倾入碗中搅拌均匀,摆在正厅的八仙桌上,随后扣上一只沉重的陶盆遮盖严实。

夜深人定,四下万籁俱寂。

屋外阴风大作,忽听沉重的脚步声自院外踏入堂内。那恶鬼掀开陶盆,抄起瓦碗狼吞虎咽,呼哧呼哧将毒粥连汤带水舔得干干净净。

刚吃完,恶鬼猛然将空碗狠狠砸在青砖地上,摔得粉碎,怪叫着窜出屋外。

不过片刻功夫,屋顶上便传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干呕与嘶嚎声!

那恶鬼毒发狂怒,在屋脊上疯狂蹦跳砸踩,抄起木棒疯了一样狂砸刘家的门窗格扇,木屑飞溅,嘶吼如雷。

刘池苟早有防备,率领全家男丁手持刀棍长矛死死顶住门扉,在门缝间拼死搏杀格挡。那恶鬼身中剧毒,狂怒咆哮却始终无法破门而入。

这场人鬼恶斗一直持续到四更尽头,屋顶上的嘶吼声与砸门声才渐渐微弱,终于彻底归于死寂。

天边泛起一抹惨白的光亮。

刘池苟壮着胆子推开残破门扉,满院断木碎瓦狼藉。房檐滴水处的黑血竟在滋滋翻滚着腥沫,一串入砖三分的狰狞爪印一路狂踏,直扑后山那株雷火焦木——咽下两升剧毒浓汁,这恶物不仅未曾毙命,残留在砖缝里的森冷腥气反倒顺着晨风,迎面扑在了所有人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