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翻出访美诗，借议亲脱身
赵白毫无困意，索性拉开椅子据案而坐，耐着性子将案头上剩下的那些残卷与夹页，一页一页地细细检阅。
翻到一本摊开的厚重经卷时，她的指尖忽然触到了一丝异样的细腻质感。
拨开泛黄的竹纸，里面竟然严严实实地夹着一幅尺许长、用上等蜀锦暗纹织就的桃花小笺。
那锦笺粉光潋滟，显然是私密珍藏之物。
赵白心头微微一跳，小心翼翼地将锦笺抽了出来，移近烛台。
只见笺纸的右上方，用极细的紫毫笔题着两个格外扎眼的小字：《访美》。
而在题目之下，赫然是一首笔锋极其恣肆、力透纸背的七言律诗。
赵白屏住呼吸，顺着墨迹低低读了下去：
嫌他花柳不温存，蹙出风流是黛痕。
醒眼看昏真入梦，惊情若定假销魂。
容非闭月焉生爱，盼不垂青谁感恩。
横塞朱门与金屋，不知何处苎萝村？
短短五十六个字，赵白一字一顿地读了整整两遍。
读到第一遍时，她眼中满是错愕；读到第二遍时，错愕尽数化作了难掩的狂喜与震撼。
她握着锦笺的手指不由自主地微微收紧，胸口一阵急促起伏。
“这哪里是什么寻常诗作，这分明是一张求偶的狂生心迹！”
赵白在心底飞快地盘算开来。
诗里字字句句都在写着他择偶的挑剔与苛求，寻常庸脂俗粉在他眼里如同草木花柳，没有半点动人温存；唯有那眉尖轻蹙处带出的傲岸风骨，才算得上真正的风流绝代。
他甚至在诗里直言不讳：容貌若不能倾国倾城，怎配让他动半分真情？眼神若不是唯独对他一人垂青顾盼，他又何必去承这世俗的婚姻之恩？
满城朱门豪族塞满了所谓的名门闺秀，可在他司空约眼中，全不过是泥塑木雕，他苦苦寻觅的，到底何处才是真正孕育西施的苎萝村？
赵白越想越是心惊，眉宇间渐渐浮起一层又惊又喜的笑意。
“这司空约四处搜寻绝色佳人以结良缘的急迫心思，比起我此番改扮男装、走遍各府来暗选夫婿的念头，简直是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然而喜悦过后，一股隐隐的叹息又浮上了她的心头。
“可叹此人虽然秣马厉兵、急切想要迎娶窈窕淑女，却像个无头苍蝇一般四处乱撞，根本摸不清通往关雎河洲的门路。”
赵白低头看着自己身上这一袭青衫男装，唇角泛起一丝自嘲的苦笑。
“而我自己，空有一腔锦绣心肠与倾城之貌，却如美玉深藏在崇山峻岭之中。礼教森严，女儿家困居深闺，根本没有正大光明展现身段才情的门径。若不是借着这男装出来寻访，天下谁能知晓？”
她在案前沉吟了半晌，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红木桌面上画着圆圈。
“司空约十九岁年纪，才情之绝妙，眼下已有这字字珠玑为铁证。至于他的容貌身段，虽然司空老学士方才自谦说不如我，但他父亲那是为了替我戴高帽，实际看去未必真逊色于我。退一万步讲，大丈夫立身处世，首在才魄胸襟，皮相略微逊色几分，又何足挂齿？”
赵白霍然抬起头，定定地凝视着那幅锦笺。
“我和他原本风马牛不相及，各居一方，今日我误入这处春园，偏偏在重重卷帙中翻出了这幅诗笺。这难道不是当年唐宫御沟里漂出的红叶吗？”
御沟红叶题诗，顺水漂流，最终成就了一段天作之合。
“既然那红叶能将他的求索之心送入我的眼中，那我这片红叶，又为何不能把我的消息暗暗递送给他？”
赵白的眼中闪过一丝果决与决断。
“何不就着原韵和上一首，写在后头，叫他明白这世间深闺香奁之中，并非没有他所期盼的绝代佳人！省得他终日坐在这西轩书斋里长吁短叹，埋怨天下找不到苎萝村！”
主意既定，赵白不再有片刻迟疑。
她见这幅蜀锦笺纸下方尚有大半截空白的余地，质地坚韧平滑，正是绝佳的落墨之处。
她挽起宽大的青布袖口，伸手提起狼毫小楷，在端砚中饱蘸浓墨，先在《访美》原诗下方端端正正地题了六个字：
步前题原韵。
稍作凝神思索，腹中锦绣便如泉涌而出。
笔尖在粉红的蜀锦上沙沙滑动，宛若春蚕食叶，一气呵成：
香必香奁香自存，岂知花月浅留痕。
无因无想休寻梦，不识不知空断魂。
玉杵捣成仙女聘，桃花流出洛媒恩。
苎萝涎慕垂于古，西子而今别有村。
写到最后一行，赵白的笔锋微微一顿。
若落上真名，闺名败露，必成大祸；若落上方才哄骗老学士的假名“赵白”，又失了女儿家的娇俏与暗示。
她狡黠地抿了抿嘴，手腕悬空，在末尾留下了极秀丽古雅的几个字：
列眉村赵如子奉和。
“列眉”暗指女子画眉之态，而“赵如子”三字，隐去其名，只点出一位容颜如玉的赵氏闺秀。
收笔的一瞬，赵白只觉得胸口畅快无比。
她拿起锦笺凑在烛火旁，将司空约的原诗与自己的和诗连在一起，反复吟咏了数遍。
前一首狂放孤傲，后一首含蓄端方却锋芒毕露，两下相对，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唱和。
赵白越看越是心生欢喜，指腹轻轻摩挲着尚未干透的墨迹，忍不住在心底赞叹不已。
直到听见门外走廊上传来值夜童子轻微的哈欠声，她才猛然惊醒。
墨迹早已被炉香烘干，赵白不敢久留痕迹，连忙将那幅蜀锦笺纸重新展平，小心翼翼地夹回了那本厚经书的原本夹层之中，合拢书页，放回原处。
做完这一切，她吹熄了桌上的油灯，和衣倒在软榻之上。
这一夜，赵白合上眼帘，梦中全是落花飞絮与隐隐的琴声。
天色微明，晨光透过薄纱窗纸照进屋中。
赵白早早翻身坐起，在仆妇的伺候下飞快地梳洗整齐，抚平青衫褶皱，抬步便朝书斋外走去。
刚走到院落门口，昨夜奉茶的书童便慌慌张张地从厢房里迎了出来，张开双臂拦在石阶前。
“哎哟，赵相公！您怎么起得这样早，这就要走？”
书童满脸堆笑，眼里却带着几分惊慌。
“老爷昨夜喝得大醉，眼下还在后堂高卧未醒呢！小的要是这般稀里糊涂放您出了府门，等老爷醒了问起来，非得揭了小的这层皮不可！还求相公稍歇片刻，等老爷起了，当面辞行也不迟啊！”
赵白脚步微顿，神色自若地看着眼前的半大小子。
她早已料到会有这出阻拦，当即淡淡一笑，语气温和得如沐春风。
“小哥差矣。我留在此处等候，本是寻常礼节，并无妨碍。但我若是死守在这里，待会儿老学士醒转，得知我一直在门外苦候，必定心生不安，急忙忙地披衣起榻来见我。老人家年事已高，宿醉未消，若因我这一番虚礼扰了他的安寝、伤了身骨，岂不是我的罪过？”
书童眨了眨眼，一时被驳得有些发愣。
赵白趁热打铁，继续说道：“不如这样，我先回庵里料理一下行装。估摸着老学士起榻的时辰，我再折返回府拜见，岂不是两全其美、宾主尽欢？”
书童挠了挠后脑勺，有些迟疑。
“赵相公，您若是去了真能立刻回来，那自然是极好的。可万一您出了府门，别处又有什么杂事把您绊住了，抽不开身来，等我家老爷要见人时，小的上哪儿去找您啊？”
“糊涂话！”
赵白面色微沉，眼神中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正色。
“我初到这宝地，举目无亲，人生地不熟，除了借居的古庵，哪来什么杂七杂八的事情牵绊？”
她忽然压低了声音，身子微微前倾，凑近书童耳边，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
“更何况，昨夜老学士亲口在席间许了我一件极要紧的亲事。这等终身大事，乃是天大的造化！我眼下匆匆赶回庵中，正为了安排行装、托请媒人登门郑重作合。我求之不得，又怎会自误前程、一去不返？你只管放宽心便是。”
原来昨夜司空学士在花园里与赵白提及将小姐许配于他时，这名书童正捧着酒壶侍立在旁，那是亲耳听得真真切切的。
此刻听赵白亲口提起“央媒议亲”，书童最后一丝疑虑顿时烟消云散。
在他看来，这天下哪有读书人会推掉司空府的乘龙快婿不做？
“哎呀！原来赵相公是要去忙这等大喜事！”
书童脸上顿时笑开了花，连忙侧身让开道路，躬身作揖。
“既然是回寓所安排请媒的大事，那小的自然不敢耽搁！相公请便，快去快回！”
赵白微微颔首，面上带着温润谦逊的笑意，带着老仆妇，不疾不徐地迈步走出了西轩小院。
一路上穿花拂柳，穿过昨夜饮酒的花园，直到顺着原路彻底踏出了司空府那座气派的朱漆大门，赵白的步伐才陡然加快。
翻到一本摊开的厚重经卷时，她的指尖忽然触到了一丝异样的细腻质感。
拨开泛黄的竹纸，里面竟然严严实实地夹着一幅尺许长、用上等蜀锦暗纹织就的桃花小笺。
那锦笺粉光潋滟，显然是私密珍藏之物。
赵白心头微微一跳，小心翼翼地将锦笺抽了出来，移近烛台。
只见笺纸的右上方，用极细的紫毫笔题着两个格外扎眼的小字：《访美》。
而在题目之下，赫然是一首笔锋极其恣肆、力透纸背的七言律诗。
赵白屏住呼吸，顺着墨迹低低读了下去：
嫌他花柳不温存，蹙出风流是黛痕。
醒眼看昏真入梦，惊情若定假销魂。
容非闭月焉生爱，盼不垂青谁感恩。
横塞朱门与金屋，不知何处苎萝村？
短短五十六个字，赵白一字一顿地读了整整两遍。
读到第一遍时，她眼中满是错愕；读到第二遍时，错愕尽数化作了难掩的狂喜与震撼。
她握着锦笺的手指不由自主地微微收紧，胸口一阵急促起伏。
“这哪里是什么寻常诗作，这分明是一张求偶的狂生心迹！”
赵白在心底飞快地盘算开来。
诗里字字句句都在写着他择偶的挑剔与苛求，寻常庸脂俗粉在他眼里如同草木花柳，没有半点动人温存；唯有那眉尖轻蹙处带出的傲岸风骨，才算得上真正的风流绝代。
他甚至在诗里直言不讳：容貌若不能倾国倾城，怎配让他动半分真情？眼神若不是唯独对他一人垂青顾盼，他又何必去承这世俗的婚姻之恩？
满城朱门豪族塞满了所谓的名门闺秀，可在他司空约眼中，全不过是泥塑木雕，他苦苦寻觅的，到底何处才是真正孕育西施的苎萝村？
赵白越想越是心惊，眉宇间渐渐浮起一层又惊又喜的笑意。
“这司空约四处搜寻绝色佳人以结良缘的急迫心思，比起我此番改扮男装、走遍各府来暗选夫婿的念头，简直是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然而喜悦过后，一股隐隐的叹息又浮上了她的心头。
“可叹此人虽然秣马厉兵、急切想要迎娶窈窕淑女，却像个无头苍蝇一般四处乱撞，根本摸不清通往关雎河洲的门路。”
赵白低头看着自己身上这一袭青衫男装，唇角泛起一丝自嘲的苦笑。
“而我自己，空有一腔锦绣心肠与倾城之貌，却如美玉深藏在崇山峻岭之中。礼教森严，女儿家困居深闺，根本没有正大光明展现身段才情的门径。若不是借着这男装出来寻访，天下谁能知晓？”
她在案前沉吟了半晌，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红木桌面上画着圆圈。
“司空约十九岁年纪，才情之绝妙，眼下已有这字字珠玑为铁证。至于他的容貌身段，虽然司空老学士方才自谦说不如我，但他父亲那是为了替我戴高帽，实际看去未必真逊色于我。退一万步讲，大丈夫立身处世，首在才魄胸襟，皮相略微逊色几分，又何足挂齿？”
赵白霍然抬起头，定定地凝视着那幅锦笺。
“我和他原本风马牛不相及，各居一方，今日我误入这处春园，偏偏在重重卷帙中翻出了这幅诗笺。这难道不是当年唐宫御沟里漂出的红叶吗？”
御沟红叶题诗，顺水漂流，最终成就了一段天作之合。
“既然那红叶能将他的求索之心送入我的眼中，那我这片红叶，又为何不能把我的消息暗暗递送给他？”
赵白的眼中闪过一丝果决与决断。
“何不就着原韵和上一首，写在后头，叫他明白这世间深闺香奁之中，并非没有他所期盼的绝代佳人！省得他终日坐在这西轩书斋里长吁短叹，埋怨天下找不到苎萝村！”
主意既定，赵白不再有片刻迟疑。
她见这幅蜀锦笺纸下方尚有大半截空白的余地，质地坚韧平滑，正是绝佳的落墨之处。
她挽起宽大的青布袖口，伸手提起狼毫小楷，在端砚中饱蘸浓墨，先在《访美》原诗下方端端正正地题了六个字：
步前题原韵。
稍作凝神思索，腹中锦绣便如泉涌而出。
笔尖在粉红的蜀锦上沙沙滑动，宛若春蚕食叶，一气呵成：
香必香奁香自存，岂知花月浅留痕。
无因无想休寻梦，不识不知空断魂。
玉杵捣成仙女聘，桃花流出洛媒恩。
苎萝涎慕垂于古，西子而今别有村。
写到最后一行，赵白的笔锋微微一顿。
若落上真名，闺名败露，必成大祸；若落上方才哄骗老学士的假名“赵白”，又失了女儿家的娇俏与暗示。
她狡黠地抿了抿嘴，手腕悬空，在末尾留下了极秀丽古雅的几个字：
列眉村赵如子奉和。
“列眉”暗指女子画眉之态，而“赵如子”三字，隐去其名，只点出一位容颜如玉的赵氏闺秀。
收笔的一瞬，赵白只觉得胸口畅快无比。
她拿起锦笺凑在烛火旁，将司空约的原诗与自己的和诗连在一起，反复吟咏了数遍。
前一首狂放孤傲，后一首含蓄端方却锋芒毕露，两下相对，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唱和。
赵白越看越是心生欢喜，指腹轻轻摩挲着尚未干透的墨迹，忍不住在心底赞叹不已。
直到听见门外走廊上传来值夜童子轻微的哈欠声，她才猛然惊醒。
墨迹早已被炉香烘干，赵白不敢久留痕迹，连忙将那幅蜀锦笺纸重新展平，小心翼翼地夹回了那本厚经书的原本夹层之中，合拢书页，放回原处。
做完这一切，她吹熄了桌上的油灯，和衣倒在软榻之上。
这一夜，赵白合上眼帘，梦中全是落花飞絮与隐隐的琴声。
天色微明，晨光透过薄纱窗纸照进屋中。
赵白早早翻身坐起，在仆妇的伺候下飞快地梳洗整齐，抚平青衫褶皱，抬步便朝书斋外走去。
刚走到院落门口，昨夜奉茶的书童便慌慌张张地从厢房里迎了出来，张开双臂拦在石阶前。
“哎哟，赵相公！您怎么起得这样早，这就要走？”
书童满脸堆笑，眼里却带着几分惊慌。
“老爷昨夜喝得大醉，眼下还在后堂高卧未醒呢！小的要是这般稀里糊涂放您出了府门，等老爷醒了问起来，非得揭了小的这层皮不可！还求相公稍歇片刻，等老爷起了，当面辞行也不迟啊！”
赵白脚步微顿，神色自若地看着眼前的半大小子。
她早已料到会有这出阻拦，当即淡淡一笑，语气温和得如沐春风。
“小哥差矣。我留在此处等候，本是寻常礼节，并无妨碍。但我若是死守在这里，待会儿老学士醒转，得知我一直在门外苦候，必定心生不安，急忙忙地披衣起榻来见我。老人家年事已高，宿醉未消，若因我这一番虚礼扰了他的安寝、伤了身骨，岂不是我的罪过？”
书童眨了眨眼，一时被驳得有些发愣。
赵白趁热打铁，继续说道：“不如这样，我先回庵里料理一下行装。估摸着老学士起榻的时辰，我再折返回府拜见，岂不是两全其美、宾主尽欢？”
书童挠了挠后脑勺，有些迟疑。
“赵相公，您若是去了真能立刻回来，那自然是极好的。可万一您出了府门，别处又有什么杂事把您绊住了，抽不开身来，等我家老爷要见人时，小的上哪儿去找您啊？”
“糊涂话！”
赵白面色微沉，眼神中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正色。
“我初到这宝地，举目无亲，人生地不熟，除了借居的古庵，哪来什么杂七杂八的事情牵绊？”
她忽然压低了声音，身子微微前倾，凑近书童耳边，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
“更何况，昨夜老学士亲口在席间许了我一件极要紧的亲事。这等终身大事，乃是天大的造化！我眼下匆匆赶回庵中，正为了安排行装、托请媒人登门郑重作合。我求之不得，又怎会自误前程、一去不返？你只管放宽心便是。”
原来昨夜司空学士在花园里与赵白提及将小姐许配于他时，这名书童正捧着酒壶侍立在旁，那是亲耳听得真真切切的。
此刻听赵白亲口提起“央媒议亲”，书童最后一丝疑虑顿时烟消云散。
在他看来，这天下哪有读书人会推掉司空府的乘龙快婿不做？
“哎呀！原来赵相公是要去忙这等大喜事！”
书童脸上顿时笑开了花，连忙侧身让开道路，躬身作揖。
“既然是回寓所安排请媒的大事，那小的自然不敢耽搁！相公请便，快去快回！”
赵白微微颔首，面上带着温润谦逊的笑意，带着老仆妇，不疾不徐地迈步走出了西轩小院。
一路上穿花拂柳，穿过昨夜饮酒的花园，直到顺着原路彻底踏出了司空府那座气派的朱漆大门，赵白的步伐才陡然加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