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白双山悭吝还愿
晨光刚搭上泰安州东头白家的土墙，正房的木门轴便发出刺耳的钝响。
白双山手里攥着一把小铜秤，踩着草鞋快步跨过门槛。他身后的老妻手里捧着半簸箕刚晒干的瘪豆子，眼睛直勾勾盯着院门缝。
门外响起敲击铜锣的梆子声，是个挑着豆腐担子的小贩。白双山拉开一条门缝，探出半个脑袋，冷声道：“今日的酸浆水豆腐，怎么倒比昨日少切了一指宽？”
“哎哟白老爷，这年景豆子见天涨价，小的连本钱都快贴进去了。”小贩满脸堆笑，手里的切刀却不敢停。
白双山将手里的铜秤啪的一声搭在担子沿上：“秤杆子往后挪三分，再添上一勺豆腐渣，不然这半个铜钱你休想拿走。”
老妻在后头适时搭腔：“多给半勺卤水，昨儿借隔壁王婆家的半碗盐，今日还能省下。”
小贩只得咬着牙多舀了一勺碎渣，接过两枚磨得发亮的铜钱，叹着气挑担离去。
两扇院门随即轰然合紧，顶门杠结结实实落进槽里。两口子端着粗陶海碗，就着咸菜疙瘩喝豆粥，屋里连一根多余的灯草也不点。
白双山吸溜着碗沿，目光在屋里巡视。四壁堆得齐齐整整的粮囤，地窖里埋着三坛子老白银，在泰安州这地界，他算得上一等一的殷实人家。
可只要有人上门借贷或是打秋风，白双山不是捂着腮帮子哼哼牙疼，便是推脱田租收不上来。纵是族中至亲办丧事借一口薄棺钱，他也得假装在地里忙得脚打后脑勺，硬是拖到人家落葬，才送去两把干枯的干草。
老妻放下空碗，看着空荡荡的里屋，眼圈忽然红了：“双山，咱俩起早贪黑省了半辈子，眼见着都快五十了，膝下连个端药递水的人都没有。这些家当，往后留给哪只野狗嚼去？”
白双山夹腌菜的竹筷子停在半空，脸色渐渐沉下来。他咽下嘴里的干馍，咬牙道：“这几日街坊都在传，泰山顶上的碧霞元君和各路尊神灵验得很。若是真能降个一儿半女承继香火，也算圆了咱们的心愿。”
“去山顶求神，怕是要耗不少银钱？”老妻试探着问。
“挑个好日子，咱们备几刀黄纸、两封线香去拜拜。若是神仙真开了眼，那是咱们前世修来的。”白双山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下了决心。
当晚，夫妻俩当真烧了一锅热水，各自在灶房擦洗了身子。换上洗得发白的旧布衫，两口子合衣躺上土炕，心里默念着求子的誓愿睡去。
夜漏下到三更，窗外没有风，屋里却亮起一团刺目的金色光晕。
白双山在睡梦中只觉得胸口发沉，猛地睁开眼，却见房顶不知何时敞开了一道天门。五色祥云滚滚翻涌，云头上立着一位身高丈二的金甲神人，面若重枣，目若朗星，周身金甲铿锵作响。
神人也不言语，只探出蒲扇般的大手，从云端垂下一枝碗口大小的白莲花。
那莲花通体如同羊脂美玉，瓣上凝着点点露珠，带着一股清冷彻骨的气息，直往白双山怀里坠来。
白双山心头狂跳，双手下意识向前一抄，稳稳将那枝白莲抱在怀里。冰凉的茎秆贴着掌心，一股馥郁幽甜的异香扑鼻而来，直冲脑门。
他一个激灵坐起身，外头正传来破晓的头遍鸡叫。
晨风吹进窗棂，炕头上并无莲花，可鼻尖那股清幽的冷香却萦绕不散，连被褥里都透着清气。
白双山推醒身边的老妻，神色极为急促：“快起来！昨夜里神仙当真显圣了！”
老妻揉着浑浊的眼睛坐起，听白双山手舞足蹈将金甲神人送莲花的情形细细学了一遍，听得她合掌连连念佛。
“我就说神道灵验，咱们赶紧雇一辆骡车，买上两篓子上等香烛，即刻动身上泰山还愿祈祷！”老妻掀开被子就要下炕。
白双山穿鞋的动作却突然慢了下来。他坐在床沿上，伸手摸了摸腰间硬邦邦的钱袋子，眉头渐渐拧成一个疙瘩。
“慢着。”白双山拉住老妻的袖子，压低了嗓门，“你先别忙着张罗。”
“怎么？神仙都送花上门了，你还等什么？”
“你这婆子头发长见识短。”白双山冷笑一声，伸出粗糙的指头算计起来，“雇一辆骡车上山，来回少说要两钱碎银子；山脚下那些卖香烛纸马的，专宰进香客，一刀草纸敢要三十文；到了庙里，那些油头粉面的知客道人、敲木鱼的和尚，哪个不是伸着手讨香油钱？这一趟下来，没有一两白银根本落不下脚。”
老妻愣了愣：“可神仙托了梦，咱们若是不去，岂不是欺瞒神灵？”
“神道自古都是聪明正直的，哪会像凡夫俗子那样贪图钱财？”白双山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胸脯也挺了起来，“神明难道差咱们这几块烂香木、几张假银纸？拿着那些不当吃不当穿的纸片去烧，反倒像拿糖豆哄三岁小孩，是亵渎神灵！”
老妻迟疑着道：“那你的意思是……”
“梦既然做下了，说明神明已经知晓咱们的苦处。神要的是一颗真心，不是那一两银子。”白双山把腰带狠狠勒紧，“从今日起，咱们不出门、不见客，在家多吃几个月的干素斋，一心向善省俭度日。命中若有子嗣，神明自然会送来；若是命中注定绝嗣，就算把泰山顶上的香炉用银子填满了，又能顶什么用？”
老妻咂摸了半晌，觉得这番话挑不出半点毛病，既顺了神意，又保住了银钱，连连点头称是。
自那天起，白家的大门关得更加严实。院子里连菜籽也不买，全靠吃前年囤下的陈谷子与腌萝卜，一文钱的开销也没往外流。
过了三个月，老妻的腰身当真粗了起来，晨起不住地干呕。
白双山趴在老妻肚子上听了半天动静，乐得在屋里连转了三个圈，却依旧没舍得花钱去请镇上的郎中来切脉，只凭着老辈人的法子，用红糖煮了几个陈鸡蛋给她补身子。
十月怀胎期满，老妻在炕上一声没哼，顺顺当当地生下一个女婴。
接生婆剪断脐带，将孩子包在旧布被里抱出来，满脸带笑地向白双山讨喜钱：“恭喜白老爷，是个千金！眉清目秀，耳垂又厚又圆，将来是个享福的命。”
白双山接过孩子看了一眼，见是个丫头，眼底闪过一丝失望，但想起梦中那枝莲花，心里又踏实了些。他从袖子里摸出十二文小钱，排在接生婆掌心里，多一文也没给。
左邻右舍闻讯赶来道喜，院门外站了几个乡邻，手里提着红蛋和白面馒头。
白双山把院门只掀开一条半尺宽的缝，拱手将众人的礼物全挡在外头：“多谢高邻厚意。只是我们起初只怕不能生，如今既然先得了一个女儿，往后生儿子便容易了。等将来生下大胖小子，我白双山必定大摆筵席，请各位畅饮三日！今日不过是个丫头片子，实在不成体统，诸位请回，请回！”
众人面面相觑，只得提着东西悻悻散去。
白双山哐当一声关上大门，回屋就着冷水吃了两个剩馍，连一壶滚水都没舍得烧。
晃眼过了四五年，白双山再没能得个儿子，夫妻俩便将全副心思都扑在这唯一的女儿身上。
这女孩长得与寻常乡野村童大不相同，两道细眉宛如远山含黛，双眸清亮如秋水，极具灵气。白双山平日教她认得几枚铜钱的真伪，她看一眼便能分出火候成色，平日里跟着父母缩在屋里啃杂粮，也从不哭闹要零嘴。
谁知天道难测，世事无常。
那一年入夏之后，整整三个月没有落下一滴雨，骄阳将田里的泥土烤出巴掌宽的裂缝。好不容易挨到秋收，庄稼减产了七八成。
白双山靠着平日密密积攒的陈粮和地窖里的存银，硬生生撑过了灾荒的第一年。
到了第二年开春，不仅没有甘霖，反倒刮起了漫天黄风。赤地千里，自济南府一路连绵到兖州，官道两侧寸草不生，树皮被扒得精光，连野草根都被饥民挖出来研磨成果腹的泥浆。
饿殍遍野之际，流民四起，原本安分的庄稼汉聚成了成百上千的乱民，呼啸着越过村寨，打破富户的庄门。
那一日黄昏，几十个手持柴刀锄头的饥民砸碎了白家厚实的大门。
白双山手里攥着一把小铜秤，踩着草鞋快步跨过门槛。他身后的老妻手里捧着半簸箕刚晒干的瘪豆子，眼睛直勾勾盯着院门缝。
门外响起敲击铜锣的梆子声，是个挑着豆腐担子的小贩。白双山拉开一条门缝，探出半个脑袋，冷声道：“今日的酸浆水豆腐，怎么倒比昨日少切了一指宽？”
“哎哟白老爷，这年景豆子见天涨价，小的连本钱都快贴进去了。”小贩满脸堆笑，手里的切刀却不敢停。
白双山将手里的铜秤啪的一声搭在担子沿上：“秤杆子往后挪三分，再添上一勺豆腐渣，不然这半个铜钱你休想拿走。”
老妻在后头适时搭腔：“多给半勺卤水，昨儿借隔壁王婆家的半碗盐，今日还能省下。”
小贩只得咬着牙多舀了一勺碎渣，接过两枚磨得发亮的铜钱，叹着气挑担离去。
两扇院门随即轰然合紧，顶门杠结结实实落进槽里。两口子端着粗陶海碗，就着咸菜疙瘩喝豆粥，屋里连一根多余的灯草也不点。
白双山吸溜着碗沿，目光在屋里巡视。四壁堆得齐齐整整的粮囤，地窖里埋着三坛子老白银，在泰安州这地界，他算得上一等一的殷实人家。
可只要有人上门借贷或是打秋风，白双山不是捂着腮帮子哼哼牙疼，便是推脱田租收不上来。纵是族中至亲办丧事借一口薄棺钱，他也得假装在地里忙得脚打后脑勺，硬是拖到人家落葬，才送去两把干枯的干草。
老妻放下空碗，看着空荡荡的里屋，眼圈忽然红了：“双山，咱俩起早贪黑省了半辈子，眼见着都快五十了，膝下连个端药递水的人都没有。这些家当，往后留给哪只野狗嚼去？”
白双山夹腌菜的竹筷子停在半空，脸色渐渐沉下来。他咽下嘴里的干馍，咬牙道：“这几日街坊都在传，泰山顶上的碧霞元君和各路尊神灵验得很。若是真能降个一儿半女承继香火，也算圆了咱们的心愿。”
“去山顶求神，怕是要耗不少银钱？”老妻试探着问。
“挑个好日子，咱们备几刀黄纸、两封线香去拜拜。若是神仙真开了眼，那是咱们前世修来的。”白双山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下了决心。
当晚，夫妻俩当真烧了一锅热水，各自在灶房擦洗了身子。换上洗得发白的旧布衫，两口子合衣躺上土炕，心里默念着求子的誓愿睡去。
夜漏下到三更，窗外没有风，屋里却亮起一团刺目的金色光晕。
白双山在睡梦中只觉得胸口发沉，猛地睁开眼，却见房顶不知何时敞开了一道天门。五色祥云滚滚翻涌，云头上立着一位身高丈二的金甲神人，面若重枣，目若朗星，周身金甲铿锵作响。
神人也不言语，只探出蒲扇般的大手，从云端垂下一枝碗口大小的白莲花。
那莲花通体如同羊脂美玉，瓣上凝着点点露珠，带着一股清冷彻骨的气息，直往白双山怀里坠来。
白双山心头狂跳，双手下意识向前一抄，稳稳将那枝白莲抱在怀里。冰凉的茎秆贴着掌心，一股馥郁幽甜的异香扑鼻而来，直冲脑门。
他一个激灵坐起身，外头正传来破晓的头遍鸡叫。
晨风吹进窗棂，炕头上并无莲花，可鼻尖那股清幽的冷香却萦绕不散，连被褥里都透着清气。
白双山推醒身边的老妻，神色极为急促：“快起来！昨夜里神仙当真显圣了！”
老妻揉着浑浊的眼睛坐起，听白双山手舞足蹈将金甲神人送莲花的情形细细学了一遍，听得她合掌连连念佛。
“我就说神道灵验，咱们赶紧雇一辆骡车，买上两篓子上等香烛，即刻动身上泰山还愿祈祷！”老妻掀开被子就要下炕。
白双山穿鞋的动作却突然慢了下来。他坐在床沿上，伸手摸了摸腰间硬邦邦的钱袋子，眉头渐渐拧成一个疙瘩。
“慢着。”白双山拉住老妻的袖子，压低了嗓门，“你先别忙着张罗。”
“怎么？神仙都送花上门了，你还等什么？”
“你这婆子头发长见识短。”白双山冷笑一声，伸出粗糙的指头算计起来，“雇一辆骡车上山，来回少说要两钱碎银子；山脚下那些卖香烛纸马的，专宰进香客，一刀草纸敢要三十文；到了庙里，那些油头粉面的知客道人、敲木鱼的和尚，哪个不是伸着手讨香油钱？这一趟下来，没有一两白银根本落不下脚。”
老妻愣了愣：“可神仙托了梦，咱们若是不去，岂不是欺瞒神灵？”
“神道自古都是聪明正直的，哪会像凡夫俗子那样贪图钱财？”白双山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胸脯也挺了起来，“神明难道差咱们这几块烂香木、几张假银纸？拿着那些不当吃不当穿的纸片去烧，反倒像拿糖豆哄三岁小孩，是亵渎神灵！”
老妻迟疑着道：“那你的意思是……”
“梦既然做下了，说明神明已经知晓咱们的苦处。神要的是一颗真心，不是那一两银子。”白双山把腰带狠狠勒紧，“从今日起，咱们不出门、不见客，在家多吃几个月的干素斋，一心向善省俭度日。命中若有子嗣，神明自然会送来；若是命中注定绝嗣，就算把泰山顶上的香炉用银子填满了，又能顶什么用？”
老妻咂摸了半晌，觉得这番话挑不出半点毛病，既顺了神意，又保住了银钱，连连点头称是。
自那天起，白家的大门关得更加严实。院子里连菜籽也不买，全靠吃前年囤下的陈谷子与腌萝卜，一文钱的开销也没往外流。
过了三个月，老妻的腰身当真粗了起来，晨起不住地干呕。
白双山趴在老妻肚子上听了半天动静，乐得在屋里连转了三个圈，却依旧没舍得花钱去请镇上的郎中来切脉，只凭着老辈人的法子，用红糖煮了几个陈鸡蛋给她补身子。
十月怀胎期满，老妻在炕上一声没哼，顺顺当当地生下一个女婴。
接生婆剪断脐带，将孩子包在旧布被里抱出来，满脸带笑地向白双山讨喜钱：“恭喜白老爷，是个千金！眉清目秀，耳垂又厚又圆，将来是个享福的命。”
白双山接过孩子看了一眼，见是个丫头，眼底闪过一丝失望，但想起梦中那枝莲花，心里又踏实了些。他从袖子里摸出十二文小钱，排在接生婆掌心里，多一文也没给。
左邻右舍闻讯赶来道喜，院门外站了几个乡邻，手里提着红蛋和白面馒头。
白双山把院门只掀开一条半尺宽的缝，拱手将众人的礼物全挡在外头：“多谢高邻厚意。只是我们起初只怕不能生，如今既然先得了一个女儿，往后生儿子便容易了。等将来生下大胖小子，我白双山必定大摆筵席，请各位畅饮三日！今日不过是个丫头片子，实在不成体统，诸位请回，请回！”
众人面面相觑，只得提着东西悻悻散去。
白双山哐当一声关上大门，回屋就着冷水吃了两个剩馍，连一壶滚水都没舍得烧。
晃眼过了四五年，白双山再没能得个儿子，夫妻俩便将全副心思都扑在这唯一的女儿身上。
这女孩长得与寻常乡野村童大不相同，两道细眉宛如远山含黛，双眸清亮如秋水，极具灵气。白双山平日教她认得几枚铜钱的真伪，她看一眼便能分出火候成色，平日里跟着父母缩在屋里啃杂粮，也从不哭闹要零嘴。
谁知天道难测，世事无常。
那一年入夏之后，整整三个月没有落下一滴雨，骄阳将田里的泥土烤出巴掌宽的裂缝。好不容易挨到秋收，庄稼减产了七八成。
白双山靠着平日密密积攒的陈粮和地窖里的存银，硬生生撑过了灾荒的第一年。
到了第二年开春，不仅没有甘霖，反倒刮起了漫天黄风。赤地千里，自济南府一路连绵到兖州，官道两侧寸草不生，树皮被扒得精光，连野草根都被饥民挖出来研磨成果腹的泥浆。
饿殍遍野之际，流民四起，原本安分的庄稼汉聚成了成百上千的乱民，呼啸着越过村寨，打破富户的庄门。
那一日黄昏，几十个手持柴刀锄头的饥民砸碎了白家厚实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