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连饮浊酒,学士叹狂生

本章字数:2780字 更新时间:09-22
“相公方才夸了婢子,这杯酒可不能白放着,求相公疼惜婢子,莫让婢子去廊下受罚。”

赵白看着递到唇边的酒水,又看了一眼虎视眈眈的司空学士,暗叹一声,闭上眼仰起脖颈,将那满满一杯浓烈浊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气直冲脑门,呛得她轻轻咳了两声。

小红见状喜笑颜开,立刻抢上前去提起酒壶,哗啦啦又给赵白倒满了第二杯,转过身抱起琵琶就要再弹。

赵白慌忙伸手拦住案沿,连声告饶:“姑娘且慢!琴声妙绝,我已领略到了。只是我这身子骨实在不胜酒力,再喝半口便要瘫倒在地,万万不敢再劳烦姑娘拨弦了!”

小红哪里肯依。

那可是明晃晃的东珠,多弹一曲便多得一颗。

她退开半步,纤手在弦上翻飞如飞,弦音陡然变得急促欢快,娇柔的嗓音再次清脆扬起,又是一首极尽缠绵的侑觞曲子破空而出。

曲罢,小红半步不挪地堵在赵白面前,眼巴巴地看着酒盏,一个劲儿地屈身催酒。

赵白推开酒盏,身子直往后缩,连连向司空学士拱手:“老先生明察,晚生这嗓子眼已经冒烟,四肢发飘,实在不能再喝了。若是再喝,当真要在贵府书房吐露丑态了!”

司空学士见她面色酡红,额间隐现薄汗,眼神却依旧清亮坚守,知她确实到了酒量的关口。

他捻着胡须微微一笑,打了个圆场:“赵兄既然量浅,老夫也不好强人所难。不过赵兄诗才盖世,今日若肯赏赐一首咏弹琵琶的新诗,抵过这案上的美酒,那可比连干十杯还要风雅得多!”

赵白一听可以免去灌酒之苦,整个人如蒙大赦,心头大喜过望。

比做诗,她腹中文墨何曾怕过人来。

“若能免去这杯中之物,晚生情愿献丑,涂鸦几句!”

司空学士见她答应得爽快,更是抚掌欢喜,立刻挥手命人:“快!把书案收拾了,奉上宣德贡墨与洒金花笺!”

他又扭头吩咐小红:“你且立在赵相公案侧,替相公磨墨催诗!”

小红脆生生答应,将琵琶放好,乖巧地走到一旁砚台前,挽起嫩黄的衣袖,执着墨锭匀速研磨起来。

赵白走到紫檀大案前,整了整衣袖,展平那张递过来的洒金冷金笺。

她提起紫毫笔,蘸饱浓墨,悬腕凝神,笔锋在纸面上行云流水般落下。

第一首,她写花前寻觅当年名动长安的念奴,江头追忆浔阳江畔白司马的琵琶行,感叹世间弹奏妙技者向来稀少,而真正懂得弦外之音的知音更是寥寥无几。

第二首,她写纤纤十指翻飞间如春风拂动,琵琶横卧如同将一轮皎皎明月揽入怀中,倚在樽前带着微醺倾听,只觉得满室弦声俏丽绝伦。

第三首,她写齿音婉转宛如黄莺娇啼,翻飞的手影好似春花嫩枝摇曳,最让人心生怜爱的是眼前这少女心性坦荡,慷慨抚琴,丝毫不学旁人那般犹抱琵琶半遮面。

三首绝句一气呵成,字体瘦金挺秀,风骨峻朗。

赵白搁下毛笔,轻轻吹干墨迹,示意小红呈送上去,口中自谦道:“醉后狂言,信手涂鸦,不过是借以逃避罚酒罢了。字迹鄙陋,实在难以描摹红姐妙技的万分之一,还请老先生不要见笑。”

司空学士急不可耐地双手接过那张花笺,凑到烛台下细细端详。

才读了头两句,他眉间舒展,满脸的皱纹都笑成了一朵花。

待读到最后一首“最是使人怜,慷弹不遮面”时,他忍不住拍案击节,赞叹不已。

“妙啊!真乃天机云锦!”

司空学士抬起头,满目炽热地看着赵白:“可惜非玉兄生在当朝!你若是生在盛唐年间,哪里容得那李太白独占《清平调》的无上威名!若按这等惊世之作来论,合该浮一大白,痛饮千钟以贺!”

他看着赵白连连摆手的为难模样,摇头叹道:“无奈非玉兄苦苦推辞。可若是一滴不饮,岂不生生辜负了这满纸华章?也罢,也罢!老夫退让一步,今日案上这十杯,非玉兄只消勉力饮下三杯,剩下那七大杯,全算老夫倚老卖老,代非玉兄干了,如何?”

说着,他亲自端起酒盏,递到了赵白手边。

赵白哭笑不得,连连倒退半步:“老先生此言差矣!晚生这三首劣作原本难登大雅之堂,纯粹是为了免饮才强行呈丑。如今既已献了丑,却依然免不得被灌酒,那晚生呈丑还有何意义?还望老先生体恤下情,饶了晚生这一遭吧。”

司空学士仰头大笑起来。

“非玉兄此言差矣!方才题诗,是免去小红琵琶催逼之饮,那桩事已然了结。如今老夫敬你,是为了庆贺这三首神仙诗作!有这等锦绣文字现世,若不用醇酒痛快相酬,胸中那一股浩荡笔墨之气,又从何处抒发?”

他不容分说,回头冲着小红一招手:“小红,再去拨动冰弦,为赵相公再奏一曲,助相公饮下这庆贺之酒!”

小红听说有诗夸奖自己,心中早已欢喜无限,当即重新抱起琵琶。

纤纤玉指重重一抹,弦音陡然变得宏大磅礴,她扬起清脆的嗓子,再次低低唱起一曲变调的山坡羊:

“好才情,好才情!提笔落字势若奔雷,风云骤起。越唐跨汉,直比周召名臣。一句句无非风雅离骚,一字字尽皆道德文章。笔尖吐艳花正娇,墨池深处蛟龙跃,锦笺之上明珠乱滚纷纷落。只缘今朝琵琶弄,恰逢文运交泰时,陡然得遇这等风流大才子的一番品题。”

一曲终了,琵琶余韵绕梁不散。

小红放下乐器,径直走到赵白身侧,托着托盘抿嘴而笑,眼巴巴地看着她。

司空学士目光灼灼,眼中满是期许。

赵白见避无可避,只得硬着头皮接过酒樽,仰头再次喝尽了一杯,以手掩唇缓了缓翻涌的酒意。

她借着放下酒盏的由头,侧过脸看着小红,微笑着岔开话头:“红姐不仅指法高妙,唱腔更是清丽脱俗。只是在下听着方才那两支曲子的文辞,新奇俊逸,不落窠臼,却不知是前人的旧谱,还是近来的新词?”

小红扬起下巴,神色间带着几分自豪:“市井那些陈词滥调,老爷向来听着嫌俗气。婢子平日里习练弹唱的,全是府上大相公在花前月下亲手填写的新词。”

赵白心头微微一动。

大相公,那便是司空学士的长子了。

方才听那曲词,辞藻华茂,虽然带着少年轻狂的习气,字里行间却隐隐透着一股卓尔不群的灵气与傲骨,确非凡俗文人所能写就。

赵白转过身,向着司空学士拱手赞道:“原来红姐方才弹唱的绝妙好词,皆出自令郎长兄的锦绣彩笔。晚生方才初听第一遍,便暗自诧异绝非寻常弄笔之人所及,未曾想竟是贵公子所作。古人常言世代簪缨、才美兼备,今日一见,方知名不虚传。”

她顿了顿,脸上浮现出几分怅惘与遗憾:“只恨晚生见闻浅薄,今日登门又太过匆忙草率,未能有幸当面拜会令郎兄长,心中实在惭愧之极。”

司空学士听到夸赞自己的长子,原本得意的神情却忽然收敛了几分,反倒苦笑着连连摇头。

“快休提那个孽障!”

司空学士端起自己案前的酒杯一饮而尽,重重放在桌上,叹息道:“小儿司空约,虽说自幼也读圣贤之书,习举业文章,可性子狂放不羁。笔墨稍一挥洒,便整日妄想着吐纳风云、指点江山,等闲的古人残编遗墨,他连眼角眉梢都懒得抬一下去瞧,老夫为此不知训诫了他多少回!”

赵白静静听着,心中暗道,这般狂生,倒是个极有傲骨的人物。

“更有一桩令人啼笑皆非的荒唐事!”

司空学士抬手揉着眉心,满脸无奈:“他今年已经整整十九岁,早已到了成家立业的年纪。可这京城里朱门高户的闺秀,他嫌人家徒有虚表没有真才实学;那等小家碧玉,他又嫌人家门楣浅薄只有空名。媒人踩破了门槛,挑肥拣瘦,他竟连一个都不肯应承!”

老学士越说越是摇头:“上个月,他居然托了个游学的名头,包袱一卷便浪迹江湖去了!嘴上说着要去寻访什么苎萝西施的旧迹、探觅桃叶渡口的遗风,如今一走音讯全无,竟不知流落到了何方水土!这般痴癫疯魔的行径,说出去平白让知交好友笑破肚皮!”

司空学士转过头,看着眼前长身玉立、温文尔雅的赵白,眼神里的惋惜之色愈发浓烈。

“可惜啊,可惜他今日偏偏不在家中,没能与赵兄见上一面!”

司空学士长长叹了一口气,抚须叹道:“他若是能见赵兄一面,知你才学胜他十倍,狂态必被狠狠挫去!偏生这般不凑巧,生生错过了机缘。”说到此处,老学士眼底陡然闪过一抹异色,直勾勾盯着赵白,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不过,非玉兄今夜既然进了这道门,老夫可舍不得就这般空手放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