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小红弹词劝酒

本章字数:2797字 更新时间:09-22
赵白后颈微微发紧,借着抬袖抚鬓的动作,不动声色地将散落的青丝往耳际压了压,彻底挡住耳垂上的细孔。

“老先生,天色实在不早,晚生该告辞了。”

她向后退了半步,双手抱拳深深一揖,脚尖已经转向门槛的方向。

司空学士几步跨上前来,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硬将她拉回黄花梨木椅旁:“非玉兄,老夫苦心留你解酒,你怎么连茶沫都没吹开,就急着要走?”

老嬷嬷端着紫砂茶盘退到一旁,眼皮低垂,脚步轻得没有半点声响。

屏风后方那道纤细的身影微微晃动,团扇在纱帘上切出一道摇曳的暗影。

赵白被按回椅中,指尖触到冰凉的茶盏,心跳得极快。

这间内书房看似雅致,实则处处透着古怪,多留一刻,女儿身的底细就多一分被掀开的凶险。

她再次站起身来,拱手告饶:“老先生抬爱,晚生感激不尽。只是客居在外,宿处闭门甚早,实在不敢久滞。”

司空学士长叹一声,捋着长须,亲自提起茶壶为她注水。

滚烫的茶汤落在青瓷盏里,激起一层雪白的细沫。

“老夫再三拉住非玉兄,并非不知礼数。”

司空学士收敛了笑意,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嗓音:“实在是有一句关乎肺腑的要紧话,想与赵兄商议,不知会不会唐突了贵客?”

赵白心头猛地一跳,面上竭力维持着从容,只得躬身道:“老先生德高望重,若有垂训,晚生洗耳恭听。”

司空学士定定地看着她,眼底满是掩不住的赞赏。

“老夫膝下只有一女,今年刚满十六岁。”

他停顿片刻,目光往西侧那面绣着云山墨戏的竹帘上扫了一眼。

竹帘后随即传来一声极轻的环佩轻响,旋即又归于死寂。

“论及容貌,老夫身为生父,虽不敢狂妄自夸,却也算得上端庄清丽,平日里极得我们夫妇钟爱。”

司空学士放下茶壶,袍袖微振,语气里带出几分傲然与挑剔。

“朝中同僚、京中亲友,前来登门求聘者几乎踏破门槛。可这满城的富贵子弟,十有八九不过是些膏粱纨绔,没有半个能配得上王谢门风。正因如此,老夫这根红丝赤绳,至今依然悬而未系。”

赵白眼皮狠狠跳了两下,搭在膝头的双手猛地收紧。

司空学士往前凑了半步,语气愈发热切:“今日得见赵兄,年纪轻轻便风流儒雅,诗才更是天纵之资,真真当得起当世荀郎之誉!”

他抬手拍在案几上,震得茶盏叮当轻响:“天意让你我在此相遇,老夫心中爱才之意大动,这才厚颜挽留。不知我这寒门弱息,可入得了赵兄的法眼?”

赵白脑子里嗡的一声响。

她一个女儿家,如今女扮男装出门游历,居然被当朝学士堵在书房里,硬要将亲闺女许配给她做正头娘子。

荒唐,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她几乎要失笑出声,可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必须立刻脱身。

赵白退后两步,双膝微弯,长长作了一个大揖。

“老先生这般抬举,实在折煞晚生了。”

她抬起头,神色诚惶诚恐,言辞挑不出半点错漏:“晚生本是山野鄙陋之人,福薄命浅,配个村野柴门之妇尚且勉强,哪里敢高攀天上的瑶池仙子?若真蒙老先生格外垂青,于晚生而言确是不世之奇遇,晚生岂敢不知好歹推拒门外?”

司空学士脸上顿时绽开大大的笑容,连连点头。

赵白话锋一转,语气带上几分急促:“只是今日仓促造访,多有失仪。晚生的落脚处在城外数里外的观音庵,路途遥远,山径幽深。眼下容晚生暂且告退,待明日清晨沐浴斋戒,备下整齐礼数,再亲自登门向老先生请罪商议,不知老先生意下如何?”

司空学士闻言抚掌大笑,整个人显得畅快至极。

“好!赵兄既然不嫌鄙陋推拒,那你我两家便是自家人了!”

他一把拉住赵白的衣袖,根本不放她挪步:“老夫这宅院虽不广阔,难道还腾不出一张床榻留客宿歇?何必在这昏黑时刻匆匆离去,白白扫了满怀的雅兴!”

赵白抽了抽衣袖,竟被拽得动弹不得。

“老先生盛情款待,晚生铭感五内。”

赵白心念急转,肃容正色道:“古人有投辖留客之意,固然是深情厚谊。但陈蕃之高榻,并非晚生这等布衣浪子可以随意安卧。若未经六礼便留宿贵府,难免落人口实,涉于轻薄浮浪。晚生还是告辞归庵,明日明媒正礼再来拜谒,方合圣人之礼。”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端肃严谨。

司空学士听完,眼中的激赏之色几乎要溢出来。

“好!好一个持身以礼!”

他连连拍着赵白的肩头,笑得合不拢嘴:“赵兄不仅文采斐然、风流俊秀,临大事更能守礼自持,真乃我司空家的快婿!”

他转头对着门外高声喝道:“来人!撤了茶汤,重整杯盘,速速备下上等好酒!”

赵白心头叫苦不迭,只得硬着头皮再次推托:“老先生,晚生初到贵地,人地两生,夜里漆黑一片,走夜路实在危险。”

司空学士摆了摆手,神情豪爽:“这个何须担忧!今夜无论喝到多晚,老夫自有灯火长队、宽敞肩舆,稳稳当当护送赵兄回庵!”

话音未落,门外两名仆役已经抬着朱漆食盒快步入内。

几个錾银酒樽与两壶烫好的温酒转瞬间摆满了案头,酒香浓烈,扑鼻而来。

赵白彻底没了退路,只得重新坐下。

司空学士执壶满斟,赵白推辞不过,连饮了三杯,喉间火辣辣地烧起来。

喝完第三杯,她立刻放下酒樽,推案而起:“老先生,晚生酒量极浅,现下头晕目眩,真的不能再饮了。”

司空学士端着酒杯,打量着她那张因酒气而泛起桃花红晕的脸,不由得呵呵笑了起来。

“赵兄不愿饮酒,想来是少年人心性,嫌这书房枯坐对饮太过乏味,不喜清饮罢了。”

司空学士放下杯盏,侧身吩咐侍立的小童:“去,把小红叫来。让她抱了琵琶,到堂前为赵相公弹上一曲助兴。有佳音下酒,赵兄或许才肯痛饮几杯。”

仆人领命飞快奔出书房。

赵白急得额头冒汗,连忙摆手拒绝:“老先生这般盛情,已胜过当年周公瑾的醇醪十倍,晚生何等何能,怎敢再劳烦声色侑觞?实在是腹中容量有限,已到了强弩之末,万望老先生体谅海涵。”

正焦灼推拒间,门帘轻挑,一名小丫鬟抱着一面小巧精致的琵琶,碎步走了进来。

这丫头看起来不过十二三岁年纪,头上挑着一个俏丽的凤翘髻,两鬓的细发垂散在肩头。

她身上穿着一领嫩黄色软纱小衫,外罩一件绣着海棠缠枝的织锦比甲,红白相映,显得极为灵动俏丽。

小红走到案前,敛衽行礼。

司空学士指了指赵白,肃容吩咐道:“今日叫你过来不为别事,单因这位赵相公不肯赏光吃酒。你须得拿出看家本领,细细弹一曲好琵琶给赵相公听。”

他竖起一根手指,言语间带着半真半假的严厉:“若弹得好,劝得赵相公饮尽一杯,老夫便赏你一颗东珠。若是劝得赵相公喝下十杯,老夫赏你十颗东珠。可若是弹得不好,劝不下这酒,今夜你便去廊下罚跪领责!”

小红眼珠儿骨碌一转,脆生生应了一声:“婢子遵命。”

她将怀中琵琶倚在绣墩旁,提起案上的青瓷酒壶,稳稳当当斟满一大杯热酒,双手捧着递到了赵白面前。

“赵相公请满饮此杯。”

小红微抿着唇,眼角含着浅笑:“待婢子弹上一曲为相公解乏。若是弹得生疏难听,相公可千万莫要笑话婢子。”

赵白被逼到绝处,只得将酒杯接在手中,苦笑道:“酒我且端着,琵琶妙音我也极想领略,只是劳动小娘子操弦,实在过意不去。”

小红也不多言,退后两步在绣墩上半侧着身子坐下,怀抱琵琶,纤细的手指在冰弦上轻轻一拨。

铮的一声清响,如同珠落玉盘,余音在宽敞的书房内悠悠回荡。

小红启开皓齿,就着节拍,低低唱起一曲变调的小令:

“俏郎君,俏郎君。不施脂粉,偏偏胜过三月如花貌。神情百变,宜嗔宜喜更宜笑。满脸书卷文墨秀,周身尽是风流骨。花见了,失了颜色;鸟见了,止了啼鸣;任凭谁人看了,哪一个不心生欢喜?若是肯怜惜妾身微贱,情愿长随身侧,白首同老。”

那琵琶声时而如溪水潺潺,时而如急雨骤落。

指法轻拢慢捻,转轴拨弦之间,音调忽高忽低,疏密相间,极为动人心魄。

加之那副清脆稚嫩的嗓音,字字句句咬得极甜极媚,将那一首原本略显露骨的民间曲子唱得清新脱俗。

赵白本是行家,听得神思一荡,由衷击节赞叹:“好指法,果然妙极!”

曲音戛然而止,小红捧着琵琶迅速站起身,笑盈盈走到赵白身侧,目光死死盯在她手里的酒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