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周子文遇巨人
庐陵郡巴邱县的衙署公房里，杂役正忙着给各房公差添茶。
书吏陈济低头整理案卷，笔尖在竹简上刮得沙沙作响。同僚从外头跨步迈进门槛，将一卷新文书拍在案头：“陈兄，这趟下乡查验田亩，少说也得半月不能归家。”
陈济手上一顿，抬眼看着窗外阴沉的天色：“公事在身，哪有挑拣的余地。”
他收起笔砚，匆匆收拾包袱离了县城。家里只剩妻子秦氏一人操持门户。
天色渐晚，山风穿堂而过。
秦氏关拢柴扉，刚插上门闩，院落里忽地亮起一片刺目的流光。光晕里走出一个昂藏大汉，身长超过一丈，面容端正白皙，身上裹着一领绛红与碧翠交织的长袍，彩芒闪烁夺目。
秦氏惊得倒退两步，后背撞在门板上：“你是何方神圣，为何闯我宅院？”
大汉微微欠身，语调平和：“娘子莫怕，我自山中来，特与娘子结缘。”
自那日起，这红碧袍大汉常来寻她，两人又相约在后山幽静的深涧旁相会。每当行房寝宿，秦氏只觉周身温热，神魂飘忽，却辨不清凡人交接的皮肉实感。
邻里间渐渐觉出异样。
隔壁妇人挎着竹篮，站在土墙边冲相熟的邻舍低语：“你瞧见没？秦娘子每次往后山走，头顶总跟着一道彩虹，红红绿绿的，怪得紧。”
数年过去，两人在山涧边并坐。
大汉自袖中取出一只金瓶，伸手从激流里舀出一泓清泉，递到秦氏唇边：“尝一口，山泉冽甜。”
秦氏接过金瓶饮下，只觉通体舒泰。未过多久，秦氏腹部隆起，临盆之日生下一团怪胎，形貌如婴孩，却满身厚肉，不见骨节分明。
恰逢陈济告假归家，脚步声已到了门外巷口。
秦氏吓得面如土色，慌乱间把肉儿往瓮缸里塞。金光一闪，那大汉凭空显现，将金瓶递给她：“用金瓶扣住瓮口。孩子尚小，我还不能带他离去。不必与他裁衣，我自有衣裳护他。”
说罢，大汉留下一只绛红色布囊，把肉儿裹在其中：“待他饿时，抱出来喂乳便是。”
忽然间，狂风大作，天昏地暗。
邻人站在屋檐下惊呼：“快看！一道彩虹落进陈家院子里了！”
彩虹落地，化为大汉。片刻之间，大汉抱起绛囊裹着的婴儿，风雨再度遮天蔽日。众人只见两道长虹并排冲天而起，转瞬隐没在云层深处。
数年之后，秦氏前往田间劳作。
走至溪涧旁，两道彩虹赫然悬在水面，秦氏心头一紧，不由自主向后退去。
红碧长袍的大汉自水雾中现身，含笑看她：“是我带孩儿回来看你，不必惊慌。”
自此一别，彩虹与大汉再未现身。
……
宋元嘉初年，富阳县的一处荒僻水洼里，水草丛生。
渔人老王卷起裤腿，踩着烂泥查看自己设下的捕蟹竹栅。他满心盼着肥蟹满篓，可走到近前一瞧，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竹栅中间被硬生生撞开一个大窟窿，里面的肥蟹跑得干干净净。断口正中，横着一根两尺多长的枯木棒。
老王啐了一口唾沫：“哪来的烂木头，平白砸坏老子的渔栅！”
他把木头扔上河岸，扯来细藤重新将竹栅扎紧。
次日清晨，老王提着空篓赶来，眼前的情景让他心头火起。
竹栅又被撞烂了，跑光的蟹痕还留在泥滩上，而昨日被他丢在岸上的枯木棒，居然又端端正正卡在破裂的竹栅中央！
老王咬紧牙关，再次修好竹栅，把木棒狠狠甩上高坡。
第三天一早，老王踩着晨霜赶到水洼，竹栅第三次支离破碎，那截枯木依然横在泥水里。
老王盯着木棒，眼皮直跳：“连着三天作怪，你这木头怕是个妖物。”
他伸手将两尺长的木棒抓起，硬塞进空空的蟹笼里，将两头的网绳死死系紧，挑上扁担大步往家走，嘴里骂骂咧咧：“抬回去剁碎了塞灶膛，看你还怎么折腾！”
行出两三里地，竹笼里忽然发出“碎碎”的抓挠声。
老王猛地扭头。
原本平平无奇的枯木棒竟化出一张人脸，身躯却如猴子一般，通体长毛，底下只有一条独腿。
那怪物隔着竹篾，咧开嘴冲老王作揖：“王大哥，我生来最爱吃蟹。这几日确实是我潜进水里撞破竹栅偷蟹吃。是我对不住你，求你高抬贵手，开笼放我出去。”
老王挑着扁担不停步，冷冷斜睨着它。
怪物急得抓耳挠腮：“我是这山里的神灵！只要你放了我，我必定保佑你发大财，往后让你的竹栅天天钻满大蟹！”
老王脚步更快：“祸害乡民，连着祸害三次，罪该万死，还敢吹嘘山神！”
怪物在笼中连连叩头告饶，见老王脸色铁青，眼珠骨碌一转，换了语调：“王大哥，你尊姓大名是什么？好歹让我知晓救命恩人的名字。”
老王闭口不言，只管闷头赶路。
怪物急声催问：“你叫什么名字？快告诉我！”
老王把扁担往肩上一换，牙关咬得死紧，半个字也不吐露。
离村口越来越近，怪物眼见灶烟袅袅，面如死灰，瘫在笼底绝望地哀嚎：“不肯放我，又套不出你的姓名，我还能有什么活路，只能等死了！”
老王回到家中，架起劈柴，一把火将蟹笼连同怪物烧成灰烬。
火堆里再无半点声息。村中老人都说，那怪物是山魈，一旦套出活人姓名，便能施法索命；若问不出名字，它便无计可施。
……
北方的风云变幻更为诡谲。
刘聪伪建元元年的腊月，平阳城地动山摇，屋舍倾覆。
城中的崇明观轰然塌陷，原地塌成一处深不见底的巨池，池中涌出的水赤红如血。滚滚赤气直冲云霄，伴随着一声震天动地的咆哮，一条赤色长龙自血池破水而出，狂掠冲天而去。
是夜，一颗巨大流星自牵牛星位骤然划破夜空，直撞入紫微垣。流星化作蜿蜒龙形，强光照彻大地，重重坠落在平阳城北十里之外。
天明时分，兵卒赶往坠星之处，只见地面上砸出一个大坑，里面并非陨石，而是一大堆蠕动的腐肉。
那肉块长三十步，宽二十七步，散发出的恶臭顺着寒风直灌平阳城，熏得满城百姓掩鼻闭户。
肉块四周，隐约有人影晃动。城中百姓壮着胆子远眺，只见一群身着华服的贵人围在腐肉旁，日夜嚎哭不绝，声音凄惨刺耳。
数日之后，皇宫内寝传来惊呼。
刘聪的皇后刘氏分娩，竟产下一条花斑长蛇与一头生满尖齿的怪兽！
一蛇一兽落地便凶性大发，连伤数名宫人，撞破窗棂逃窜无踪。禁军搜遍宫苑，一无所获。
没过多久，城北哨兵在坠肉旁发现了踪迹。那一蛇一兽正盘踞在腐肉堆顶，与啼哭的贵人鬼影混在一处。
未及三日，刘皇后暴毙身亡。城北腐肉旁的嚎哭之声，也随之戛然而止，只剩一片死寂。
……
晋室中兴之后，各方异事频出。
谯郡人周子文，举家迁居在晋陵。他自幼喜好弓马射猎，常常独自背着弓箭深入山林。
这一日，周子文攀上一座险峻的山峰。
山峦起伏间，前方的山坳里忽然耸立起一道庞大的人影。那人身高足有五六丈，宛如一座移动的山丘，手中握着一柄黝黑巨弓，搭在弦上的箭镞宽达两尺，通体惨白如霜雪，寒光逼人。
巨人在云雾间垂下头颅，声如闷雷，震得山石滚落：“阿鼠！”
周子文被声浪所慑，神魂震荡，下意识脱口应诺：“在！”
话音未落，巨人猛然将巨弓拉成满月，那两尺多宽的雪白箭镞直直对准了周子文的心口！
书吏陈济低头整理案卷，笔尖在竹简上刮得沙沙作响。同僚从外头跨步迈进门槛，将一卷新文书拍在案头：“陈兄，这趟下乡查验田亩，少说也得半月不能归家。”
陈济手上一顿，抬眼看着窗外阴沉的天色：“公事在身，哪有挑拣的余地。”
他收起笔砚，匆匆收拾包袱离了县城。家里只剩妻子秦氏一人操持门户。
天色渐晚，山风穿堂而过。
秦氏关拢柴扉，刚插上门闩，院落里忽地亮起一片刺目的流光。光晕里走出一个昂藏大汉，身长超过一丈，面容端正白皙，身上裹着一领绛红与碧翠交织的长袍，彩芒闪烁夺目。
秦氏惊得倒退两步，后背撞在门板上：“你是何方神圣，为何闯我宅院？”
大汉微微欠身，语调平和：“娘子莫怕，我自山中来，特与娘子结缘。”
自那日起，这红碧袍大汉常来寻她，两人又相约在后山幽静的深涧旁相会。每当行房寝宿，秦氏只觉周身温热，神魂飘忽，却辨不清凡人交接的皮肉实感。
邻里间渐渐觉出异样。
隔壁妇人挎着竹篮，站在土墙边冲相熟的邻舍低语：“你瞧见没？秦娘子每次往后山走，头顶总跟着一道彩虹，红红绿绿的，怪得紧。”
数年过去，两人在山涧边并坐。
大汉自袖中取出一只金瓶，伸手从激流里舀出一泓清泉，递到秦氏唇边：“尝一口，山泉冽甜。”
秦氏接过金瓶饮下，只觉通体舒泰。未过多久，秦氏腹部隆起，临盆之日生下一团怪胎，形貌如婴孩，却满身厚肉，不见骨节分明。
恰逢陈济告假归家，脚步声已到了门外巷口。
秦氏吓得面如土色，慌乱间把肉儿往瓮缸里塞。金光一闪，那大汉凭空显现，将金瓶递给她：“用金瓶扣住瓮口。孩子尚小，我还不能带他离去。不必与他裁衣，我自有衣裳护他。”
说罢，大汉留下一只绛红色布囊，把肉儿裹在其中：“待他饿时，抱出来喂乳便是。”
忽然间，狂风大作，天昏地暗。
邻人站在屋檐下惊呼：“快看！一道彩虹落进陈家院子里了！”
彩虹落地，化为大汉。片刻之间，大汉抱起绛囊裹着的婴儿，风雨再度遮天蔽日。众人只见两道长虹并排冲天而起，转瞬隐没在云层深处。
数年之后，秦氏前往田间劳作。
走至溪涧旁，两道彩虹赫然悬在水面，秦氏心头一紧，不由自主向后退去。
红碧长袍的大汉自水雾中现身，含笑看她：“是我带孩儿回来看你，不必惊慌。”
自此一别，彩虹与大汉再未现身。
……
宋元嘉初年，富阳县的一处荒僻水洼里，水草丛生。
渔人老王卷起裤腿，踩着烂泥查看自己设下的捕蟹竹栅。他满心盼着肥蟹满篓，可走到近前一瞧，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竹栅中间被硬生生撞开一个大窟窿，里面的肥蟹跑得干干净净。断口正中，横着一根两尺多长的枯木棒。
老王啐了一口唾沫：“哪来的烂木头，平白砸坏老子的渔栅！”
他把木头扔上河岸，扯来细藤重新将竹栅扎紧。
次日清晨，老王提着空篓赶来，眼前的情景让他心头火起。
竹栅又被撞烂了，跑光的蟹痕还留在泥滩上，而昨日被他丢在岸上的枯木棒，居然又端端正正卡在破裂的竹栅中央！
老王咬紧牙关，再次修好竹栅，把木棒狠狠甩上高坡。
第三天一早，老王踩着晨霜赶到水洼，竹栅第三次支离破碎，那截枯木依然横在泥水里。
老王盯着木棒，眼皮直跳：“连着三天作怪，你这木头怕是个妖物。”
他伸手将两尺长的木棒抓起，硬塞进空空的蟹笼里，将两头的网绳死死系紧，挑上扁担大步往家走，嘴里骂骂咧咧：“抬回去剁碎了塞灶膛，看你还怎么折腾！”
行出两三里地，竹笼里忽然发出“碎碎”的抓挠声。
老王猛地扭头。
原本平平无奇的枯木棒竟化出一张人脸，身躯却如猴子一般，通体长毛，底下只有一条独腿。
那怪物隔着竹篾，咧开嘴冲老王作揖：“王大哥，我生来最爱吃蟹。这几日确实是我潜进水里撞破竹栅偷蟹吃。是我对不住你，求你高抬贵手，开笼放我出去。”
老王挑着扁担不停步，冷冷斜睨着它。
怪物急得抓耳挠腮：“我是这山里的神灵！只要你放了我，我必定保佑你发大财，往后让你的竹栅天天钻满大蟹！”
老王脚步更快：“祸害乡民，连着祸害三次，罪该万死，还敢吹嘘山神！”
怪物在笼中连连叩头告饶，见老王脸色铁青，眼珠骨碌一转，换了语调：“王大哥，你尊姓大名是什么？好歹让我知晓救命恩人的名字。”
老王闭口不言，只管闷头赶路。
怪物急声催问：“你叫什么名字？快告诉我！”
老王把扁担往肩上一换，牙关咬得死紧，半个字也不吐露。
离村口越来越近，怪物眼见灶烟袅袅，面如死灰，瘫在笼底绝望地哀嚎：“不肯放我，又套不出你的姓名，我还能有什么活路，只能等死了！”
老王回到家中，架起劈柴，一把火将蟹笼连同怪物烧成灰烬。
火堆里再无半点声息。村中老人都说，那怪物是山魈，一旦套出活人姓名，便能施法索命；若问不出名字，它便无计可施。
……
北方的风云变幻更为诡谲。
刘聪伪建元元年的腊月，平阳城地动山摇，屋舍倾覆。
城中的崇明观轰然塌陷，原地塌成一处深不见底的巨池，池中涌出的水赤红如血。滚滚赤气直冲云霄，伴随着一声震天动地的咆哮，一条赤色长龙自血池破水而出，狂掠冲天而去。
是夜，一颗巨大流星自牵牛星位骤然划破夜空，直撞入紫微垣。流星化作蜿蜒龙形，强光照彻大地，重重坠落在平阳城北十里之外。
天明时分，兵卒赶往坠星之处，只见地面上砸出一个大坑，里面并非陨石，而是一大堆蠕动的腐肉。
那肉块长三十步，宽二十七步，散发出的恶臭顺着寒风直灌平阳城，熏得满城百姓掩鼻闭户。
肉块四周，隐约有人影晃动。城中百姓壮着胆子远眺，只见一群身着华服的贵人围在腐肉旁，日夜嚎哭不绝，声音凄惨刺耳。
数日之后，皇宫内寝传来惊呼。
刘聪的皇后刘氏分娩，竟产下一条花斑长蛇与一头生满尖齿的怪兽！
一蛇一兽落地便凶性大发，连伤数名宫人，撞破窗棂逃窜无踪。禁军搜遍宫苑，一无所获。
没过多久，城北哨兵在坠肉旁发现了踪迹。那一蛇一兽正盘踞在腐肉堆顶，与啼哭的贵人鬼影混在一处。
未及三日，刘皇后暴毙身亡。城北腐肉旁的嚎哭之声，也随之戛然而止，只剩一片死寂。
……
晋室中兴之后，各方异事频出。
谯郡人周子文，举家迁居在晋陵。他自幼喜好弓马射猎，常常独自背着弓箭深入山林。
这一日，周子文攀上一座险峻的山峰。
山峦起伏间，前方的山坳里忽然耸立起一道庞大的人影。那人身高足有五六丈，宛如一座移动的山丘，手中握着一柄黝黑巨弓，搭在弦上的箭镞宽达两尺，通体惨白如霜雪，寒光逼人。
巨人在云雾间垂下头颅，声如闷雷，震得山石滚落：“阿鼠！”
周子文被声浪所慑，神魂震荡，下意识脱口应诺：“在！”
话音未落，巨人猛然将巨弓拉成满月，那两尺多宽的雪白箭镞直直对准了周子文的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