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真如苦行,力行大道

本章字数:2514字 更新时间:09-21
空莲莲台说法 归莲梦山宿网文版
这番惊世骇俗的宏论,真如年轻时不知在讲坛上痛斥过多少回。

以他当年的见识与脾性,本该是佛门第一等的大敌,老死不相往来,可他后来却为何毅然斩断青丝,遁入空门,反倒成了一代名震山海的高僧?

原来真如当年骂尽了天下僧徒之后,闭门静思:世人之所以被佛门所惑,皆因真理不彰,若是光凭一两篇雄文痛骂,根本动摇不了愚夫愚妇心中的迷执。

要想破除这漫天迷障,唯有以身入局,行佛门所谓的“现身说法”四个字,做给全天下看,何谓真正的慈悲与修行!

三十岁那年,真如散尽家财,辞别亲族,自行找了一把剃刀削去头发,披上一领最粗陋的百衲缁衣,做了一个特立独行的苦行头陀。

他既不入丛林大刹,也不拜高僧为师,不念阿弥陀佛,不招半个徒弟,甚至连现成的寺观庵堂也不愿借宿。

他在泰山北麓寻了一片乱石嶙峋、荆棘丛生的绝险荒坡,独自结草为庐,扛起一把生锈的铁锄,开荒垦殖。

春种秋收,随高逐低。无论谷麦杂粮、桑麻棉豆,还是山药蔬菜,他无不亲手翻土点种。

说来也奇,那片荒山野岭本是贫瘠恶土,可经了真如的双手,种出的麦子穗大粒饱,栽下的果树枝繁叶茂。每到收割之季,他挑着沉甸甸的粮食果品下山贩卖,买主争相抢购,卖出的价钱总比寻常市价高出两三成。

除了自己一日两餐糙米野菜裹腹、一领粗布僧袍遮体之外,每年田里出产的积蓄盈余,堆满了整整几间草舍。

真如将这些辛苦积攒下来的粮食与碎银,全数定下章程,专心致志用来周济方圆百里的穷困苦难之人。

邻村有赤贫之家死了老人无钱安葬的,他亲自送去棺木寿衣,帮着抬棺下葬;

有贫寒子弟娶不起媳妇的,他奉上彩礼布帛,助其喜结良缘;

冬日有饥寒交迫快要冻死在街头的流民,他施舍热粥厚被,助其熬过严冬;

有老实庄稼汉交不足官府赋税、面临衙役皮鞭拷打的,他取出碎银替其代纳完粮。

每次定要将草庐里的余粮碎银散得精光,底朝天一粒不剩,他才扛起锄头,回到荒地里继续弓腰翻土。

四方百姓受了他的大恩,常有富户带着整车的绫罗绸缎、成封的纹银前来拜谢,真如站在篱笆外,连一文钱、一尺布也不肯收。

乡绅若置办了丰盛的酒席请他赴宴,他欣然前往,席间无论荤腥鱼肉还是素斋淡汤,给什么便吃什么,全无避忌;可若回到自己的茅庵之中,他却终年茹素,连一滴荤油、一块好豆腐也绝不沾染。

曾有名山大刹的讲经法师路过荒山,见他整日汗流浃背在地里劳作,忍不住呵斥道:“你既然剃度出家,为何不坐禅入定,为何不念佛诵经,反倒在此贪恋农耕浊物?成何体统!”

真如放下手中的铁锄,站在田埂上朗声大笑:“贫僧平生不贪他人一文财物,不恋男女色欲,不图名闻利养,不轻贫贱之人,不攀富贵之门,更不求虚无缥缈的来世福报,与世无争,清清白白!”

“我这一身所吃所穿,皆是自己仰仗天地日月、亲手在泥土里刨出来的干净粮食。手中有余粮,便拿去救拔世人的燃眉之急。不过是把天地生养出来的草木之物,仍旧还给天地间的苦难之人,与我何干?这才是朗朗乾坤的大道!”

“若像你们那般,四体不勤,五谷不分,每日坐在蒲团上敲木鱼骗取百姓膏脂,反倒自称修行?我做的是这等顶天立地的和尚,何须念你们那些骗人的虚经!”

这一番苦行力行,整整历经了二十余载春秋。

山下的荒地被他开垦成一片肥沃的良田,受过他恩惠活命的人家数以千计。

直到某一夜,残月如钩,真如在昏黄的油灯下缝补破旧的僧鞋。

屋里没有半点声响,灯芯忽然爆出一朵斗大的金色灯花。

虚空之中光芒大盛,狂风不作而窗扇自开,一尊通体散发着耀眼金光的金刚罗汉自云气中踏步而出,立在陋室正中,声如洪钟雷鸣,口中朗声诵出四句梵音偈语: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做如是观。”

那宏大的佛号震得草屋的泥壁簌簌颤抖,换作寻常凡夫,早已吓得伏地战栗。

真如却缓缓将手中的骨针扎进鞋底,神色平静如古井不波。他从容站起身,掸了掸僧袍上的草屑,直视着金刚的法相,淡淡一笑:

“你的话甚好,贫僧今日方才彻底明白了。”

他本是儒家大器,经史皆通,此刻豁然贯通有无之境,洞彻法相非相,自此正式号为“真如”。心智玲珑剔透,照见古今,过去未来之事,一一了然于胸。

几日后,日头正烈,真如芒鞋竹杖,漫步游至附近村落。

村头巷尾黄土漫卷,道旁几间土屋矮小逼仄。其中一户人家的院门早已倾颓,只剩半扇朽木斜倚在泥墙上。

真如停下脚步,顺着门缝往里望去。

屋内四壁萧然,空空如也,连条像样的板凳都寻不见。泥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烂稻草,三个面黄肌瘦的孩童蜷缩在草堆里,肚腹干瘪,嘴唇泛白,连哭闹的气力都没了,只拿一双双凹陷的眼睛无神地望着屋顶。灶膛早已冷透,锅台上落着一层厚厚的白灰,连一星柴草、半粒碎米都找不出来。

那当家的汉子蹲在门槛边,双手死死揪着散乱的头发,眼眶通红,咬牙切齿地低声咒骂着苍天不公。妇人倚在泥墙角,怀里紧紧抱着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儿,泪水把脏污的面颊冲出两道泥痕。一家老小气息奄奄,只剩等死一途。

汉子听见脚步声,猛地抬起头来。

他一眼瞧见立在门外的真如,浑浊的眼中陡然亮起一抹微光,连滚带爬地扑出院门,扑通一声跪倒在真如脚边,干裂的嘴唇不住发颤:“师父!真如师父!救救我们一家老小吧!”

真如垂目看着他,神色平和,并不言语。

汉子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双手紧紧扯住真如的麻布僧袍,急促地哀求道:“平日里乡里乡亲都说师父慈悲为怀,最喜扶危济困。小人一家断炊已有三日,柴米皆尽,眼看大人孩子都要活活饿死在屋里。求师父大发慈悲,借我几文钱买升粗粮度日!来世做牛做马,小人也结草衔环报答师父的大恩大德!”

然而真如两手空空,袖囊里连半文铜钱也没有。他既不应允,口中也绝口不提“资助”或者“借贷”二字。

真如迈步跨过那扇歪斜的朽门,走进这间低矮潮湿的草屋。

屋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土腥味和绝望死气。真如在逼仄的房中缓缓踱步,抬头看了看漏光的茅草屋顶,又低头扫视了一遍光秃秃的泥地与灶台。他神色淡然,自腰间锦囊中摸出一管旧毛笔,在舌尖上濡湿了笔毫,走到那扇摇摇欲坠的破木门前。

汉子见他没有掏出银钱,反倒慢条斯理地提起了笔,眼里的亮光瞬间熄灭,整个人脱力般瘫坐在地上。

真如神色从容,手腕悬空,落笔如行云流水,在那满是裂纹的破门板上刷刷写下四句偈语:

“安贫君子德,守分圣人心。但存锅内饭,自有桶中金。”

墨迹淋漓,笔锋遒劲。真如收回毛笔,塞回腰间,看也不看屋里的众人一眼,转过身,合掌一礼,径自迈步出了院门,飘然离去。

汉子怔怔地望着真如远去的背影,又扭头瞧了瞧门板上黑漆漆的墨迹,胸口剧烈起伏,猛地呸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狗屁的慈悲!几个烂字能当饭吃,还是能抵肚饥?装神弄鬼,活活饿死人罢了!”

他心灰意冷,连多看那扇门上的墨字一眼的心思都没有,瘫坐在墙角。草堆里几个孩子的气息越发游丝般微弱,妇人怀里刚出生的婴孩早已哭不出声,四肢渐渐冰凉,整个屋里死寂一片,只剩下饥饿带来的绝望寸寸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