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庵壁现题诗

本章字数:2520字 更新时间:09-26
司空约迈进中堂时,父亲沉着脸,手里的藤条重重抽在黄花梨案几上,青瓷茶盏被震得一阵乱响。

“去了一趟列眉村,人呢?到底是何方神圣,值得你神魂颠倒,连功名前程都抛在脑后?!”

司空约喉结上下滚动,半个字也答不上来。

他总不能告诉父亲,自己连对方的人影都没摸着,只在荒村野岭碰了一鼻子灰。

退回书斋,房门关上的那一瞬,司空约整个人脱了力般跌坐在太师椅上。

他抬手揉着胀痛的太阳穴,案头那张画着卦象的黄纸还平铺在镇纸旁。

卦官说得斩钉截铁,道是此去必有后福,将来大好。

可列眉村那些庄户汉子的白眼与哄笑,还在他耳边嗡嗡作响。

“丢开手算了,天下何处无佳人,何苦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名字受这等腌臜气?”

他抓起卦纸想要撕碎,指尖发力,纸张却在空中硬生生顿住。

那首《求美》诗是自己掏心掏肺写出来的,对方悄悄和的那一首,字里行间的情意分明滚烫得扎手。

若就此作罢,岂不是成了半途而废的懦夫?

司空约在书房内来回踱步,靴底摩擦着青砖,每走一步,心头便多添一层焦灼。

他在这边进退两难、坐立难安,却不知那个让他神魂颠倒的人,早已不在列眉村中。

那日赵如子从司空学士府脱身出来,额角还沁着一层细密的冷汗。

司空学士突然开口替儿子求婚,当真是把她吓了一大跳。

她本是女儿之身,假借“赵白”之名出门走动,若是当场应承,立时便有露馅的灭顶之灾;若是断然回绝,又怕断了两人之间的缘分。

情急之下,她只能借故抽身逃回。

只是临走之前,她见到了司空约留下的那首《求美》诗。

字字句句风流蕴藉,情深意切,直教她心口扑通乱跳。

她自恃才貌双绝,寻常庸碌男子根本入不得她的眼,偏偏这位司空公子,无论是才情还是样貌,都正中她的心坎。

这才大着胆子,悄悄和了一首诗留下,算作两人之间的暗号,引他来寻访。

可人一出了城,赵如子的心思又活泛起来。

她悄悄打探过,司空约自小长在处州本土,总叹息乡野之地没有绝色佳人,心心念念向往西湖的胜景。

甚至早有传闻,这位大才子打算托名游学,专程去西湖寻觅良缘。

“糟糕。”

赵如子坐在马车里,手指绞紧了帕子。

她在司空府留下的和诗,不过是一张薄纸,万一司空约回府晚了,诗稿被下人随手收拢收丢了怎么办?

万一他根本没看到那首诗,一心只想去西子湖畔游历,又该如何?

“杭州是天下风流薮集之地,秦楼楚馆,名门闺秀数不胜数。倘若他在湖上遇着别的女子,另谐了配偶,我那一首和诗的一番情意,岂不全成了泡影?”

回到列眉村,守着这空荡荡的山野庄院,除了干等,什么也做不了。

“西湖离处州不过咫尺之遥,既然自诩风雅之人,哪有不到西湖的道理?”

赵如子眼眸流转,心头主意一定。

去西湖一游,既能饱览湖光山色,更能借机暗中访寻司空约的下落。

若是机缘凑巧撞见了,再给他递个确凿的消息,岂不胜过在山中枯坐百倍?

她行事向来果断,打定主意后半刻也不耽搁,当即吩咐老家人在渡口雇下一只吃水浅的轻便小船,扬帆直奔杭州而去。

一路顺风顺水,没过几日,小船便靠在了杭州码头。

赵如子依旧作士子打扮,头戴青巾,身着宽袖青衫,手里轻摇一柄折扇,身姿挺拔,步履从容。

她在西湖岸边寻了一处僻静的小院,出银子租下几间厢房安顿下来。

住下之后,她既不去名刹古寺拜谒高僧,也不拿名帖结交当地的文人骚客。

每天清晨,她只带着一名贴身仆妇,独自走出寓所,信步漫游在湖山之间。

放眼望去,湖岸上宝马雕鞍,香车罗绮,从灵隐三竺到苏堤六桥,游人如织,摩肩接踵。

水面上更是彩舟画舫鳞次栉比,笙管笛箫之声从里湖飘到外湖,昼夜不绝。

这般人山人海,喧嚣鼎沸,上哪里去寻一个司空约?

赵如子倚在湖边柳树下,看着眼前川流不息的人群,眉头微微蹙起。

“这么漫无目的地找下去,无异于大海捞针。他在明处,我也在明处,可谁也不认得谁,消息怎么递得过去?”

风吹拂着她的衣角,掠过粼粼波光,赵如子眼波一转,计上心来。

既然是文人,到了西湖,断没有不去名胜古迹题咏留墨的道理。

寻常的法子找不到人,那就来个“众中传信”!

她回到租住的书房,铺开宣纸,研磨浓墨,挥毫写就了两首暗藏机锋的挑逗之诗。

次日天色未明,游人稀少,她带着笔墨径直来到冷泉亭。

趁着四下无人,她挽起袖口,提起饱蘸浓墨的狼毫,在冷泉亭那面粉白的照壁上,写下一首七言绝句。

墨迹淋漓,笔锋峭拔。

紧接着,她又乘船赶往断桥边上最大的一座临湖酒楼。

此时酒客尚未盈门,堂倌正在洒水扫地,赵如子要了一角高楼上的雅座,借着凭栏远眺的空当,将另一首七言律诗,端端正正题在了酒楼最显眼的照壁正中。

这两首诗,若是不通文墨的凡夫俗子看了,不过当成寻常才子佳人的风流咏叹,读过便忘。

但要是司空约看了,诗里的每一个字,都会变成细细密密的针,正中他心口最隐秘的痛处。

题完两首诗,赵如子初时满心得意,自以为得计。

可一连在寓所等了三四天,湖上风平浪静,毫无半点动静。

她悄悄去冷泉亭和断桥酒楼看过两回,只见无数文人墨客对着墙上的字迹指手画脚、摇头晃脑地赞叹,却始终不见司空约的身影。

“他到底来没来西湖?莫非已经回去了,或者根本就没看到?”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赵如子心中的期盼渐渐化成了煎熬。

整座西湖再秀美,满湖的游人再热闹,入不得她的眼,反倒衬得周遭一片凄清。

她心里念着司空约那首《求美》诗,满腔心思全系在那人身上,再也没有游山玩水的心思。

在杭州客居日久,不仅花销颇大,且孤身在外终究多有不便。

“罢了,既然在此无缘撞见,多留也是徒劳。”

赵如子不再迟疑,结清了寓所的房钱,收拾行囊,雇船原路返回处州。

小船一路摇摇晃脑,重回处州郡城码头时,已是数日之后。

赵如子站在船头,远远望着那座熟悉的城门楼,脚步猛地一顿。

司空府在处州树大根深,家丁仆从遍布街市,若是大摇大摆地穿城而过,万一在街头迎面撞上司空家的人,岂不是弄巧成拙?

“绕过去,从城外走。”

她吩咐车夫调转马头,沿着城外的官道绕了一个大圈,直奔列眉村的方向。

眼看离列眉村口还有两三里地,赵如子叫停了马车,在村外一处偏僻的林子里歇下。

熬到次日五更天,晨星寥落,天际还泛着青灰色的冷光。

赵如子叫过老家人和同行的仆妇,低声交代:

“你们两个先挑着大件行李,从小路悄悄摸进村回家去。动静小些,别惊动四邻。”

老仆点头应下,挑着担子先行离去。

赵如子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身上的行头。

月白长衫,丝绦束腰,依旧是一身利落的文弱书生打扮。

她心里盘算着,自己本是深闺女儿,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村里的庄户乡邻根本没人认得她的真容,这身男装反而比女装更便宜行事。

算准了时辰,天边刚透出一抹鱼肚白,赵如子整了整衣衫,独自疾步朝村口赶去。晨雾湿冷,转过前方那片茂密竹林,荒僻的小庵已在眼前,可就在她抬眼的刹那,庵外破旧的泥墙上,一抹极不寻常的浓重墨痕赫然撞入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