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赵白留信
司空府的侧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家人在前，书童在后，两人拖着灌了铅一样的双腿，灰溜溜地迈过门槛。
书童手里紧紧攥着那封薄薄的字儿，指节捏得发白，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连抬手擦一擦都不敢。
两人穿过前廊，沿着青石小径直奔正堂。
堂屋内，老司空学士正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手边搁着一盏早已凉透的雀舌茶。
他原本半阖着眼养神，听见杂乱的脚步声，眼皮猛地一撩。
视线越过两人的头顶往后一扫，空空荡荡，半个人影也没有。
“啪”的一声脆响。
老司空学士手掌往茶几上一拍，茶盏跟着猛跳了一下，茶水溅出几滴在桌面上。
“赵相公人呢？”
老学士脸色登时沉了下来，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家人吓得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膝盖撞在青砖上咚咚作响。
“回……回老爷的话，”家人双手将信笺举过头顶，声音直打颤，“小人们按着老爷的吩咐，天一亮就赶到观音庵去接人。谁知……谁知庵里的和尚说，赵相公五更天刚过，就收拾了包袱飘然而去，早就不知去向了！”
书童也跟着跪倒在一旁，连连叩头：“庵僧只交出这一封字儿，说是赵相公特意留下的，吩咐若府上有人去寻，就拿这封信回复。其余的，和尚咬死了说一概不知。”
老学士面上的怒意瞬间炸开，胡须不住地抖动。
“荒唐！”
老学士一把将那封信笺夺了过来，狠狠掷在桌案上。
“男婚女嫁，本是光明正大的美事。合则聚，不合则散。他若是看不上小女，当面实说便是，老夫难道还会强按着他的头拜堂不成？”
老学士在堂内来回踱了两步，胸口起伏不定。
“昨夜在席间，老夫与他言及结缡之意，他明明满口应承，神情欢喜，绝无半分勉强。怎么一转头，连个照面都不打，竟自溜之大吉？这成何体统！”
他停下脚步，目光落在那封素白的信笺上。
“莫非这姓赵的也是个狂妄之徒，跟家里那个孽障一般心高气傲？还是说，这桩事里头当真另有隐情？”
老学士压下胸口腾起的火气，伸手重新拿起信封。
封皮上光秃秃的，一个字也没留。
他伸出两指，顺着封口的浆糊轻轻一捻，刺啦一声撕开封筒，抽出了里面的东西。
不是洋洋洒洒的书信，仅仅是一张裁得齐整的红笺纸。
笺纸摊开，上面只有黑沉沉、极具风骨的四行正楷。
老学士眯起眼睛，就着晨光仔细辨认那行墨迹。
纸上写的分明是一首绝句：既然爱惜才学，答应结下朱陈之好，便该顾全名节，守住闺秀之身；倘若来日两榜金榜题名，高中的那一刻，洞房花烛自然生出无限春光。
老学士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原本紧绷的嘴角微微一松。
他又捧起那张纸，凑近眼前，逐字逐句看第二遍。
堂屋里一片死寂，只有院子里的风吹得竹叶沙沙作响。
原本跪在地上不敢喘气的家人和书童，偷偷抬眼向上瞧去。
只见老学士脸上的怒容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掩饰不住的笑意，最后竟呵呵笑出了声。
“妙啊，原来如此！”
老学士将信纸小心平放在几案上，用手指轻轻抚摸着纸上的墨痕。
“竟不是推辞这门婚事，而是志在功名！”
老学士转过身，对着跪在地上的两个下人摆了摆手：“起来吧，不怪你们。”
两人如蒙大赦，赶紧爬起身，垂手退到柱子边上。
老学士自言自语般叹道：“他这是怕仓促之间草率成礼，既委屈了小女的名节，又不成体统，让人笑话他赵白攀附权贵。此等举动，分明是胸有沟壑的志士所为，实在可敬可佩。”
说到这里，他又轻轻摇了摇头，眼里透出几分遗憾。
“只是可惜了，昨夜彼此明明都点了头，却不曾当面把话说个透彻。”
老学士重新拿起那张纸，手指点在那句顾全名节的辞句上，陷入了沉思。
“这字句之间，不仅毫无推托之意，分明还藏着一番劝勉之词。足见此子性情端方，断不是信口胡言之辈。这首诗，老夫得好好收着，将来便是最好的凭证。”
忽然，他脑中灵光一闪，想起了昨夜赵白留下的另一首诗。
“对了，他先前题的那首《莺求友》上，落款分明写着‘列眉村’三个字。”
老学士抬起头，看向侍立一旁的家人：“你们两个在处州跑腿多年，可曾听说过这附近哪一乡、哪一里有个‘列眉村’？”
家人愣了愣，挠着后脑勺想了半晌，苦着脸回道：“老爷，小的们走街串巷，城南城北各处庄子都熟得很。什么杏花村、桃花坞、李家坳都常去，但这‘列眉村’……当真从未听过，县志上似乎也没这个名头。”
老学士眉头微皱：“连你们也没听过？”
他沉吟片刻，摆了摆手：“也罢。且等大儿回家，将这原委细细说与他听，叫他四处去寻访一番。大儿性子虽狂，心眼却极细，肯下功夫去盘查琢磨，定能查出些眉目来。”
说完，老学士将那张红笺纸小心翼翼地夹进一本古籍之中，暂时搁置一旁。
老学士口中的大儿，名叫司空约，表字默爱。
这司空约在整个处州府，都是个无人不知的人物。
生得面如冠玉，神清骨秀，站在人堆里，自有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傲气。可若是走近了与他交谈，言辞举止之间又温润风雅，教人忍不住生出亲近之意。
不仅皮相出众，资历更教同辈望尘莫及。
十四岁那年，他便以全县第一的案首功名，顺顺当当进了丽水县学。
到了十八九岁时，出落得愈发风流倜傥。外人偶在长街上望见他一眼，无不交口称赞，直道是魏晋时的卫玠再世。
至于诗词歌赋，更是落笔惊风雨，同辈文人看了他的文章，皆惊叹犹如谪仙人李白复生。
满腹才华加上绝世相貌，养成了司空约眼空四海、目无余子的脾性。
寻常读书人在他眼里，与土木瓦石无异。
他常在书房与友人高谈阔论，直言不讳：“主考官若不是欧阳修那等千古伯乐，我绝不下场应试；世间女子若无西施那般倾国之貌与通灵之慧，我司空约终生不娶。”
为着这桩心愿，父亲在家里替他张罗了无数门当户对的闺秀，都被他一口回绝，连姑娘家的八字都没看一眼。
这半年多来，老学士逼婚逼得愈发紧迫，三天两头把媒人往府里引。
司空约在家里实在坐不住，生怕父亲哪天强行定下婚事，索性以“出外游学、开阔眼界”为名，收拾行囊跑了出来。
他走遍名山大川，心里始终惦记着传闻中的绝代佳人。
因仰慕西施之名，一路辗转，终日流连在杭州的西子湖畔。
然而，真正到了西湖，司空约才发现大失所望。
所谓西子湖，不过是历代文人骚客赞叹湖山明秀，借西施之名作比，哪里是湖上当真有个西施？
这几日里，司空约雇了小舟，东游西逛，苏堤春晓看遍，断桥残雪走过，见到的唯有一汪绿水和几座青峰，西施的影子连半点也没瞧见。
胸中的兴致，当下就折损了一大半。
再放眼望去，湖堤岸边香车宝马络绎不绝，车帘掀动处，尽是些身披绮罗的富家眷属；画舫中琴瑟嘈杂，舱门半掩间，无非是些浓妆艳抹的风尘脂粉。
任凭他如何放开双眼去寻，想要找一个眉如春山、目若秋水的天然绝色，竟是踏破铁鞋也无处可觅。
几番赏玩下来，司空约只觉得索然无味，甚至感到一阵说不出的厌倦。
他本想即刻雇车返回处州，可脚刚抬起来，心里又犯起了嘀咕：万一今日刚走，明日便有真正的绝色佳人泛舟湖上，岂不是平白错过了千载难逢的机缘？
怀着这点侥幸与不甘，他硬是在杭州城里多捱了许多时日。直到那日午后，他鬼使神差地拐进一处幽僻所在，行至吟泉亭前。目光漫不经心地往粉刷雪白的亭壁上一扫，视线骤然凝固——正中央一块白壁上，赫然题着一首墨汁未干的七言绝句。
家人在前，书童在后，两人拖着灌了铅一样的双腿，灰溜溜地迈过门槛。
书童手里紧紧攥着那封薄薄的字儿，指节捏得发白，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连抬手擦一擦都不敢。
两人穿过前廊，沿着青石小径直奔正堂。
堂屋内，老司空学士正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手边搁着一盏早已凉透的雀舌茶。
他原本半阖着眼养神，听见杂乱的脚步声，眼皮猛地一撩。
视线越过两人的头顶往后一扫，空空荡荡，半个人影也没有。
“啪”的一声脆响。
老司空学士手掌往茶几上一拍，茶盏跟着猛跳了一下，茶水溅出几滴在桌面上。
“赵相公人呢？”
老学士脸色登时沉了下来，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家人吓得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膝盖撞在青砖上咚咚作响。
“回……回老爷的话，”家人双手将信笺举过头顶，声音直打颤，“小人们按着老爷的吩咐，天一亮就赶到观音庵去接人。谁知……谁知庵里的和尚说，赵相公五更天刚过，就收拾了包袱飘然而去，早就不知去向了！”
书童也跟着跪倒在一旁，连连叩头：“庵僧只交出这一封字儿，说是赵相公特意留下的，吩咐若府上有人去寻，就拿这封信回复。其余的，和尚咬死了说一概不知。”
老学士面上的怒意瞬间炸开，胡须不住地抖动。
“荒唐！”
老学士一把将那封信笺夺了过来，狠狠掷在桌案上。
“男婚女嫁，本是光明正大的美事。合则聚，不合则散。他若是看不上小女，当面实说便是，老夫难道还会强按着他的头拜堂不成？”
老学士在堂内来回踱了两步，胸口起伏不定。
“昨夜在席间，老夫与他言及结缡之意，他明明满口应承，神情欢喜，绝无半分勉强。怎么一转头，连个照面都不打，竟自溜之大吉？这成何体统！”
他停下脚步，目光落在那封素白的信笺上。
“莫非这姓赵的也是个狂妄之徒，跟家里那个孽障一般心高气傲？还是说，这桩事里头当真另有隐情？”
老学士压下胸口腾起的火气，伸手重新拿起信封。
封皮上光秃秃的，一个字也没留。
他伸出两指，顺着封口的浆糊轻轻一捻，刺啦一声撕开封筒，抽出了里面的东西。
不是洋洋洒洒的书信，仅仅是一张裁得齐整的红笺纸。
笺纸摊开，上面只有黑沉沉、极具风骨的四行正楷。
老学士眯起眼睛，就着晨光仔细辨认那行墨迹。
纸上写的分明是一首绝句：既然爱惜才学，答应结下朱陈之好，便该顾全名节，守住闺秀之身；倘若来日两榜金榜题名，高中的那一刻，洞房花烛自然生出无限春光。
老学士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原本紧绷的嘴角微微一松。
他又捧起那张纸，凑近眼前，逐字逐句看第二遍。
堂屋里一片死寂，只有院子里的风吹得竹叶沙沙作响。
原本跪在地上不敢喘气的家人和书童，偷偷抬眼向上瞧去。
只见老学士脸上的怒容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掩饰不住的笑意，最后竟呵呵笑出了声。
“妙啊，原来如此！”
老学士将信纸小心平放在几案上，用手指轻轻抚摸着纸上的墨痕。
“竟不是推辞这门婚事，而是志在功名！”
老学士转过身，对着跪在地上的两个下人摆了摆手：“起来吧，不怪你们。”
两人如蒙大赦，赶紧爬起身，垂手退到柱子边上。
老学士自言自语般叹道：“他这是怕仓促之间草率成礼，既委屈了小女的名节，又不成体统，让人笑话他赵白攀附权贵。此等举动，分明是胸有沟壑的志士所为，实在可敬可佩。”
说到这里，他又轻轻摇了摇头，眼里透出几分遗憾。
“只是可惜了，昨夜彼此明明都点了头，却不曾当面把话说个透彻。”
老学士重新拿起那张纸，手指点在那句顾全名节的辞句上，陷入了沉思。
“这字句之间，不仅毫无推托之意，分明还藏着一番劝勉之词。足见此子性情端方，断不是信口胡言之辈。这首诗，老夫得好好收着，将来便是最好的凭证。”
忽然，他脑中灵光一闪，想起了昨夜赵白留下的另一首诗。
“对了，他先前题的那首《莺求友》上，落款分明写着‘列眉村’三个字。”
老学士抬起头，看向侍立一旁的家人：“你们两个在处州跑腿多年，可曾听说过这附近哪一乡、哪一里有个‘列眉村’？”
家人愣了愣，挠着后脑勺想了半晌，苦着脸回道：“老爷，小的们走街串巷，城南城北各处庄子都熟得很。什么杏花村、桃花坞、李家坳都常去，但这‘列眉村’……当真从未听过，县志上似乎也没这个名头。”
老学士眉头微皱：“连你们也没听过？”
他沉吟片刻，摆了摆手：“也罢。且等大儿回家，将这原委细细说与他听，叫他四处去寻访一番。大儿性子虽狂，心眼却极细，肯下功夫去盘查琢磨，定能查出些眉目来。”
说完，老学士将那张红笺纸小心翼翼地夹进一本古籍之中，暂时搁置一旁。
老学士口中的大儿，名叫司空约，表字默爱。
这司空约在整个处州府，都是个无人不知的人物。
生得面如冠玉，神清骨秀，站在人堆里，自有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傲气。可若是走近了与他交谈，言辞举止之间又温润风雅，教人忍不住生出亲近之意。
不仅皮相出众，资历更教同辈望尘莫及。
十四岁那年，他便以全县第一的案首功名，顺顺当当进了丽水县学。
到了十八九岁时，出落得愈发风流倜傥。外人偶在长街上望见他一眼，无不交口称赞，直道是魏晋时的卫玠再世。
至于诗词歌赋，更是落笔惊风雨，同辈文人看了他的文章，皆惊叹犹如谪仙人李白复生。
满腹才华加上绝世相貌，养成了司空约眼空四海、目无余子的脾性。
寻常读书人在他眼里，与土木瓦石无异。
他常在书房与友人高谈阔论，直言不讳：“主考官若不是欧阳修那等千古伯乐，我绝不下场应试；世间女子若无西施那般倾国之貌与通灵之慧，我司空约终生不娶。”
为着这桩心愿，父亲在家里替他张罗了无数门当户对的闺秀，都被他一口回绝，连姑娘家的八字都没看一眼。
这半年多来，老学士逼婚逼得愈发紧迫，三天两头把媒人往府里引。
司空约在家里实在坐不住，生怕父亲哪天强行定下婚事，索性以“出外游学、开阔眼界”为名，收拾行囊跑了出来。
他走遍名山大川，心里始终惦记着传闻中的绝代佳人。
因仰慕西施之名，一路辗转，终日流连在杭州的西子湖畔。
然而，真正到了西湖，司空约才发现大失所望。
所谓西子湖，不过是历代文人骚客赞叹湖山明秀，借西施之名作比，哪里是湖上当真有个西施？
这几日里，司空约雇了小舟，东游西逛，苏堤春晓看遍，断桥残雪走过，见到的唯有一汪绿水和几座青峰，西施的影子连半点也没瞧见。
胸中的兴致，当下就折损了一大半。
再放眼望去，湖堤岸边香车宝马络绎不绝，车帘掀动处，尽是些身披绮罗的富家眷属；画舫中琴瑟嘈杂，舱门半掩间，无非是些浓妆艳抹的风尘脂粉。
任凭他如何放开双眼去寻，想要找一个眉如春山、目若秋水的天然绝色，竟是踏破铁鞋也无处可觅。
几番赏玩下来，司空约只觉得索然无味，甚至感到一阵说不出的厌倦。
他本想即刻雇车返回处州，可脚刚抬起来，心里又犯起了嘀咕：万一今日刚走，明日便有真正的绝色佳人泛舟湖上，岂不是平白错过了千载难逢的机缘？
怀着这点侥幸与不甘，他硬是在杭州城里多捱了许多时日。直到那日午后，他鬼使神差地拐进一处幽僻所在，行至吟泉亭前。目光漫不经心地往粉刷雪白的亭壁上一扫，视线骤然凝固——正中央一块白壁上，赫然题着一首墨汁未干的七言绝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