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西湖题诗
这一日午后，日头偏西，微风徐徐。
司空约信步游荡，不知不觉沿着山径拐进了一处幽僻所在，走到了吟泉亭前。
山泉自岩缝间汩汩流出，汇入亭下小潭，激起细碎的水声。
周遭竹影婆娑，甚是清幽。
司空约走入亭中，打算在石凳上歇歇脚，目光漫不经心地往粉刷雪白的亭壁上一扫。
这一看，他的视线立刻定住了。
亭壁四周涂抹了许多游人留下的打油诗，字迹潦草俗鄙，唯独正中央的一块白壁上，赫然题着一首墨汁未干的七言绝句。
字迹清劲瘦硬，笔势如飞瀑落九天，竟隐隐有大家的风骨。
司空约定睛细读，只见壁上题着：
是谁给这西湖定下了西施的美名？不过是后人怜惜这里的湖水柔媚、远山含情罢了。你若真想识得西施的真面目，不妨掉转马头，往蓬莱仙境去细细品评。
目光扫到末尾，落款处清清楚楚写着九个字：
列眉村小月老牛马走。
轰的一声，司空约脑子里猛地一震，连退了半步，后背险些撞在亭柱上。
他瞪大双眸，死死盯着那面墙壁，心跳快得几乎要撞出胸膛。
“这诗……分明是冲着我来的！”
司空约喃喃自语，脸色阴晴不定。
他在杭州湖畔寻觅佳人的心事，从未对外人吐露过半个字，平日里连身边的随从都只当他是来赏景游玩。
这写诗的人是谁？
怎能将他胸臆深处的隐秘想头，摸得如此分明透彻？
司空约上前一步，凑近墙壁，手指悬在落款处细细摩挲。
“‘小月老’是媒人的自称，‘牛马走’分明是当年太史公司马迁自谦效力的谦辞。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更让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是那个地名。
“列眉村……列眉村又在何处？我与这地方素无瓜葛，为何诗中字字暗藏机锋，指点得如此笃定？”
莫非真有旁人的心思，与自己暗中契合到了这般地步？
司空约在亭中来回踱步，嘴里不断咀嚼着诗里的深意。
“这人说得半点没错。西湖徒有虚名，在这里苦守，不过是刻舟求剑。若真要寻找绝色，当向‘蓬莱’寻访……蓬莱莫非是指某处胜地？还是说另有所指？”
他停下脚步，重新看向墙壁上的墨迹。
“我在这西湖上耗了数月，一无所获。今日撞见此诗，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权且当个线索。回处州去细细打探一番，再作道理。”
打定了主意，司空约胸中那股积压多日的郁闷终于消散了大半，转身步出吟泉亭，回客栈打点行装。
可嘴上说是打点，杭州春景实在磨人。
六桥两岸桃花开得正艳，三竺梵刹香火鼎盛。长街之上，游春的仕女云集如潮，踏青的闺秀成群结队。
司空约早晨在堤岸边驻足，傍晚又在游船码头流连，总想着或许转角处就能撞见奇迹，竟又拖拖拉拉耽搁了三四日光景。
这一天，天色微阴。
司空约游逛到了断桥边上一座极气派的临湖大酒楼。
楼上雕梁画栋，四面轩窗大开，正对着烟波浩渺的湖面。
他要了一壶绍兴女儿红，两碟精致细点，独自拣了个凭栏的位置坐下。
酒过三巡，耳边尽是四邻酒客的猜拳行令声，他只觉得嘈杂无趣，转头朝内侧的板壁望去。
这一转头，司空约整个人如遭雷击，握在手里的白玉酒盅险些脱手跌碎在地上。
酒楼正中的粉壁上，竟然又有人新题了一首七言律诗！
墨迹浓黑发亮，分明是刚写下不久。
那飘逸凌厉的笔锋，与数日前在吟泉亭所见的真迹如出一辙！
司空约顾不上饮酒，霍然起身，三步并作两步跨到壁前。
只见壁上写着：
劝你早些将那双识人的青眼大大睁开，切莫陷在虚名里空自胡思乱想。倾国羞花的美貌不过能维持一朝一夕，真正能流芳千古的，终究是咏雪之才。只求你自个儿手中的五色生花笔没有愧色，何必整日长吁短叹，埋怨不知闺阁佳人身在何处？倘若走遍四海寻觅凤凰都找不到路子，不妨顺着桃花流水的方向，且去探一探那处小蓬莱！
司空约一口气读完，胸口剧烈起伏。
他的视线猛地往下扫去。
诗尾的落款，依旧是端端正正的九个字：
列眉村小月老牛马走！
一字不差！
“真神人也！”
司空约退后三步，整了整衣冠，对着那面题诗的木壁，神情肃穆地深深躬下一揖。
“这写诗之人，真乃我司空约的再造恩人！三番五次暗中指点，字字句句如当面提点棒喝。那小蓬莱究竟在何处？若是此番归去能探得一点风声线索，若非天意成全，便是鬼神暗中指引！”
他直起身子，眼中再无半分犹疑。
“不能再耽搁了！”
司空约当下摸出一锭碎银拍在桌上，连账都未细算，撩起袍角大步冲下酒楼。
回到客栈，他立时吩咐书童收拾所有箱笼鞍辔，套上马车，当天傍晚便出了杭州城，披星戴月，径直往处州府方向赶去。
一路风尘仆仆，不出数日，马车便稳稳停在了司空府门前。
司空约翻身下马，顾不得洗去脸上面上的尘土，快步穿过仪门，直奔后堂拜见父亲。
老学士正坐在书房中翻看卷宗，忽见大儿风尘仆仆地闯了进来，先是一怔，随即放下书卷，上下打量了他几眼。
“你这几个月在外游学，都逛到何处去了？”老学士慢条斯理地问道。
司空约躬身行礼，答道：“回父亲的话，孩儿这些时日一直留在武林西子湖畔。”
老学士抚须一笑，目光里带着几分打趣：“西子湖乃是天下有数的风雅之地，天南地北的名士佳人，大半都在那里汇聚。不知你这双挑剔的眼睛，在那边访出了几个才子，又见着了几个佳人？”
司空约直起身子，嘴角勾起一抹自嘲与轻蔑。
“孩儿若是照实说了，父亲定又要责备孩儿目中无人、狂妄自大。”
他顿了顿，语气极为笃定：“那西湖上的所谓美人，剥去身上的珠光宝气与罗绮脂粉，皮囊底下平庸至极；至于那些自命不凡的名士，满嘴皆是陈词滥调、抄袭拼凑之语。若论天姿国色的佳人、腹有经纶的鸿才，孩儿走遍三竺六桥，实实在在没见着一个。”
老学士听完，不仅没生气，反而仰起头，爆发出一阵畅快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你啊你，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老学士伸手指了指司空约，笑得胡须直颤：“你脚不停歇地在外面奔波了小半年，踏破铁鞋一无所获；可老夫稳稳当当坐在家里，足不出户，反倒替你访着了一个不世出的奇才！”
司空约微微一愣，有些不信：“父亲此言当真？处州城内几家书院的底细，孩儿无不清楚，哪里来的人物能入父亲的法眼？”
老学士收住笑声，神色变得极郑重：“此人年纪比你还要小上两岁。论相貌品格，如花似玉，如金似玉，纵然老夫饱读诗书，一时竟也找不出贴切的词句来形容他。这话老夫说了你未必肯信，便也不多费唇舌。单说他的诗才，信笔挥洒，立等可取，用字清奇精妙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说着，老学士侧过头，对侍立在侧的书童吩咐道：“去书案夹层里，将那首《莺求友》和三首《赠小红弹琵琶》取来，拿给大少爷好生瞧瞧。”
书童应声而去，片刻后捧出一叠宣纸，恭恭敬敬递到司空约面前。
司空约心中仍带着几分名士特有的自负，伸手接了过来。
展开第一张纸，目光漫不经心地扫向开头几句。
然而，仅仅看了三五句，他的目光便骤然凝固，下巴猛地绷紧，舌头惊讶得半天缩不回去。
他飞快地将整张纸读完，胸口起伏，不敢置信地又翻回开头，从头至尾仔仔细细读了第二遍。
读完第二遍，他仍嫌不够，又凑到窗前的光亮处，将那几首绝句逐字咀嚼了第三遍。良久，他缓缓垂下手臂，脸上名士特有的傲气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片心悦诚服的震撼。他苦笑一声，扬了扬手里那张写着《莺求友》的宣纸，声音发颤：“孩儿今日方知，何为井底之蛙。”
司空约信步游荡，不知不觉沿着山径拐进了一处幽僻所在，走到了吟泉亭前。
山泉自岩缝间汩汩流出，汇入亭下小潭，激起细碎的水声。
周遭竹影婆娑，甚是清幽。
司空约走入亭中，打算在石凳上歇歇脚，目光漫不经心地往粉刷雪白的亭壁上一扫。
这一看，他的视线立刻定住了。
亭壁四周涂抹了许多游人留下的打油诗，字迹潦草俗鄙，唯独正中央的一块白壁上，赫然题着一首墨汁未干的七言绝句。
字迹清劲瘦硬，笔势如飞瀑落九天，竟隐隐有大家的风骨。
司空约定睛细读，只见壁上题着：
是谁给这西湖定下了西施的美名？不过是后人怜惜这里的湖水柔媚、远山含情罢了。你若真想识得西施的真面目，不妨掉转马头，往蓬莱仙境去细细品评。
目光扫到末尾，落款处清清楚楚写着九个字：
列眉村小月老牛马走。
轰的一声，司空约脑子里猛地一震，连退了半步，后背险些撞在亭柱上。
他瞪大双眸，死死盯着那面墙壁，心跳快得几乎要撞出胸膛。
“这诗……分明是冲着我来的！”
司空约喃喃自语，脸色阴晴不定。
他在杭州湖畔寻觅佳人的心事，从未对外人吐露过半个字，平日里连身边的随从都只当他是来赏景游玩。
这写诗的人是谁？
怎能将他胸臆深处的隐秘想头，摸得如此分明透彻？
司空约上前一步，凑近墙壁，手指悬在落款处细细摩挲。
“‘小月老’是媒人的自称，‘牛马走’分明是当年太史公司马迁自谦效力的谦辞。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更让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是那个地名。
“列眉村……列眉村又在何处？我与这地方素无瓜葛，为何诗中字字暗藏机锋，指点得如此笃定？”
莫非真有旁人的心思，与自己暗中契合到了这般地步？
司空约在亭中来回踱步，嘴里不断咀嚼着诗里的深意。
“这人说得半点没错。西湖徒有虚名，在这里苦守，不过是刻舟求剑。若真要寻找绝色，当向‘蓬莱’寻访……蓬莱莫非是指某处胜地？还是说另有所指？”
他停下脚步，重新看向墙壁上的墨迹。
“我在这西湖上耗了数月，一无所获。今日撞见此诗，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权且当个线索。回处州去细细打探一番，再作道理。”
打定了主意，司空约胸中那股积压多日的郁闷终于消散了大半，转身步出吟泉亭，回客栈打点行装。
可嘴上说是打点，杭州春景实在磨人。
六桥两岸桃花开得正艳，三竺梵刹香火鼎盛。长街之上，游春的仕女云集如潮，踏青的闺秀成群结队。
司空约早晨在堤岸边驻足，傍晚又在游船码头流连，总想着或许转角处就能撞见奇迹，竟又拖拖拉拉耽搁了三四日光景。
这一天，天色微阴。
司空约游逛到了断桥边上一座极气派的临湖大酒楼。
楼上雕梁画栋，四面轩窗大开，正对着烟波浩渺的湖面。
他要了一壶绍兴女儿红，两碟精致细点，独自拣了个凭栏的位置坐下。
酒过三巡，耳边尽是四邻酒客的猜拳行令声，他只觉得嘈杂无趣，转头朝内侧的板壁望去。
这一转头，司空约整个人如遭雷击，握在手里的白玉酒盅险些脱手跌碎在地上。
酒楼正中的粉壁上，竟然又有人新题了一首七言律诗！
墨迹浓黑发亮，分明是刚写下不久。
那飘逸凌厉的笔锋，与数日前在吟泉亭所见的真迹如出一辙！
司空约顾不上饮酒，霍然起身，三步并作两步跨到壁前。
只见壁上写着：
劝你早些将那双识人的青眼大大睁开，切莫陷在虚名里空自胡思乱想。倾国羞花的美貌不过能维持一朝一夕，真正能流芳千古的，终究是咏雪之才。只求你自个儿手中的五色生花笔没有愧色，何必整日长吁短叹，埋怨不知闺阁佳人身在何处？倘若走遍四海寻觅凤凰都找不到路子，不妨顺着桃花流水的方向，且去探一探那处小蓬莱！
司空约一口气读完，胸口剧烈起伏。
他的视线猛地往下扫去。
诗尾的落款，依旧是端端正正的九个字：
列眉村小月老牛马走！
一字不差！
“真神人也！”
司空约退后三步，整了整衣冠，对着那面题诗的木壁，神情肃穆地深深躬下一揖。
“这写诗之人，真乃我司空约的再造恩人！三番五次暗中指点，字字句句如当面提点棒喝。那小蓬莱究竟在何处？若是此番归去能探得一点风声线索，若非天意成全，便是鬼神暗中指引！”
他直起身子，眼中再无半分犹疑。
“不能再耽搁了！”
司空约当下摸出一锭碎银拍在桌上，连账都未细算，撩起袍角大步冲下酒楼。
回到客栈，他立时吩咐书童收拾所有箱笼鞍辔，套上马车，当天傍晚便出了杭州城，披星戴月，径直往处州府方向赶去。
一路风尘仆仆，不出数日，马车便稳稳停在了司空府门前。
司空约翻身下马，顾不得洗去脸上面上的尘土，快步穿过仪门，直奔后堂拜见父亲。
老学士正坐在书房中翻看卷宗，忽见大儿风尘仆仆地闯了进来，先是一怔，随即放下书卷，上下打量了他几眼。
“你这几个月在外游学，都逛到何处去了？”老学士慢条斯理地问道。
司空约躬身行礼，答道：“回父亲的话，孩儿这些时日一直留在武林西子湖畔。”
老学士抚须一笑，目光里带着几分打趣：“西子湖乃是天下有数的风雅之地，天南地北的名士佳人，大半都在那里汇聚。不知你这双挑剔的眼睛，在那边访出了几个才子，又见着了几个佳人？”
司空约直起身子，嘴角勾起一抹自嘲与轻蔑。
“孩儿若是照实说了，父亲定又要责备孩儿目中无人、狂妄自大。”
他顿了顿，语气极为笃定：“那西湖上的所谓美人，剥去身上的珠光宝气与罗绮脂粉，皮囊底下平庸至极；至于那些自命不凡的名士，满嘴皆是陈词滥调、抄袭拼凑之语。若论天姿国色的佳人、腹有经纶的鸿才，孩儿走遍三竺六桥，实实在在没见着一个。”
老学士听完，不仅没生气，反而仰起头，爆发出一阵畅快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你啊你，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老学士伸手指了指司空约，笑得胡须直颤：“你脚不停歇地在外面奔波了小半年，踏破铁鞋一无所获；可老夫稳稳当当坐在家里，足不出户，反倒替你访着了一个不世出的奇才！”
司空约微微一愣，有些不信：“父亲此言当真？处州城内几家书院的底细，孩儿无不清楚，哪里来的人物能入父亲的法眼？”
老学士收住笑声，神色变得极郑重：“此人年纪比你还要小上两岁。论相貌品格，如花似玉，如金似玉，纵然老夫饱读诗书，一时竟也找不出贴切的词句来形容他。这话老夫说了你未必肯信，便也不多费唇舌。单说他的诗才，信笔挥洒，立等可取，用字清奇精妙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说着，老学士侧过头，对侍立在侧的书童吩咐道：“去书案夹层里，将那首《莺求友》和三首《赠小红弹琵琶》取来，拿给大少爷好生瞧瞧。”
书童应声而去，片刻后捧出一叠宣纸，恭恭敬敬递到司空约面前。
司空约心中仍带着几分名士特有的自负，伸手接了过来。
展开第一张纸，目光漫不经心地扫向开头几句。
然而，仅仅看了三五句，他的目光便骤然凝固，下巴猛地绷紧，舌头惊讶得半天缩不回去。
他飞快地将整张纸读完，胸口起伏，不敢置信地又翻回开头，从头至尾仔仔细细读了第二遍。
读完第二遍，他仍嫌不够，又凑到窗前的光亮处，将那几首绝句逐字咀嚼了第三遍。良久，他缓缓垂下手臂，脸上名士特有的傲气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片心悦诚服的震撼。他苦笑一声，扬了扬手里那张写着《莺求友》的宣纸，声音发颤：“孩儿今日方知，何为井底之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