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古庵留白信

本章字数:2822字 更新时间:09-23
清晨微凉的风扑面而来,吹散了她鬓边的一缕发丝。

赵白一边快步向前走,一边在心头飞速盘算。

“司空老学士满心以为我是个风流才子,一心要招我为婿。昨夜我满口应承下来,不过是为了哄住他,谋求一个脱身离开的台阶。”

她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但紧接着又被深沉的顾虑所取代。

“按照原本的计策,我只要一逃出府门,立刻换回女装改头换面。往后天各一方,你往东去我往西走,茫茫人海再不相见,谁也找不到我头上,自然不用费半点口舌去承担那句空头许诺。”

赵白下意识地按了按袖口,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昨夜墨香的气息。

“偏偏造化弄人,谁能想到那首《访美》的锦笺,竟然出自司空约的手笔!”

她在青石板街上停了半步,深吸了一口气。

“那笔墨里的情意这般深沉孤傲,足见他并非流俗之辈,他是真正在捕风捉影之中,苦苦寻求一个真正懂得彼此的心上人。而他所苛求的那份才情与容貌,偏偏正是我平生自负之处!”

赵白的眉心微微蹙起,脚步再次迈开,步履间多了一份决然。

“倘若他真能读懂我的和诗,你吹我唱,同声相应,将来这桩亲事真被成全,钟鼓乐之,琴瑟友之,总归是要拜堂成亲做一家人的。到了那时,他若是得知当日那个在书房里与他称兄道弟、甚至在老丈人面前虚与委蛇的赵相公就是我,日后在闺房之中,我又该以何等面目去面对他?”

她轻轻咬了咬下唇,心中已有定夺。

“眼下这君子的伪装,不得不早早退场,好为将来的淑女之身留下一线转圜的余地!”

回到城郊的观音古庵时,晨雾尚未散尽。

赵白径直跨入客堂,从行囊中翻出一张素白的薛涛笺纸,提起笔来,略一沉吟,在纸上挥毫题下了一首七言绝句。

墨迹淋漓,字句藏头隐意。

她不等墨迹彻底干透,便取了一只空白的封筒,将信笺整整齐齐地叠好封死,封皮上一字未留。

赵白快步来到后院方丈室,寻到了那名正在打坐的年迈老僧。

她将密封的信封双手递了上去,肃容叮嘱道:“老师父,晚生有急事必须即刻启程返乡。今日晚些时候,司空学士府上若是派人来此寻我,烦请老师父将这封书信亲手交予来人即可,其余事情不必多言。”

说罢,赵白自袖中摸出一块碎银,约莫有三钱重,放在了老僧身旁的木鱼边上。

“这几日借宿清修,多有叨扰,这三钱银子聊充香资,还请老师父笑纳。”

老僧合十诵了一声佛号,收下了银两与信封,点头应承。

赵白片刻也不敢耽搁,立刻转身吩咐随行的老仆妇与家人:“莫要耽搁,速速将箱笼行囊收拾妥当,雇两辆快车,咱们即刻离开此地!”

不过一炷香的工夫,行李装车完毕。

古庵门前车轮滚滚,车帘垂落,赵白带着满腹的心事与伏笔,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城门外的官道晨霭之中,飘然而去。

正是:

试问游鱼何所求,忽然摆尾忽摇头。

漫夸香饵安排巧,谁识吞钩是下钩。

且按下赵如子断然离去不提。

单说司空府内,日头已经升得老高,灿烂的阳光直直照进了上房的花窗。

司空学士自昨夜大醉之后,一直睡到巳牌时分,才揉着胀痛的额头悠悠转醒。

他坐在锦榻之上,由侍妾服侍着喝了半碗参汤,脑海中立刻浮现出昨夜那白衣少年惊才绝艳的谈吐与姿容,心中顿时一阵火热。

这等乘龙快婿若是收在门下,不仅了却了女儿的终身大事,更能光耀门楣!

只可惜昨夜自己贪杯喝得烂醉如泥,竟忘了在睡前严加叮嘱门房下人,务必将那赵相公好生伺候留住。

学士心头一紧,鞋都未曾穿稳便冲着外间大声唤道:“来人!来人!”

昨夜当值的书童连忙连滚带爬地跑进屋来,垂手躬身:“老爷,您醒了?”

司空学士急声问道:“昨夜安置在西轩的赵相公眼下在何处?可曾用过早膳了?”

书童缩了缩脖子,低声回禀道:“回老爷的话,赵相公一早就离府去了。”

“什么?去了?!”

司空学士脸色骤变,一巴掌拍在床沿上,厉声斥责。

“你这个糊涂奴才!老夫昨夜是何等看重于他,你又不是瞎子聋子!为何不替老夫将他死死留住,反倒由着他轻易离府?若是走了贵客,老夫揭了你的皮!”

书童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辩解。

“老爷息怒!小的哪敢私自放他走啊!今早天刚亮,赵相公便执意要走,小的是拼死拦在门槛前的!可赵相公说了,昨夜老爷亲口许了他的婚姻大事,这是天字第一号的要紧事,他要立刻赶回借宿的庵堂,安排行装、央请大媒正式登门下聘!他还千叮咛万万嘱咐,说等老爷起榻的时辰,他必定带着消息折返回府拜见。小的见他句句都是为了议亲的大事,哪里还敢强留,这才放他去了啊!”

司空学士听了这番辩白,脸上的怒气顿时僵住了。

他眨了眨眼,心头的那团邪火瞬间化作了满腔的狂喜。

“他当真是这般说的?当真提及了婚姻之约,还要央媒登门?”

“千真万确啊老爷!”书童急忙抬起头赌咒发誓,“赵相公那神情极为郑重,绝非作伪,他说这是终身大事,他求之不得,绝不会自误的!”

“哈哈哈哈!好!好极了!”

司空学士转怒为喜,捋着胡须仰天大笑,方才的焦躁瞬间抛到了九霄云外。

“既是这般说,那是老夫错怪你了。既然事关终身大事,他自然是要回寓所收拾齐整、请媒人上门的,料他也绝不会失信于老夫!”

当下司空学士便吩咐大开中门,命灶下预备下丰盛的上等筵席,自己换了一身簇新的见客衣袍,端坐在前厅的正堂之上,满面春风地静候佳婿登门。

然而,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从正午的日上三竿,一直等到午后的日影西斜。

厅堂外的石阶上落满了枯叶,府门前车马喧嚣,却连赵相公的一星半点影子都没有瞧见。

司空学士手边的茶水换了一盏又一盏,原本笃定的神情渐渐被不耐与狐疑所取代。

他在厅中焦躁地来回踱步,额角青筋微跳。

“就算去请媒人,这大半日的光景,也早该到了!怎么会连个送信的人都没有?”

老学士猛地停下脚步,转头瞪着垂手立在门边的家人与书童。

“你,带上这个书童,立刻赶去城郊那座观音庵!亲自去庵里探个虚实,看看赵相公到底在耽搁些什么,速去速回!”

家人哪敢怠慢,连忙领着那吓得脸色发白的书童,一路小跑出了府门,雇了马车直奔城郊观音庵。

马车在官道上飞驰,扬起一路黄尘。

到了观音庵前,两人跳下马车,急匆匆地跨入山门,扯着嗓子大声呼喊。

不多时,那名年迈的住持老僧慢悠悠地从方丈室迎了出来,合十问道:“两位施主这般慌张,不知所为何事?”

书童一把扯住老僧的衣袖,急得满头大汗:“老和尚,我们是司空学士府上的!借居在你庵里的那位赵相公呢?我家老爷在府中备了盛宴,专程等他登门议亲呢,快叫他出来随我们回府!”

老僧闻言,神色淡然地摇了摇头。

“阿弥陀佛。两位施主来得太迟了。赵相公今儿清晨天刚破晓便赶回了庵中,连早膳都未曾用,便吩咐仆从收拾了所有行李箱笼,早已雇车离去多时了。”

“什么?!退房走了?!”

家人与书童如遭五雷轰顶,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

书童声音都带了哭腔:“赵相公真的走了?连一句话都没留下?他明明答应我家老爷要请媒议亲的啊!”

“赵相公确已离去。”

老僧平静地从宽大的僧袍袖中摸出了那只未曾署名的白色信封,递到了家人手中。

“赵相公临行之前,特意留下了这一封书信,吩咐贫僧道:‘司空府倘若有人来寻,便以此信交付回复。’其余的,贫僧一概不知。二位施主还是拿着这封字儿,回府交差罢。”

家人捧着那封轻飘飘的信笺,只觉得手腕沉重如千斤。

信封上干干净净,没有题字,没有落款,宛如一记无声的闷棍,狠狠砸在两人头上。

书童吓得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这……这叫我们如何向老爷回话啊!”

两人站在空荡荡的古庵天井之中,面面相觑,冷汗早已湿透了重重衣衫。

这封看似寻常的信笺里,到底藏着怎样的天机?

那飘然而去的赵相公,究竟是真心求凰,还是在司空府的眼皮子底下布下了一个无人能解的瞒天大局?

古庵天井内唯余穿堂而过的森森冷风。书童双手抖得如筛糠一般,死死攥着那封轻飘飘的白信,面如土色地望向门外司空府的方向,牙关直打冷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