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乔装入司空园
她找来贴身的针线妇人，扯下箱底藏的藏青色杭绸，连夜赶制了几套宽袍大袖的读书人襕衫。又让老仆去邻近镇上的衣帽铺，悄悄买来一顶平定巾，外加一双做工精细的黑色粉底高靿靴。
靴子买的是最小号，拿回来在鞋里垫上厚厚的软棉，穿在脚上居然严严实实，把那双小脚遮得密不透风。
衣裳齐备的那天夜里，如子掩紧房门，散开青丝，将长发高高束起，套上四方平定巾。宽大的男式襕衫罩在身上，遮住了纤弱的身段，腰间系上一根素色绦带。
她走到铜镜前打量。镜中人面如冠玉，长身玉立，手里摇着一把折扇，活脱脱一个风流倜傥的世家俏书生。
她叫来房里最沉稳的中年仆妇，换上青布小帽，扮作随身书童；又把院里的忠厚老仆赵安唤到跟前，让他挑起两口红木行囊，带足盘缠银两。庄上的几十顷田产和几处杂货铺子，全写下字据，托付给本分的远房族叔照看。
诸事安排妥当，如子翻看黄历，选了个宜出行的好日子。
四更天刚过，晨雾还没散尽，村里的公鸡才叫第一遍，东侧的小木门悄无声息地拉开了一条缝。
一主二仆趁着夜色遮掩，避开村口的大道，沿着山间石阶快步前行。等到红日跃出山头，列眉村的那两座黛色山峦已被重重叠叠的峰峦甩在了身后。
正值三月艳阳天气，官道两旁的景致极好。桃花开得正艳，像一片片粉红的云霞，垂杨柳顺着清溪搭出长长的绿荫。
如子从小被困在深山庄院，何曾见过这般开阔的大好春光。一路上看着青山绿水，胸中郁气一扫而空。
她走上一里地，总要在路旁的山亭水阁歇上半晌，指着漫山春色轻声赞赏。书童和挑担的老仆跟在后头，也不敢催促。原本一天能走几十里的官道，主仆三人游山玩水，足足晃荡了四天，才望见处州府城高大的青砖城楼。
进了城门，长街上车水马龙，叫卖声此起彼伏。
如子按了按腰间的折扇，心下暗自盘算。城中大客栈人多眼杂，三教九流汇聚，自己终究是个女儿身，住在那地方容易露出破绽。
她领着仆人拐过县衙大街，在一条幽静的小巷深处寻见了一座观音庵。
进了山门，如子取出两锭碎银充作香火钱，向庵里的当家僧人包下了一处僻静的东跨院。
第二天一早，如子换了一件崭新的月白襕衫，手执折扇信步走出院门。正巧撞见昨夜收银子的老僧在天井里洒扫，她走上前合十施礼：“大师请了。晚生初到处州，听闻谢灵运当年曾泛舟石门洞，此地又有浣纱溪遇仙的胜景。不知这些前贤古迹在何处？可否指点一二，晚生好前去凭吊一番。”
老僧停下手中的扫帚，上下打量了如子一眼。见这位年轻公子面皮白净，举止文雅，不由得放软了语气：“相公有所不知。石门洞和浣纱溪是有这么个名头，可全在几十里外的深山荒岭里。乱石嶙峋，荆棘丛生，眼下荒凉得很，实在没什么看头。”
如子眉头微微一蹙：“城中难道就没有文人墨客流连的雅处？”
老僧笑了笑，抬手指着城东的方向：“若要赏春寻幽，何必舍近求远？东门外有一座司空学士的花园，那才是本府第一等的好去处。园里引了活泉，叠了假山，眼下正是百花盛开的时候，千红万紫，美不胜收。”
如子眼中一亮：“这司空学士是何等人物？寻常人也能进去游览？”
“学士老爷最是平易近人，极重文才。”老僧把扫帚靠在墙根，压低声音道，“只要是读书的斯文人，园门大开任由游赏。若是能合了主人的脾胃，攀谈投机，学士往往还要设宴款留呢。相公生得这般人物，去那园子里逛逛，保准有些奇遇。”
如子心下一动，点头谢过老僧，转身回跨院用过了早饭。
她吩咐老仆留守跨院看管行李，只带上那个扮作跟班的中年仆妇，摇着折扇，迈步往城东行去。
出了东城门，宽敞的石板道上游人渐多。三三两两的书生儒士穿戴齐整，或走在前头高谈阔论，或跟在后边轻摇折扇，口中谈论的全是去司空园赏花赛诗的事。
如子不用开**问路，只放慢脚步，夹在人群里缓步随行。
走过三四里绿杨掩映的官道，前方出现一座气势宏伟的朱漆大门，门前车马簇拥，匾额上写着金字，正是司空别业。
如子深吸了一口气，整了整衣冠，迈步跨入园门。
刚绕过迎门的一座玲珑太湖石，眼前的景象顿时豁然开朗。
园中山势起伏，古木参天。数行垂柳如碧绿的帘幕，掩映着粉墙朱栏；几簇山杏与桃花正争奇斗艳，红雨随风飘落，在青石小径上铺了一层锦绣。清浅的泉水顺着石渠淙淙流淌，游鱼戏藻，四周飞檐斗拱的亭台楼阁层层叠叠，依山临水而建。回廊两壁嵌满了历代名人的题咏石刻，堂前陈设着各种古雅的铜器玉瓶，处处透着富贵人家的清雅气象。
游园的书生各自聚在树下花前，吟风弄月，好不热闹。
如子一路走走停停，眼角眉梢尽是欢喜。这深宅大园的气派，果然不是列眉村的乡野田埂所能比拟的。
她穿过一座石梁小桥，行至一处幽僻的水阁旁。水池边立着一块平整如镜的白石，背靠翠竹，前临澄碧的池水。
如子在白石上敛袍坐下，将折扇搁在膝头，取出袖中的素色手帕按了按额角微汗。眼见眼前水波荡漾、落英缤纷，胸中万千才思翻涌而上，忍不住想寻文房四宝，在这粉墙白石上题一首绝句，抒发这些天的快垒。
她正侧头寻思诗句，花径旁的小碎石路上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一个身穿青布直裰的中年管家快步走来，停在白石前三步远处，躬身打了个千儿：“这位小相公请了。”
如子微微一怔，收起折扇站起身来：“尊驾何事？”
管家满脸堆笑，目光在如子精致的眉眼间扫过，恭敬地道：“我家学士老爷正在后厅品茗。方才隔着花窗瞧见相公生得少年儒雅，气度非凡，心中十分欢喜，特命小人前来相请，移步后厅叙上一叙。”
如子心头微微一跳，暗自揣测。自己素来不出深山，与这位致仕的学士老爷从未谋面，对方平白无故为何单单差人来邀？
她略一沉吟，拱手推辞道：“晚生不过是个过路闲人，久闻贵园林泉之胜，才斗胆跟随众人入园借赏。既无拜帖，又无名宿引荐，如何敢冒失登堂打扰老大人清席？烦请管家代晚生回禀一声，就说心领了大人的雅意。”
管家见她推辞，非但没有离去，脸上的笑意反倒更深了些。
“小相公不必过谦。”管家往前迎了半步，侧身引路，“我家老爷性子最是爱才好客，平生最见不得明珠蒙尘。适才在楼上一眼瞧见相公的风骨，便知是饱学之士，这才特意吩咐务必请去。相公若是推脱，小人回去可没法交差。”
如子正要再度推拒，花树后头又急匆匆跑出来一个梳着双抓髻的清秀小童。
小童一路小跑赶到跟前，气喘吁吁地躬身：“相公快些请吧！我家老爷已然降阶以待，立在厅前专候相公大驾了。”
靴子买的是最小号，拿回来在鞋里垫上厚厚的软棉，穿在脚上居然严严实实，把那双小脚遮得密不透风。
衣裳齐备的那天夜里，如子掩紧房门，散开青丝，将长发高高束起，套上四方平定巾。宽大的男式襕衫罩在身上，遮住了纤弱的身段，腰间系上一根素色绦带。
她走到铜镜前打量。镜中人面如冠玉，长身玉立，手里摇着一把折扇，活脱脱一个风流倜傥的世家俏书生。
她叫来房里最沉稳的中年仆妇，换上青布小帽，扮作随身书童；又把院里的忠厚老仆赵安唤到跟前，让他挑起两口红木行囊，带足盘缠银两。庄上的几十顷田产和几处杂货铺子，全写下字据，托付给本分的远房族叔照看。
诸事安排妥当，如子翻看黄历，选了个宜出行的好日子。
四更天刚过，晨雾还没散尽，村里的公鸡才叫第一遍，东侧的小木门悄无声息地拉开了一条缝。
一主二仆趁着夜色遮掩，避开村口的大道，沿着山间石阶快步前行。等到红日跃出山头，列眉村的那两座黛色山峦已被重重叠叠的峰峦甩在了身后。
正值三月艳阳天气，官道两旁的景致极好。桃花开得正艳，像一片片粉红的云霞，垂杨柳顺着清溪搭出长长的绿荫。
如子从小被困在深山庄院，何曾见过这般开阔的大好春光。一路上看着青山绿水，胸中郁气一扫而空。
她走上一里地，总要在路旁的山亭水阁歇上半晌，指着漫山春色轻声赞赏。书童和挑担的老仆跟在后头，也不敢催促。原本一天能走几十里的官道，主仆三人游山玩水，足足晃荡了四天，才望见处州府城高大的青砖城楼。
进了城门，长街上车水马龙，叫卖声此起彼伏。
如子按了按腰间的折扇，心下暗自盘算。城中大客栈人多眼杂，三教九流汇聚，自己终究是个女儿身，住在那地方容易露出破绽。
她领着仆人拐过县衙大街，在一条幽静的小巷深处寻见了一座观音庵。
进了山门，如子取出两锭碎银充作香火钱，向庵里的当家僧人包下了一处僻静的东跨院。
第二天一早，如子换了一件崭新的月白襕衫，手执折扇信步走出院门。正巧撞见昨夜收银子的老僧在天井里洒扫，她走上前合十施礼：“大师请了。晚生初到处州，听闻谢灵运当年曾泛舟石门洞，此地又有浣纱溪遇仙的胜景。不知这些前贤古迹在何处？可否指点一二，晚生好前去凭吊一番。”
老僧停下手中的扫帚，上下打量了如子一眼。见这位年轻公子面皮白净，举止文雅，不由得放软了语气：“相公有所不知。石门洞和浣纱溪是有这么个名头，可全在几十里外的深山荒岭里。乱石嶙峋，荆棘丛生，眼下荒凉得很，实在没什么看头。”
如子眉头微微一蹙：“城中难道就没有文人墨客流连的雅处？”
老僧笑了笑，抬手指着城东的方向：“若要赏春寻幽，何必舍近求远？东门外有一座司空学士的花园，那才是本府第一等的好去处。园里引了活泉，叠了假山，眼下正是百花盛开的时候，千红万紫，美不胜收。”
如子眼中一亮：“这司空学士是何等人物？寻常人也能进去游览？”
“学士老爷最是平易近人，极重文才。”老僧把扫帚靠在墙根，压低声音道，“只要是读书的斯文人，园门大开任由游赏。若是能合了主人的脾胃，攀谈投机，学士往往还要设宴款留呢。相公生得这般人物，去那园子里逛逛，保准有些奇遇。”
如子心下一动，点头谢过老僧，转身回跨院用过了早饭。
她吩咐老仆留守跨院看管行李，只带上那个扮作跟班的中年仆妇，摇着折扇，迈步往城东行去。
出了东城门，宽敞的石板道上游人渐多。三三两两的书生儒士穿戴齐整，或走在前头高谈阔论，或跟在后边轻摇折扇，口中谈论的全是去司空园赏花赛诗的事。
如子不用开**问路，只放慢脚步，夹在人群里缓步随行。
走过三四里绿杨掩映的官道，前方出现一座气势宏伟的朱漆大门，门前车马簇拥，匾额上写着金字，正是司空别业。
如子深吸了一口气，整了整衣冠，迈步跨入园门。
刚绕过迎门的一座玲珑太湖石，眼前的景象顿时豁然开朗。
园中山势起伏，古木参天。数行垂柳如碧绿的帘幕，掩映着粉墙朱栏；几簇山杏与桃花正争奇斗艳，红雨随风飘落，在青石小径上铺了一层锦绣。清浅的泉水顺着石渠淙淙流淌，游鱼戏藻，四周飞檐斗拱的亭台楼阁层层叠叠，依山临水而建。回廊两壁嵌满了历代名人的题咏石刻，堂前陈设着各种古雅的铜器玉瓶，处处透着富贵人家的清雅气象。
游园的书生各自聚在树下花前，吟风弄月，好不热闹。
如子一路走走停停，眼角眉梢尽是欢喜。这深宅大园的气派，果然不是列眉村的乡野田埂所能比拟的。
她穿过一座石梁小桥，行至一处幽僻的水阁旁。水池边立着一块平整如镜的白石，背靠翠竹，前临澄碧的池水。
如子在白石上敛袍坐下，将折扇搁在膝头，取出袖中的素色手帕按了按额角微汗。眼见眼前水波荡漾、落英缤纷，胸中万千才思翻涌而上，忍不住想寻文房四宝，在这粉墙白石上题一首绝句，抒发这些天的快垒。
她正侧头寻思诗句，花径旁的小碎石路上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一个身穿青布直裰的中年管家快步走来，停在白石前三步远处，躬身打了个千儿：“这位小相公请了。”
如子微微一怔，收起折扇站起身来：“尊驾何事？”
管家满脸堆笑，目光在如子精致的眉眼间扫过，恭敬地道：“我家学士老爷正在后厅品茗。方才隔着花窗瞧见相公生得少年儒雅，气度非凡，心中十分欢喜，特命小人前来相请，移步后厅叙上一叙。”
如子心头微微一跳，暗自揣测。自己素来不出深山，与这位致仕的学士老爷从未谋面，对方平白无故为何单单差人来邀？
她略一沉吟，拱手推辞道：“晚生不过是个过路闲人，久闻贵园林泉之胜，才斗胆跟随众人入园借赏。既无拜帖，又无名宿引荐，如何敢冒失登堂打扰老大人清席？烦请管家代晚生回禀一声，就说心领了大人的雅意。”
管家见她推辞，非但没有离去，脸上的笑意反倒更深了些。
“小相公不必过谦。”管家往前迎了半步，侧身引路，“我家老爷性子最是爱才好客，平生最见不得明珠蒙尘。适才在楼上一眼瞧见相公的风骨，便知是饱学之士，这才特意吩咐务必请去。相公若是推脱，小人回去可没法交差。”
如子正要再度推拒，花树后头又急匆匆跑出来一个梳着双抓髻的清秀小童。
小童一路小跑赶到跟前，气喘吁吁地躬身：“相公快些请吧！我家老爷已然降阶以待，立在厅前专候相公大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