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白家败落,孤女从僧

本章字数:2704字 更新时间:09-21
细柳寨中谈兵 归莲梦山宿网文版
顶门杠咔嚓断裂,乱民如潮水般涌入正房。白双山发疯般扑在粮囤上,被人一脚踹在胸口,仰面跌在地上。

地窖被翻开,三坛子老白银被连底起出;囤里的杂粮、陈麦、腊肉,甚至连厨房里的几口铁锅和铁铲,都被饥民抢劫一空。

饥民呼啸而去,只留下一座空空如也的破屋和满地碎陶片。

白双山躺在冰凉的泥地上,两眼直勾勾瞪着光秃秃的屋梁,喉咙里发出拉风箱般的喘息声。

那是他算计了一辈子、一厘一毫抠出来的家业,宁可自己挨饿受冻也不舍得动用分毫的命根子。如今一朝荡然无存,连一粒糙米都没给他剩下。

老妻坐在门槛上拍着大腿号啕痛哭,哭到半夜便呕出一滩黑血,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白双山一口气死死堵在胸口,面色由黄转灰,由灰转青。不过半个月的光景,老两口先后咽了气,双双死在冰冷的泥地上。

周围的乡邻原本就与白双山没有交情,念在同乡的分上,几家凑了几个破席片,将白家仅剩的几间土坯空屋变卖了,换得几副薄板棺材,把夫妻俩草草埋在村后荒岗上。

丧事办完,白家便只剩下一个年仅十二岁的孤女。

昔日受过白家冷眼、被拒之门外的亲戚故旧,见白家彻底败落,没有一个人肯伸手搭救,反倒远远避开,生怕这半大孩子贴上来讨饭吃。白双山在世时如铁公鸡一般水米无交,如今大难临头,更无人肯发一丝善心收养这孤女。

小姑娘孤身一人,流落在泰安州的街巷之间,捧着一个破瓦碗,沿街乞讨度日。

所幸这女孩虽然年幼,性情却极为沉稳刚毅,凡事皆有自己的主见。

流民堆里有人见她生得清秀,想要花言巧语哄骗她去卖给窑子或大户人家做婢女,她听出话风不对,扭头便钻进狭窄的泥巷,藏进狗洞里不见踪影。

她知道世道险恶,自己翻出白双山生前扔在柴房的旧短褂换上,用锅底灰把脸蛋涂得漆黑,头上挽了个歪扭的童髻,整日混在乞丐堆里。除了村里几个近邻,外人都只当她是个机灵消瘦的小叫花子。

街市上的残羹冷饭一日少过一日,这日晌午,女孩腹中饥鸣如鼓,两腿发软,顺着石板街漫无目的地晃荡。

走到一处开阔平整的古戏台前,她瞧见台下的青石板上坐着几个僧人。

为首的是个须眉皆白的老僧,身上披着一件补丁叠补丁的旧僧袍,身旁跟着三个年轻徒弟。几人身前摆着吃空的粗瓷钵孟,想是刚在集市上化了斋饭,在此处盘膝打坐,闭目歇脚养神。

女孩腹中空匮,实在走不动路,索性挨着石柱,轻手轻脚地在老僧身旁三尺处的台阶上坐了下来。

老僧察觉到身旁的动静,缓缓睁开双眼。他的目光在女孩脏兮兮的脸上停留了片刻,见这孩子骨相清奇,眉宇间全无寻常叫花子的猥琐之态,温声开口问道:“你是哪家的小哥?做甚营生?大晌午的,为何独自一人缩在此处落泪?”

女孩心思转得极快,知道眼前这些云游僧人最是怜贫恤老,若是说出实情反惹麻烦,当下抹了一把眼眶,抽噎着答道:“回师父的话,小人是前村白家的儿子,今年整整十二岁。只因这两年旱荒太重,前几日父母双双染病饿死,丢下我孤苦伶仃一个人,无依无靠。家里的房子被恶人占了,亲戚见我穷困都关门不见,我实在走投无路,才流落到街上要饭度日。”

说到伤心处,想起亡故的父母与被抢空的家业,女孩哇的一声大哭起来,两串清泪将脸上的黑灰冲出两道白印。

老僧听得心头酸楚,合掌长叹一声:“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在这荒年之中,竟有这般惨烈之事。”

他身后的徒弟也跟着合掌低头。

老僧打量着女孩单薄的身板,慈声道:“老衲乃是从北直隶云游而来的僧人,听闻泰山绝顶深处有一尊活佛大德,特意带着徒儿前去参见礼拜。我看你小小年纪,孤苦伶仃,若继续留在这乱市之中,不出数日不是饿死,便是被恶徒拐卖。你可愿随老衲同往泰山深处出家避难?虽无荣华富贵,管你一口饱饭、一件暖衣,总是有的。”

女孩心中暗暗盘算:街市上早已断了粮,乞讨一日不如一日,跟着这老和尚进山,至少能免去冻馁之苦,更有佛门作为遮掩,胜过在这烂泥潭里等死。

她当即收了眼泪,顺着话头翻身跪倒,重重磕了三个头:“若蒙老师父慈悲搭救,带小人去山中混口饭吃,便是再生父母!小人身无长物,连半件行李也没有,现在就能随师父启程!”

老僧见这孩子应对如此敏捷果决,心中愈发欢喜,当即伸手将她扶起,从包袱里摸出半块化斋得来的杂粮干饼递了过去。

女孩大口嚼着干饼,默不作声地跟在僧人身后,宛如一个小沙弥般,低着头迈步出了泰安州城,一路向泰山北麓行去。

泰山乃五岳之宗,拔地通天,高逾四十余里。

一行人沿着青石凿成的盘道蜿蜒而上,过了红门,穿经石峪,穿行在苍松古柏遮蔽的悬崖栈道之间。

仰头望去,日观峰如利剑插云,丈人峰稳若泰山之尊,莲花峰形如舒展的素莲,明月峰斜倚青天。石径峪幽深莫测,黄岘岭云雾缭绕,白云洞吞吐烟岚,水帘洞飞瀑如练,五大夫松苍劲如铁。千岩万壑重重叠叠,山风呼啸间尽是清寒彻骨的林涛之声。

老僧并未引着众人走向香火鼎盛的南天门,而是折向西侧一条荒芜已久的野径。

攀过数处刀削般的危崖绝壁,前方林木愈发深密,藤萝垂挂,深涧阻隔。在一处三面环山、云封雾锁的幽绝峡谷深处,方才露出一角青灰色的大殿飞檐。

殿门上方挂着一块饱经风霜的古木匾额,上书三个斑驳的大字:涌莲庵。

这涌莲庵地势险绝,若非深具道骨清心之人,在这苍茫大山中兜兜转转,纵是寻上十天半月也休想摸到门径。

庵中有一位年逾七旬的住持老僧,法名真如。

说起这位真如老僧,在北方丛林之中乃是一位极富争议的奇人。他幼年本是正经的书香门第出身,自幼饱读诗书,经史子集烂熟于胸,满腹经纶。

然而真如年轻在书院肄业之时,平生最厌恶、最痛恨的,偏偏就是佛门僧徒。

他当年在文社与同窗高谈阔论,常常拍案断言:天地之间儒释道三教并立,其中最虚伪、最能蛊惑人心的,莫过于释门佛教。

真如曾对友人剖析道:“儒家一门,教人治国平天下,读书人苦读圣贤之书,求的是金榜题名、造福苍生。至于修齐治平的大道,千百年来能得其真醇者虽如凤毛麟角,但孔夫子教人明礼义、辨廉耻,堂堂正正立于天地之间,骗不得三尺之童。道家修仙炼丹、画符降妖,若有一道符不灵验、一炉丹炼不成,连垂髫小儿都要笑他荒诞,最是藏不得拙。”

“唯独这佛门释教,最是奸猾不可救药!他们张口地狱,闭口天堂。试问天下人,哪个亲眼见过地狱是方是圆、是明是暗?哪个亲眼见过西方极乐是远是近、是冷是热?全是一派死无对证的渺茫虚言!”

“若是十恶不赦的强梁恶徒,杀人放火坏事做尽,老和尚只消对他说一句‘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便能抹平一身罪孽。若依此理,西方极乐世界岂不是全挤满了杀人越货的贼寇?凡人做贼被官府拿到公堂之上,对县官说一句‘我明日起不偷了’,官老爷难道便能当堂将他无罪开释?简直是荒天下之大唐!”

“更可笑者,佛家整日劝世人布施,说什么破除贪念、广种福田。千百年来,只见穷苦百姓把口粮银钱布施给和尚,何曾见过和尚拿出一文钱布施给快要冻饿而死的穷汉?和尚生着皮肉骨血,难道不穿衣、不吃饭?凭什么自己不下田耕作,偏要坐享别人的脂膏?”

“他们又倡导戒杀断荤、不娶妻室。若是世间之人尽皆学了和尚,不过百年,天地间再无一人延续血脉,社稷宗庙尽归乌有,荒野间鸟兽横行,人道彻底断绝!这等绝灭人伦的学说,竟被世人奉为至理。”

“世间愚夫愚妇,讲《大学》《中庸》闭耳不听,僧徒念声佛号便倾囊相送。用死后虚妄因果,骗眼前真金白银,空门最能欺瞒痴愚!”真如说到怒极处,猛地拂袖将案头经卷摔得粉碎,袍袖带翻砚台,漆黑浓墨飞溅一地,满堂听者骇然失色,连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