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题诗惊学士
一时间，亭内只有湖水拍打石阶的细碎响声。
气氛尴尬得令人窒息。
如子坐在靠外侧的绣墩上，看着身旁几个年轻人面红耳赤、坐立不安的窘态，心知若再无人搭话，只怕要当场得罪这位位高权重的老主人。
她轻轻放下手里的帕子，打破了死寂。
“诗词与酒浆，本是读书人的家常茶饭，老先生有此雅兴，自无不可。”如子语调温和，替众人圆场道，“只是诸位兄长向来谨严，唯恐随手挥洒的下里巴人粗陋之语，污了老先生阳春白雪的法眼，这才踌躇不敢轻易下笔罢了。”
这话给足了在座众人台阶下。
几个锦衣少年暗自长舒了一口气，连连点头称是。
司空学士听在耳中，眼睛猛地一亮。
“赵兄过谦了！”学士朗声大笑，抬手一挥，“黄金白玉敲击，决计发不出瓦砾破响！诸位若肯赐下大作，必定不在汉唐古风之下。既然诸位推辞，老夫也不敢白白求取墨宝。且容老夫先干一大杯，以此权作洗耳敬意，如何？”
话音未落，他扭头吩咐立在身后的亲随：“去，换大青铜爵，满斟陈酿来！”
亲随不敢怠慢，立刻捧上一只沉甸甸的三足铜爵，倒得酒液几乎溢出边沿。
司空学士双手稳稳端起铜爵，朝亭内众人环视一圈，仰起脖颈，咕咚咕咚几口，将那大爵烈酒饮得一滴不剩。
他抬袖擦了擦嘴角，将空爵底朝天向众人一亮。
“老夫年迈，酒量原本不济。”学士面上泛起红晕，眼中精光烁烁，“勉强饮尽这大爵，只为求得诸位一句锦绣诗篇，切莫再要推搪了！”
众少年看着那只空荡荡的巨大铜爵，额头冷汗直冒。
主人家连干大爵、逼诗至此，已是避无可避。
可自己腹中空空，即便搜肠刮肚也憋不出半句像样的平仄，这可如何交代？
坐在左侧的一名紫袍少年心思活络，眼珠一转，立刻将目光死死锁在如子身上。
“方才赵非玉兄言道，诗酒乃是文人衣食，可见非玉兄胸中早有万千沟壑！”紫袍少年急切地拱手，声音拔高了几分，“司空学士盛情如此，理当由非玉兄先吐珠玑，作一首首唱之篇！有非玉兄在前振发诗兴，我等晚生受了鼓舞，也好跟在后头步其芳尘！”
“正是！正是！”
“非玉兄气度脱俗，定有惊世绝句，万请不要藏私！”
其余几人如蒙大赦，急忙随声附和，一叠声地把重担全数推向赵白。
司空学士冷眼瞧着这群少年的推诿之态，心中已将他们筛了个干净。
早在刚进亭子时，他便看出这群庸脂俗粉加起来，也抵不上眼前这位清丽绝伦的赵非玉一根指头。
这少年坐在其间，就像孤傲白鹤立在一群呆头野鸡堆里，扎眼得很。
方才他不便当场冷落旁人、单单逼问赵白，如今见众人齐齐举荐，正中下怀。
“既然诸兄一致推重非玉兄，那非玉兄的锦绣才华，今日可容不得再深藏了。”司空学士笑眯眯地望向如子，抬手示意左右，“不过，圣人云来而不往非礼也，老夫断无空口讨诗的道理。来人，奉上一大觞上好美酒，替非玉兄润一润诗笔！”
小厮立刻捧上一只精巧的白玉杯，斟满清透的桂花香露。
接着，两名仆役抬上一张红木条案，将笔墨纸砚齐备地摆在如子面前。
狼毫紫颖吸饱了浓墨，几张洒金粉蜡笺平铺在案，压着两枚碧玉镇纸。
如子看着眼前的笔砚，心思微动。
她女扮男装离家游历，平日里深居简出，自负满腹诗书，却从未在真正的名流文士面前试过深浅。
今日碰上这位名满天下的翰林学士，对方诚心考校，若是一味缩头退缩，反倒显得小家子气；更何况众目睽睽之下，若坚拒不作，只怕立刻就要落得个狂妄无能的名声，反倒难以脱身。
至于那杯润笔酒……
如子低头闻了闻，见是清甜的果露香酒，并无浓烈辛辣之气，便大大方方端起杯来，仰头饮尽。
“承蒙老先生抬爱，又承诸位兄长谬赞。”如子放下玉杯，拿起案头的长管狼毫，动作轻盈利落，“晚生若再固执推辞，便是不知好歹了。只是不知，老先生意欲出何题目？”
司空学士见她接了笔，满脸红光，抚掌大赞：“痛快！非玉兄年纪轻轻，胸怀端正！依老夫之见，非玉兄乃是旷代美少年，笔下必有绝新奇意。若由老夫出一个陈腐落套的‘春江’、‘落花’，未免拘束了赵兄的灵气，反倒看不出真才实学。”
周围几名少年连忙跟着捧场：“学士高见！不知究竟出个什么题目，才算不落窠臼？”
司空学士仰头沉吟片刻，目光飘向雕梁间穿梭筑巢的双燕，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老夫常想，飞禽走兽与人世情怀原本无二。”学士慢条斯理地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长辈看晚辈姻缘的试探，“凡人既盼得一心同德的佳偶，世间灵物自然也该如此。今日风和日丽，百鸟交鸣，老夫便以‘莺求友’三个字为题。不知非玉兄意下如何？”
“莺求友？”
那几个锦衣少年面面相觑，随即抚掌赞叹：“这题目既应了眼前的满园春色，又暗合《诗经》‘伐木丁丁，鸟鸣嘤嘤’的雅韵，妙极！当真妙极！”
几人嘴上奉承，暗地里却都在等着看笑话。
“求友”二字看似寻常，实则最难拿捏。
写得粗鄙了像登徒子求欢，写得古板了又像老学究说教，非得兼具灵秀风骨与缱绻深情，才能写得恰到好处。
如子听了这三个字，睫毛轻轻颤了颤。
她何等聪敏，一听便隐隐觉出这题目里夹杂着的男女情愫与试探意味。
然而她面上没有半点局促，既不赞好，也不露怯，更不改换神色。
她伸出白皙修长的手指，轻轻抚平案上的洒金花笺，提笔蘸墨。
手腕悬空，笔尖落纸如行云流水，竟无半点停顿思索。
纸上墨迹淋漓，楷草相间，骨力清奇。
她先在正上方写下题头：
赋得《莺求友》以应司空老学士之教。
紧接着，笔走龙蛇，一行行秀美绝伦的字迹跃然纸上：
春日里的情意悄无声息地萌动，撩拨得闺中芳心乱颤；
那份春色撩人处，连枝头的黄莺也耐不住寂寞，啼鸣阵阵。
只觉得自个儿孤零零立在花枝外悲鸣空啼，
却不知道心仪的伴侣究竟在何处的垂柳丛中苦苦寻觅。
既愁它不懂得自己的心思、藏起娇柔舌尖不予理会，
又笑自己太过多情，白白在风里浪费了这一副天生的好嗓音。
若是真能换得两情相悦、鸣声婉转相应，
定要与它比翼双飞、同宿同栖，并肩度过这浓得化不开的暮春残照。
诗句末尾，又落下一行规规矩矩的小字：
列眉村晚学赵白非玉氏题。
整首诗一气呵成，从落笔到提腕收墨，不过转瞬之间。
如子放下毛笔，待纸上墨迹稍干，双手捧起花笺，走到司空学士席前，躬身递了上去。
“晚生粗陋村野之言，权且以此塞责。”如子垂下眼帘，声音平静无波，“拙劣之作有污老先生法眼，万望恕罪。”
司空学士方才见她落笔如飞、毫无寻章摘句的难色，心头已是大受震动。
寻常士子作诗，哪个不是摇头晃脑、苦吟半日，稍有不谐便要涂抹数次？
可眼前这少年下笔如有神助，竟连半个字都不曾改动！
学士连忙伸手接过花笺，低头细细审读。
刚看罢首联，他便倒吸一口凉气，忍不住微微吐了吐舌头，低呼出声：“清新飘逸，俊秀出尘！老夫原以为赵兄只是仪表非凡，未曾想肚里竟装着这般惊才绝艳的诗思！”
他的目光顺着字迹往下移，读到中间“愁他无意”、“笑我多情”两句时，更是停住了目光，反复默念了三遍。
气氛尴尬得令人窒息。
如子坐在靠外侧的绣墩上，看着身旁几个年轻人面红耳赤、坐立不安的窘态，心知若再无人搭话，只怕要当场得罪这位位高权重的老主人。
她轻轻放下手里的帕子，打破了死寂。
“诗词与酒浆，本是读书人的家常茶饭，老先生有此雅兴，自无不可。”如子语调温和，替众人圆场道，“只是诸位兄长向来谨严，唯恐随手挥洒的下里巴人粗陋之语，污了老先生阳春白雪的法眼，这才踌躇不敢轻易下笔罢了。”
这话给足了在座众人台阶下。
几个锦衣少年暗自长舒了一口气，连连点头称是。
司空学士听在耳中，眼睛猛地一亮。
“赵兄过谦了！”学士朗声大笑，抬手一挥，“黄金白玉敲击，决计发不出瓦砾破响！诸位若肯赐下大作，必定不在汉唐古风之下。既然诸位推辞，老夫也不敢白白求取墨宝。且容老夫先干一大杯，以此权作洗耳敬意，如何？”
话音未落，他扭头吩咐立在身后的亲随：“去，换大青铜爵，满斟陈酿来！”
亲随不敢怠慢，立刻捧上一只沉甸甸的三足铜爵，倒得酒液几乎溢出边沿。
司空学士双手稳稳端起铜爵，朝亭内众人环视一圈，仰起脖颈，咕咚咕咚几口，将那大爵烈酒饮得一滴不剩。
他抬袖擦了擦嘴角，将空爵底朝天向众人一亮。
“老夫年迈，酒量原本不济。”学士面上泛起红晕，眼中精光烁烁，“勉强饮尽这大爵，只为求得诸位一句锦绣诗篇，切莫再要推搪了！”
众少年看着那只空荡荡的巨大铜爵，额头冷汗直冒。
主人家连干大爵、逼诗至此，已是避无可避。
可自己腹中空空，即便搜肠刮肚也憋不出半句像样的平仄，这可如何交代？
坐在左侧的一名紫袍少年心思活络，眼珠一转，立刻将目光死死锁在如子身上。
“方才赵非玉兄言道，诗酒乃是文人衣食，可见非玉兄胸中早有万千沟壑！”紫袍少年急切地拱手，声音拔高了几分，“司空学士盛情如此，理当由非玉兄先吐珠玑，作一首首唱之篇！有非玉兄在前振发诗兴，我等晚生受了鼓舞，也好跟在后头步其芳尘！”
“正是！正是！”
“非玉兄气度脱俗，定有惊世绝句，万请不要藏私！”
其余几人如蒙大赦，急忙随声附和，一叠声地把重担全数推向赵白。
司空学士冷眼瞧着这群少年的推诿之态，心中已将他们筛了个干净。
早在刚进亭子时，他便看出这群庸脂俗粉加起来，也抵不上眼前这位清丽绝伦的赵非玉一根指头。
这少年坐在其间，就像孤傲白鹤立在一群呆头野鸡堆里，扎眼得很。
方才他不便当场冷落旁人、单单逼问赵白，如今见众人齐齐举荐，正中下怀。
“既然诸兄一致推重非玉兄，那非玉兄的锦绣才华，今日可容不得再深藏了。”司空学士笑眯眯地望向如子，抬手示意左右，“不过，圣人云来而不往非礼也，老夫断无空口讨诗的道理。来人，奉上一大觞上好美酒，替非玉兄润一润诗笔！”
小厮立刻捧上一只精巧的白玉杯，斟满清透的桂花香露。
接着，两名仆役抬上一张红木条案，将笔墨纸砚齐备地摆在如子面前。
狼毫紫颖吸饱了浓墨，几张洒金粉蜡笺平铺在案，压着两枚碧玉镇纸。
如子看着眼前的笔砚，心思微动。
她女扮男装离家游历，平日里深居简出，自负满腹诗书，却从未在真正的名流文士面前试过深浅。
今日碰上这位名满天下的翰林学士，对方诚心考校，若是一味缩头退缩，反倒显得小家子气；更何况众目睽睽之下，若坚拒不作，只怕立刻就要落得个狂妄无能的名声，反倒难以脱身。
至于那杯润笔酒……
如子低头闻了闻，见是清甜的果露香酒，并无浓烈辛辣之气，便大大方方端起杯来，仰头饮尽。
“承蒙老先生抬爱，又承诸位兄长谬赞。”如子放下玉杯，拿起案头的长管狼毫，动作轻盈利落，“晚生若再固执推辞，便是不知好歹了。只是不知，老先生意欲出何题目？”
司空学士见她接了笔，满脸红光，抚掌大赞：“痛快！非玉兄年纪轻轻，胸怀端正！依老夫之见，非玉兄乃是旷代美少年，笔下必有绝新奇意。若由老夫出一个陈腐落套的‘春江’、‘落花’，未免拘束了赵兄的灵气，反倒看不出真才实学。”
周围几名少年连忙跟着捧场：“学士高见！不知究竟出个什么题目，才算不落窠臼？”
司空学士仰头沉吟片刻，目光飘向雕梁间穿梭筑巢的双燕，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老夫常想，飞禽走兽与人世情怀原本无二。”学士慢条斯理地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长辈看晚辈姻缘的试探，“凡人既盼得一心同德的佳偶，世间灵物自然也该如此。今日风和日丽，百鸟交鸣，老夫便以‘莺求友’三个字为题。不知非玉兄意下如何？”
“莺求友？”
那几个锦衣少年面面相觑，随即抚掌赞叹：“这题目既应了眼前的满园春色，又暗合《诗经》‘伐木丁丁，鸟鸣嘤嘤’的雅韵，妙极！当真妙极！”
几人嘴上奉承，暗地里却都在等着看笑话。
“求友”二字看似寻常，实则最难拿捏。
写得粗鄙了像登徒子求欢，写得古板了又像老学究说教，非得兼具灵秀风骨与缱绻深情，才能写得恰到好处。
如子听了这三个字，睫毛轻轻颤了颤。
她何等聪敏，一听便隐隐觉出这题目里夹杂着的男女情愫与试探意味。
然而她面上没有半点局促，既不赞好，也不露怯，更不改换神色。
她伸出白皙修长的手指，轻轻抚平案上的洒金花笺，提笔蘸墨。
手腕悬空，笔尖落纸如行云流水，竟无半点停顿思索。
纸上墨迹淋漓，楷草相间，骨力清奇。
她先在正上方写下题头：
赋得《莺求友》以应司空老学士之教。
紧接着，笔走龙蛇，一行行秀美绝伦的字迹跃然纸上：
春日里的情意悄无声息地萌动，撩拨得闺中芳心乱颤；
那份春色撩人处，连枝头的黄莺也耐不住寂寞，啼鸣阵阵。
只觉得自个儿孤零零立在花枝外悲鸣空啼，
却不知道心仪的伴侣究竟在何处的垂柳丛中苦苦寻觅。
既愁它不懂得自己的心思、藏起娇柔舌尖不予理会，
又笑自己太过多情，白白在风里浪费了这一副天生的好嗓音。
若是真能换得两情相悦、鸣声婉转相应，
定要与它比翼双飞、同宿同栖，并肩度过这浓得化不开的暮春残照。
诗句末尾，又落下一行规规矩矩的小字：
列眉村晚学赵白非玉氏题。
整首诗一气呵成，从落笔到提腕收墨，不过转瞬之间。
如子放下毛笔，待纸上墨迹稍干，双手捧起花笺，走到司空学士席前，躬身递了上去。
“晚生粗陋村野之言，权且以此塞责。”如子垂下眼帘，声音平静无波，“拙劣之作有污老先生法眼，万望恕罪。”
司空学士方才见她落笔如飞、毫无寻章摘句的难色，心头已是大受震动。
寻常士子作诗，哪个不是摇头晃脑、苦吟半日，稍有不谐便要涂抹数次？
可眼前这少年下笔如有神助，竟连半个字都不曾改动！
学士连忙伸手接过花笺，低头细细审读。
刚看罢首联，他便倒吸一口凉气，忍不住微微吐了吐舌头，低呼出声：“清新飘逸，俊秀出尘！老夫原以为赵兄只是仪表非凡，未曾想肚里竟装着这般惊才绝艳的诗思！”
他的目光顺着字迹往下移，读到中间“愁他无意”、“笑我多情”两句时，更是停住了目光，反复默念了三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