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如子初识书

本章字数:2330字 更新时间:09-22
金殿录诗辨忠奸 宛如约山宿网文版
宗族祠堂里的香火熏了十几年,赵本膝下始终空空荡荡。

同族的闲话早就在田埂边传遍了。这处州府丽水县的小蓬莱山深处,列眉村四面环山,千来户人家里赵姓占了大半。祖上在宋朝做过宰相的显赫早成了老黄历,如今各家都在深山洼地里刨食。田贱粮足,日子过得安稳,偏偏添丁成了赵本心口上的一块大石。

赵本扯着妻子温氏的衣袖,把方圆几十里的庙宇庵堂拜了个遍。

供桌上的猪头换了又换,菩萨案前的青砖磕得发亮。直到温氏三十六岁那年开春,隆起的肚皮才终于有了动静。

产婆从屋里抱出襁褓时,赵本扑上前揭开红布,里头是个女娃。

接生婆张了张嘴,没敢道喜。赵本看着那张粉雕玉琢的脸蛋,反倒咧开嘴笑出了声:“女娃又怎么了?命里艰难才得来这么一个骨肉,就叫如子,和儿子一模一样养着!”

如子生得异样。眉毛生来像远山凝翠,眸子清亮,皮肤白得泛着玉色。村里老人都说这女娃长得太扎眼,透着股灵气。说来也怪,生下如子的这一整年,列眉村漫山遍野的桃树李树,竟连半朵花苞都没打,满山绿叶光秃秃地挂到秋天,活像把天地间的灵秀全让给了这一个女娃。

赵本夫妻把她捧在手心里当宝,可惜福薄命浅。

如子将将长到十岁,温氏染了一场重寒撒手西去。不到半年,赵本也跟着咽了气。原本热闹的小院,转眼就剩下一个孤零零的女孩。

好在列眉村僻处万山之中,村风淳厚。族人见如子小小年纪没了依靠,倒没有谁趁火打劫。小姑娘扎着双髻,一身素白麻衣,带着家里的老仆粗妇,把父母安安稳稳送上了后山坟地。

送葬回来,如子洗净手脸,在空荡荡的堂屋里坐了半宿。

门外的仆妇还在低声抽泣,如子看着摇曳的灯火,指甲掐进了掌心。她心里清楚,自己没有兄弟帮衬,单靠一双手刺绣缝补,到头来不过是随便寻个山野村夫嫁了,庸碌过完这辈子。

祖上的传闻她听老人讲过不少,赵家当年出过宰相,官袍玉带,怎么到了现在连个认字的人都没了?

“去把东偏房那个大立柜的铜匙找出来。”如子起身吩咐门外的老仆。

老仆愣了愣,赶紧在腰间摸索出一串生锈的钥匙,引着她穿过天井。

那是先祖传下来的楠木书橱,上面贴着发黄的封条,积了厚厚一层尘网。如子亲手撕开封纸,铜匙插进锁孔,用力一拧,“咔嗒”一声脆响,尘封数十年的柜门应声敞开。

几捆发脆的线装书堆在格子深处,散发着一股陈旧的樟木与墨香。

如子捧出最上面的一卷,小心翼翼揭开蓝布封皮。满纸墨迹淋漓,一个个方块字像铁画银钩,可她翻来覆去看了半晌,除了几个简单的日月天地,一个多余的字也认不出来。

她合上书页,胸口微微起伏。

“字不通,道理就不明。”如子把书重新收好,“没有先生指点,守着金山也是睁眼瞎。”

同族里有个叫赵习古的叔祖,早年在村头办了个小私塾,教几个幼童识字断句。

翌日清晨,如子让庄丁挑了两大挑饱满的白米,亲自送到了赵习古门前。

赵习古放下手里的旱烟杆,打量着堂前站着的小姑娘,皱起眉头:“你一个姑娘家,无父无母,该做的是跟老妇人多练练女工针线。等再过几年身子长成,挑个本分后生入赘,守着你爹留下的几十亩薄田过日子就够了。女孩儿家识字,有什么用处?”

“女红针线,我早就学得差不多了。”如子垂手立着,声音不高,语气却定得像块磐石,“眼下家中田产庄铺总要有人料理。我不求考功名,只想认几个字,免得日后看账目时被底下的刁奴糊弄,守不住父亲留下的基业。”

赵习古吐出一口浓烟,捋着花白的胡子思忖片刻。看着门外那两挑沉甸甸的上好稻米,老头松了口:“既然是为了看账管家,倒不算荒唐。从明儿起,我抽早晚的闲空教你认几个字。”

自那天开始,小院里的青灯就没在三更前灭过。

晨光刚照上窗纸,朗朗书声就从窗缝里飘出来。如子记性极好,过目不忘,赵习古教一遍的生字,她提笔就能在宣纸上写得工工整整。

到了十二岁,她读通了四书文义,整个人彻底陷进了书堆里。

家里的几箱遗书被她翻了个底朝天,经史子集读得滚瓜烂熟。读完了自家藏书,她就差人备上酒肉干脯,去同族各家把当年分家散落的残卷全借了过来。晨昏苦读,寒暑不辍,草稿纸在案头堆了三尺多高。

起初学五言七律,后来琢磨起承转合的锦绣文章。

光阴晃过四五个年头,待到如子年方及笄,那位叔祖赵习古已然下世。满村粗汉庄农只道赵家孤女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性子孤僻,谁也不知道这幽深宅院里,藏着个腹有万卷经纶的饱学鸿儒。

春风吹落满阶花瓣的时候,如子常倚在后园水榭边,手按白石,对着空庭自吟自答。

十七岁上,上门说媒的官媒私媒快踩烂了门槛。

今天张家的管事送聘礼,明天李家的舅母托人带口信。求亲的全是本村和邻近几个庄子的富户子弟,有的家里有几百亩水田,有的在县里开了油坊杂货铺,个个自诩家底殷实。

如子坐在帘子后头,听着媒婆在堂前唾沫横飞地夸耀男方有多能耕田、身子骨有多壮实,眼底泛起一层冷意。

她抬手吩咐仆妇:“去回了媒人,就说我孝期心绪未平,眼下不谈婚嫁,叫他们把东西全抬回去。”

媒婆被轰出了院门,嘴里骂骂咧咧,直说赵家丫头心比天高,早晚熬成老姑娘。

如子独自立在书房窗前,推开雕花木窗。列眉村的两座青山横在眼前,像两道铁铸的屏障,把这一方天地死死锁在深山里。

“幽兰生在深谷,除了樵夫野老,谁能闻见它的香气?”她低头看着自己纤细的手指,指尖还留着磨墨染上的淡淡松烟色,“绝世宝剑,必须悬在繁华通衢,才能遇上识货的英雄。我生在这穷乡僻壤,就算把列眉村翻个底朝天,能找出半个懂诗书礼乐的人物吗?”

要是随便点头应下一门亲事,那就是把明珠扔进泥坑。往后几十年,面对一个只会粗声嚷叫、满嘴牛马粪味的粗鲁汉子,纵有倾城容貌、满腹才华,又有什么指望?

如子转身走到铜镜前。镜子里映出一张雪白的鹅蛋脸,眉如修黛,目若秋波,身段苗条柔韧。

她喃喃自语:“若甘心老死在这里,这辈子就全毁了。必须去郡城。只有到了人多聚散的大地方,才见得到配得上我的人。”

可一个待字闺中的姑娘家,单身出远门,连官道都走不上去。走动之间风吹草动,落在旁人眼里就是伤风败俗,少不了招来闲汉登徒子的窥探。

她盯着镜中人的眉眼,目光落在那两道英气的眉毛上,心里打定了主意。

“既然女身多有不便,扮成男儿便是。”

如子猛地转身,一把扯下箱底那匹藏青杭绸,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窗外夜色如墨,她盯着镜中那张雌雄莫辨的脸,深吸一口气,将发髻高高盘起,只留两缕碎发垂在耳侧,仿佛下一秒就要推开房门,踏入这陌生的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