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独占暖亭席

本章字数:2442字 更新时间:09-22
书斋夜和访美诗 宛如约山宿网文版
“妙!妙不可言!”司空学士抚案叹息,眼神亮得惊人,“意在言内,又在言外,浅显中透着深情,深沉处显出娇憨!通篇没有半个陈词滥调,全是由心而发的天籁之音。这等巧思灵性,真非寻常读书人所能梦见!”

待读到最后两句“交交还呖呖,双飞双宿过春深”,学士再也按捺不住心头的狂喜。

他扬起大掌,狠狠一巴掌拍在紫檀木桌案上,震得桌上的瓷盏叮当乱响。

“好!”学士放声长笑,满面通红,“何其有幸!老夫今日无意开园,竟能在花间偶遇非玉兄这等谪仙一般的人物!当真是平生第一快事!”

亭中的少年们全被这一声拍案吓了一跳,纷纷伸长脖子望过来。

司空学士早已顾不得失态,径直招手命小厮:“拿金钟大杯来,斟满最好的状元红!”

酒刚倒满,学士竟亲自离席离座,双手托着那只金钟酒杯,快步走到如子跟前,将酒杯毕恭毕敬奉到如子面前。

“非玉兄年岁尚轻,看这模样,距离二八之年恐怕也相差无几吧?”司空学士目光灼灼,语气里满是由衷的赞佩,“年纪这般轻,平生能读过几年书?竟然能写出如此风流儒雅、情致缠绵的绝妙篇章!当真是天纵之聪明、天授之慧根,叫老夫这等白首之辈也自愧不如,由不得心生敬畏!”

如子心头一跳。

十六岁……对方看得极准,正是她当下的年岁。

面对老学士这般不合常理的过分热情,如子心中警钟长鸣,连忙躬身退后半步,连连摆手推辞。

“晚生不过是山野村夫,读了几卷残书,学识浅陋之极。”如子语气极为谦恭,不敢居功,“平日里胡乱拼凑几句打油村歌罢了,怎敢当老先生如此盛赞?老先生这般过誉,晚生唯有满心惶恐惭愧,实在不敢领受。”

“老夫平生刚正,何时说过半句阿谀奉承之辞?”司空学士不依不饶,执意将酒杯塞进如子手中,朗声说道,“赵兄这首大作,依老夫看来,不单是意境高远,足以压倒翰林文苑里的那些皓首穷经之客;更难得的是字里行间那股风流婉转的娇艳情态,竟夺尽了脂粉闺阁的灵秀之气!这等造化之笔,绝非寻常凡夫俗子所能企及!”

他将“娇艳夺香奁之秀”几个字咬得格外清晰。

如子闻言,后背隐隐渗出一层冷汗。

她终究是女子,即便极力伪装成男子笔调,那份深入骨髓的细腻与敏感,依然在字句间留下了痕迹。

这位历经沧桑的老学士眼毒得很,竟一眼看穿了笔锋下的脂粉香气!

好在司空学士并未多想,只当是少年才子心思细腻多情,并未往女儿身的方向去猜。

学士拿着那张花笺,如获至宝般在手里反复端详,随后转身递给桌旁的几位锦衣少年。

“诸位不妨传阅一番,瞧瞧非玉兄的手笔!”

几名富家子弟连忙凑上前去,将那张洒金笺团团围在中间。

他们本想从中挑出一两处失律的毛病来挽回颜面,可从头读到尾,只觉字字珠玑,音节铿锵,挑不出半点错漏。

几人面面相觑,脸上的嫉妒与轻视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沮丧与自惭。

“如何?”司空学士抚须笑问。

为首的紫袍少年讪讪地放下纸笺,拱了拱手,低声道:“非玉兄高才……小弟等人当真佩服得五体投地。”

“是啊,赵兄珠玉在前,光芒万丈。”另一人苦笑连连,将案头的笔墨往旁推了推,“我等纵使把这肚肠搜刮穿了,写出来的东西也只能自惭形秽,哪里还敢在神作面前献丑?”

如子见状,顺势接过话头,拱手道:“小弟随手涂鸦,无非是抛砖引玉。后来者居上,诸位兄长见多识广,还望不吝赐墨,挥洒一番,也让小弟开开眼界。”

几人头摇得像拨浪鼓一般:“不敢,不敢,实在不敢下笔了。”

此时此刻,司空学士的一颗心早已全然系在赵白一人身上。

至于座下这几个富家子弟,在他眼里早已如同瓦砾尘埃一般,再难入眼。

既然已经寻得了这等绝世奇才,他自然懒得再去逼迫那几个庸碌之辈题诗扫兴。

众少年见老学士神思不属,全副心思都在赵白身上,自知留在此处也是自讨没趣。

几人草草喝了几杯残酒,便借口家中有事,纷纷起身告辞。

司空学士也不挽留,只淡淡挥手,命管家代为送客出园。

眨眼间,原本热闹的暖亭里,便只剩下了司空学士与如子二人。

春风渐冷,亭外的牡丹花瓣随风轻落,掉在青石板上。

如子心中暗喜,见旁人都已走尽,也立刻整束衣袍,躬身下拜。

“天色已不早,晚生在此叨扰多时,也该告辞回庵了。”如子低头说道,抬步便要往石阶下退去。

“哎!非玉兄留步!”

司空学士快步抢上前来,伸出双臂拦在木阶前,连连摆手:“走不得,万万走不得!天色尚早得很,老夫腹中还有一件极要紧的疑难大事,正要求教于非玉兄这等高才!”

如子心头一紧,不得不退回亭内,推辞道:“晚生天性羸弱,向来滴酒不沾。方才贪杯多饮了几盏,此刻酒劲翻涌上来,不仅心神摇荡,连脚步都虚浮无主,实在撑不住了。万望老先生体谅晚生酒醉失仪,放晚生归去安歇。”

司空学士打量着她那张白里透红的清丽面庞,见她眼神微波流转,确实带着几分微醺的娇弱之态,心中怜惜更甚。

“既然赵兄不胜酒力,老夫怎能这般不近人情、强逼你留在此处吹冷风受冻?”

学士不仅没有放行的意思,反而抚掌笑道:“正好,后园内书房里极其幽静,地龙烧得温热,更有老夫珍藏多年的极品武夷大红袍。走,随老夫到内书房去,叫童子烹雪煮茗,替你好好解一解酒醒一醒神,如何?”

内书房!

那是何等私密的内眷重地,岂是寻常初见的外客能够随意踏足的?

如子心下猛地一沉,本能地想要脱身逃离。

可这位司空学士情辞恳切到了极点,双手紧紧扯住她的宽大衣袖,语气殷勤备至,根本容不得她断然拒绝。

若在此刻翻脸挣脱,势必引来园中四处巡视的健仆家丁,到那时一旦撕扯争执起来,女儿身的秘密如何藏得住?

权衡之下,如子只得暗自咬了咬银牙,强自镇定下来。

“既承老先生盛情款待,晚生……敢不从命。”如子轻叹一声,敛衽垂首。

司空学士大喜过望,亲自挽着如子的臂膀,领着她穿过暖亭后侧的一道月亮门。

两人沿着一条铺满鹅卵石的幽僻碎石小径,曲曲折折穿过几重深深的花木竹林,向着后宅深处的内书房行去。

行至一处极为雅致的临水轩阁前,四下悄无人声,唯有回廊下挂着的一盏八角琉璃宫灯在暮色中随风轻晃。

学士推开沉重的紫檀雕花大门,侧身肃客:“非玉兄,请入内奉茶。”

如子深吸一口气,抬步迈过那道高高的朱漆门槛。

一股混杂着极品龙涎香与浓郁脂粉香气的暖风,瞬间迎面扑来。

内书房四壁皆是通顶的书架,案头古鼎沉香袅袅。

然而就在书房西侧的一副巨大落地山水竹帘后方,隐约传来一阵极轻微的环佩叮当脆响。

水汽氤氲中,竹帘上映出一道纤细婀娜的少女侧影。

那人正端坐在绣墩上,手执一柄白绢团扇,隔着细密的帘缝,正静静地向着门边这方探头张望过来。

与此同时,守在书房门侧的一名贴身老嬷嬷端着热茶走上前来。

老嬷嬷躬身递茶的刹那,浑浊的老眼冷不丁扫过如子的耳垂,目光忽然一顿,死死盯在了那两枚已被青丝遮掩、却在琉璃灯光下微微显露的细小穿耳小孔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