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陈氏斩双鹿

本章字数:2418字 更新时间:09-24
大雪铺天盖地落下来,江面上一片昏蒙。

天色彻底擦黑,钱塘江边的渡船正要收缆歇息。

撑船的杜老汉刚把跳板搭好,岸边雪雾里忽然走出一个女人。

那女人一身素白罗裙,身段苗条,头发被风吹得微乱,正站在岸边石阶上朝船舱里张望。

杜老汉看得眼睛发直,倚着船舷咧嘴笑起来:“小娘子,天都黑透了,雪下得这么紧,怎么还不进舱暖和暖和?”

女人抬眼瞧他,抿嘴一笑,也不答话,提着裙摆就往跳板上走。

杜老汉心里一阵燥热,伸手过去搀扶,嘴里不干不净地打趣了几句。女人身子轻得像片纸,由着他拉进乌篷船里,依偎在炉火旁。杜老汉只当撞了大运,关上舱门便凑上前去动手动脚。

那女人却突然偏过头,身形骤然一缩。

“扑棱”一声闷响。

一团雪白的羽毛在昏暗的船舱里炸开。

杜老汉伸出的双手扑了个空,定睛一看,眼前哪里还有什么美娇娘,分明是一只通体雪白的鹭鸟。白鹭双眼森冷,尖喙微张,在逼仄的船板上猛地一蹬,撞破篷布直冲夜空,转眼隐入风雪之中。

杜老汉吓得一屁股瘫坐在地,冷汗瞬间浸透了棉袄。

他胸口一阵绞痛,只觉得那股阴气顺着喉咙直往脏腑里钻。当天夜里,杜老汉便高烧不退,口吐胡话,在床上痛苦地翻滚哀嚎,没熬到天亮便断了气。

……

丹阳县城的闹市口,沈宗正坐在算卦摊前摆弄龟甲。

这年头天下兵荒马乱,但左将军檀侯坐镇姑孰,最喜好在山林里围猎搏虎,城中百姓便也跟着崇尚勇武。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在摊前骤停。

一名精壮汉子翻身下马,身上穿着紧绷的皮裤,腰间系着短刀。身后跟着的从者也是同样的皮裤打扮,神色冷峻,眼神在人群中扫视时透着一股骇人的凶光。

汉子大步走到摊前,从怀里掏出一包用粗纸裹着的铜钱,重重拍在桌案上。

“先生,给某卜上一卦。”汉子的嗓音沙哑粗粝。

沈宗拿起钱袋掂了掂,抽出一根蓍草:“客官想问何事?”

汉子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牙齿:“某要出门寻吃食。往西去能得好食,还是往东去能得好食?”

沈宗心头微微一跳,暗自起卦排盘。蓍草落定,卦象呈现大凶与大吉交错之相。

沈宗指着东方,正色道:“卦象已明。东向大吉,猎物丰美;西向不利,恐有折损。”

汉子听罢,仰头大笑两声:“好!借先生一口水喝!”

也不等沈宗递碗,汉子弯下腰,猛地将整张嘴扎进桌上的大陶瓯里。“呼噜呼噜”几声巨响,如同渴极了的老牛饮水,眨眼间便将满满一盆凉水吸得干干净净。

沈宗看得头皮发麻,倒退了半步。

汉子抹了抹嘴上的水渍,翻身上马,招呼从者朝东疾驰而去。

沈宗心生疑窦,快步跟出街口张望。

那两匹快马奔出百余步,刚拐进城外的荒草坡,马背上的两个皮裤汉子身形突然剧烈扭曲膨胀。皮肉撕裂声中,厚重的斑斓毛皮破体而出,两匹骏马与随从瞬间倒伏在地,化作两头体长丈余的吊额猛虎,咆哮着跃入山林。

自那日起,丹阳东部山林虎患大作,行人断绝,过往商旅无不丧命虎口。

……

晋升平年间,深山里的猎户为了追赶一头雄鹿,一路追进密林深处。

脚下枯叶突然踩空,猎户惊叫一声,整个人径直坠入一道深不见底的地坎之中。

“砰”的一声,他重重摔在坑底软泥上,摔得七荤八素。

四周光线昏暗,一股浓烈的野兽腥气扑面而来。猎户捂着剧痛的腰爬起来,摸到身旁的弓箭,定睛一瞧,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身旁的地坑角落里,正挤着几只毛茸茸的小熊崽,正眨巴着眼睛朝他呜咽。

还没等他回过神来,头顶的光线猛然一暗。

一只身形如小山般的巨大母熊顺着坑壁滑了下来,庞大的阴影将猎户彻底笼罩。母熊站在坑底,双眼如铜铃般死死瞪着他,喉咙里发出低沉的闷响。

猎户背靠冰冷的石壁,两腿发软,心中暗叫:“这下死无全尸了!”

一人一熊在死寂中对峙了许久。

母熊忽然移开视线,伸出厚重的熊掌,从怀里掏出几枚新鲜的野果,挨个分给脚边嗷嗷待哺的幼崽。

分到最后,母熊掌心里还剩下一枚最大最红的山果。

母熊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到猎户面前,把野果往他脚边一推。

猎户饿得前胸贴后背,腹中雷鸣,看着脚边的果子,咬紧牙关:“横竖是个死,做个饱鬼也罢!”

他抓起果子大口嚼下,甘甜的汁水顺喉而下。

母熊见他吃了果子,眼中凶光渐退。自此之后,一人一熊在这绝壁深坑中相安无事。母熊每天清晨爬出深坑四处觅食,带回果子必定分给猎户一份,猎户靠着这些野果勉强吊住了性命。

转眼数月过去,几只小熊渐渐长大,身手敏捷。

一天清晨,母熊走到一只小熊跟前,俯下身子,让小熊爬上自己的后背。母熊四爪抠住岩壁缝隙,肌肉紧绷,几步便敏捷地翻出了深坎,将小熊放在坑外。

如此往复数次,几只小熊全被母熊背出了深坑。

坑底只剩下了猎户一人。

看着空荡荡的深坑,猎户瘫坐在地上,苦笑一声:“熊崽子都带出去了,我这凡胎肉体,终究还是要饿死在这绝地里。”

正绝望间,上方风声一动。

那只巨大的母熊竟然又原路顺着绝壁滑了下来,稳稳落在坑底。

母熊走到猎户身边,转过身去,庞大的身躯紧贴着他坐下,回头低低吼了一声。

猎户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

他丢掉手里的断木,扑上前去,死死搂住母熊粗壮的脖颈与后背。

母熊仰天发出一声咆哮,四掌发力,带着猎户猛地向上一跃,庞大的身躯在陡峭的石壁上借力连蹬数下,如履平地般呼啸而出,稳稳落在了地面的草丛上。

猎户翻滚落地,再抬头时,母熊已带着几只小熊隐入苍茫古林,不知所踪。

……

淮南的田埂上,农夫陈氏正顶着细雨弯腰种豆。

雨水淅淅沥沥下个不停,泥泞的小道上忽然走来两名年轻女子。

两女容貌绝美,上身穿着紫缬短襦,下身系着碧青长裙,步履轻盈,宛如大户人家的千金出游。陈氏揉了揉眼睛,赫然发现天上雨水密布,两人的衣裳裙摆上竟然滴水未沾,干爽如初。

陈氏心中生疑,并未声张,只是客客气气地将两人迎进田边的草庐歇脚。

草庐正面的土墙上,正挂着一面陈氏祖上传下来的古旧铜镜。

两名女子刚跨过门槛,铜镜里银光一闪。

陈氏下意识地朝镜子里一瞥,后背瞬间泛起一层白毛汗——镜中哪里有什么紫衣青裙的美人,分明是两只生着斑纹、体型硕大的野鹿正在屋里四处张望!

陈氏眼中凶光一闪,反手抽出身后劈柴的厚背大刀,借着雷雨掩护,合身扑上!

刀光呼啸而过。

两声凄厉的兽鸣在草庐中炸响,两只大鹿登时倒在血泊之中抽搐毙命。陈氏当即关紧柴门,剥皮剔骨,将整整两架鹿肉全部腌渍风干,制成了上好的肉脯。

深宫内院之中,一条粗重的铁链正哗啦啦拖过阴湿的回廊。丁零王翟昭紧攥着链头,将一只皮毛油亮、龇牙咧嘴的猕猴,一步步牵向了后宫姬妾的寝房门外。回廊深处,几名美貌歌姬的娇笑声隐隐传来;那猕猴猛地顿住脚步,喉间滚出一阵诡异的粗喘,阴冷的兽瞳透过窗纱,死死咬住了那些晃动的罗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