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赵白非玉名

本章字数:2531字 更新时间:09-22
司空园题诗惊座 宛如约山宿网文版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要执意拒绝,反倒显得做贼心虚、失了读书人的体统。

如子抚了抚衣袖,微微颔首:“既然老大人如此错爱,晚生便随二位前去拜见。”

小童在前引路,管家侧后相随。一行人穿过两道垂花月门,绕过一处假山幽径,眼前赫然出现一座宽敞高大的明厅。

厅堂宽广轩敞,四面雕花门窗全数支起。

台阶正中,早有一位长须老者负手而立。老者头戴方巾,身着宝蓝缎袍,面容清癯,双目炯炯有神,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朝堂大员的沉稳气度。

见青衣管家领着一位月白长袍的书生走上庭阶,老者眼中闪过一抹掩饰不住的惊艳,主动走下两级青石台阶相迎。

如子不敢怠慢,快步趋向前去,撩起袍角,长长一揖到底:“晚生后学小子,粗陋无文,孟浪擅入贵园,正自惶恐唐突之罪。不意蒙老大人倒履相迎,辱赐召见,晚生委实受宠若惊。”

司空学士连忙伸手相搀,长笑出声:“相公何必过谦!老夫虽未与相公通名报姓,方才在小楼之上远眺,忽见庭中白石上坐着一位美少年,珠玑玉润,光彩照人。老夫若是放任相公擦肩而过,岂不是失了识荆之缘?故此顾不得唐突冒昧,强邀相公过厅一叙。今得亲睹相公仙姿丰仪,足慰老夫平生渴慕之心!”

如子直起身子,神色从容谦逊:“老大人谬赞,晚生愧不敢当。”

两人在庭前叙过了礼数,司空学士挽着如子的衣袖,并未径直步入正厅,而是引着她转过东侧的曲尺抄手游廊,向着依水搭建的一座暖亭走去。

“今日园中客多,正巧有几位俊彦在此小聚,相公正好一同入座品茗。”学士一边走,一边微笑着说道。

如子迈步踏上暖亭的朱漆木阶。

亭内铺着猩红氍毹,紫檀木圆桌旁早已围坐着七八个锦衣华服的年轻后生,正由一名中年门客陪着高谈阔论。

听见木阶上的脚步声与学士的笑声,亭中的少年书生们齐齐收住了话头,纷纷转头望来。

只见学士身侧并肩立着一位头戴儒巾的陌生少年,身形纤弱修长,面庞宛若凝脂白玉,一对秋水眼眸清亮透彻,在亭外水光的映照下耀人眼目。

众少年不由得屏住了呼吸,不约而同地放下茶盏,齐刷刷站起身来。

司空学士迈步走进亭中,抚须大笑,抬手示意众人免礼。

几位锦衣少年这才回过神,各自整了整衣冠,依着长幼齿序在圆桌旁重新落座。

两名青衣小厮轻手轻脚端上茶盘,奉上几盏雨前龙井。

茶香在亭内袅袅散开,冲淡了初春的微寒。

如子端起茶盏,只浅浅抿了一口,便规规矩矩放在身前案几上,垂手端坐。

司空学士放下青瓷茶盏,目光在如子脸上转了又转,眼中满是探寻之色。

“适才在回廊上走得急,倒未曾细问。”学士身子微微前倾,笑意格外和蔼,“方才见尊兄气度不凡,不知台姓大名?贵表何字?如今仙乡何处,在何处下榻?还望不吝赐教。”

如子闻言,并未慌乱,缓缓站起身来,双手在胸前合拢,端端正正行了一个晚辈见长辈的揖礼。

“晚生姓赵,单名一个白字,贱字非玉。”如子声音清润平缓,刻意压低了嗓音,“自幼寄居在县前观音庵侧院读书。今日路过宝园,见花光摇曳,冒昧登门瞻仰,匆促之间未及备下名帖拜盒,失礼之处,还望老先生海涵。”

“赵白,赵非玉?”司空学士抚须默念,眼角眉梢的笑意登时绽开,“好一个非玉!”

他抚掌赞道:“卞和之玉纵然价值连城,终究带着凡俗匠气。赵兄这般芝兰玉树的品格,若拿温润死石来比,反倒落了下乘。‘非玉’二字,当真取得妙极,衬极了赵兄的风骨!”

在座的几位世家子弟听了这话,互相对了个眼色,有人低头撇嘴,有人暗暗捏紧了茶托。

他们在这亭子里坐了半晌,司空学士也只是客套寒暄,几时对他们这般推崇备至过?

正说话间,廊下传来一阵轻细的脚步声。

三四个健仆快步走入亭中,手里抬着几具描金攒盒,动作麻利地在紫檀大圆桌正中摆开。

朱漆盒盖一揭,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八样精致下酒小菜,有腌渍风鸡、糟渍银鱼、酥炸核桃仁,还有几碟水灵灵的时鲜嫩笋。

另有一名长随抱着一坛泥封陈酿,拍开泥头,将琥珀色的酒液倾入青铜酒壶。

浓郁的酒香瞬间在暖亭中漫开。

“园中虽然简陋,好在酒是陈年佳酿。”司空学士站起身,抬手虚引,“难得今日春光明媚,诸位青年才俊齐聚一堂,若只喝清茶,未免辜负了这满园芳菲。来,换大杯,满饮几巡!”

如子心头微微一紧。

她自知女子之身,酒量微浅,若喝多了极易露出破绽,当下便跟着周围几位少年一同离席推辞。

“晚生冒昧闯入宝园,得见这满目奇花异草,已是天大的眼福。”如子微垂着眼帘,语气恳切,“怎敢再叨扰老先生的盛馔美酒?实在受之有愧,不敢落座。”

“赵兄这话可就见外了。”司空学士抬手按了按如子的手腕,笑意更深,“寒园能得诸位踏足赏光,正是蓬荜生辉。这几壶粗劣薄酒,权当老夫尽地主之谊,万勿推脱。”

那几位富家少年见主人这般殷勤,心底纵有几分被赵白压住风头的酸意,也舍不得这桌上好酒好肉,只得跟着连声道谢,依序重新坐下。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春风顺着雕花窗棂吹进亭内,吹得水面波光潋滟,也吹得桌上众人脸上泛起一层薄红。

几位富家子弟喝开了怀,开始挽袖行令,争抢着在司空学士面前卖弄家世见闻。

司空学士端着酒杯,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眼神却始终在众人脸上逡巡。

他府上有一位独生爱女,年方及笄,生得闭月羞花且工于笔墨,正是到了该许配人家的年纪。

这位老学士心气极高,既看不上那些不学无术的纨绔勋贵,又嫌弃寻常寒门士子呆板迂腐,心心念念要替女儿物色一个才貌双全的佳婿。

他在城中打听了许久,始终没有合心意的人选,这才借着自家名园牡丹盛开的名头大开园门,暗中吩咐门客仆役,只要瞧见气质风雅、容貌出挑的年轻读书人,便设法请进园中以酒食相待,暗中考校。

这番心思他掩藏得极深,连家中老仆都不敢妄加揣测。

几巡酒下去,众人渐渐有了几分醉意。

司空学士放下酒杯,环视了一圈四周的粉白花海,长长舒了一口气。

“老夫这辈子,最爱的便是诗与酒。”学士抚弄着胡须,神色转为郑重,“今日借着这满园春光与百鸟啼鸣,能请得诸位到此小聚,实在是一桩难得的风雅快事。”

桌上的少年们纷纷停下杯筷,凝神细听。

“只是人心苦不知足。”司空学士指了指暖亭粉刷得雪白的墙壁,眼角闪过一丝黠光,“诸位皆是腹有诗书的后起之秀,若只顾着饮酒谈笑,未免虚度了良辰。老夫倚老卖老,想请诸位大展诗才,在粉壁上留下几行珠玉墨宝,记下今日之乐。不知诸位可能看在老夫薄面之上,慷慨赐下一二首佳作?”

原本喧闹热烈的暖亭,瞬间鸦雀无声。

那几个方才还在高谈阔论的世家子弟,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

有人刚举起酒杯,停在半空不上不下;有人把头垂得极低,装模作样地盯着桌上的鱼骨;还有人悄悄往后缩了缩身子,生怕被司空学士的目光点中。

他们平日里附庸风雅,靠着门荫和银钱混迹文会,真要当着一位翰林学士的面提笔赋诗,肚里那点墨水哪里拿得出手?

如子目光扫过众人僵硬的脖颈,指尖轻轻叩了叩身侧的绣墩。她微微扬起下巴,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声音清亮地响起:“既然老先生雅兴正浓,晚生便斗胆先走一遭,权当给诸位兄长开个门。”话音未落,她已起身,衣袂带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