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金甲现身,真如悟道

本章字数:3153字 更新时间:09-21
转眼又过了一整日。

草堆里的几个孩子连呻吟声都微弱了下去,喉咙里只剩下嘶哑的抽气声。妇人抱着没了声息的婴孩,伏在地上哭得喘不上气。汉子眼眶彻底裂开,眼中布满血丝,在逼仄的屋子里像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般团团乱转。

没路走了。

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与其眼睁睁看着几个骨肉活活饿死、烂在草堆里,倒不如死得干脆利落些,免受这凌迟般的饥饿折磨。

汉子发了狠,咬紧牙关在屋里翻箱倒柜。可这四壁透风的破屋里哪有什么值钱物件,翻到最后,角落里只翻出一只粗杉木做的旧米桶,边角早被磕碰得坑坑洼洼。

这是家里最后一件像样的家什了。

汉子抱起米桶,拔腿冲出草屋,一路狂奔到了集市上的杂货铺,低三下四地央求掌柜收下。掌柜百般挑剔,最终只丢给他三分碎银。

汉子攥着这三分救命银,手掌被硬币边缘硌得生疼。他深吸了一口气,径直走向米铺,用两分银子称了一小升糙米;随后转进街尾一家药铺,用剩下的一分银子,买了一大包剧毒的砒霜。

汉子把两样东西死死抱在怀里,步履踉跄地跑回家中。

院落荒败依旧,几个孩子躺在稻草堆里,连睁眼的力气都没了。汉子一咬牙,走到草屋后头,伸手扯下一大把枯黄发黑的茅草当柴火,塞进冷硬的灶膛里点燃。火苗舔舐着铁锅,他把淘洗干净的糙米一股脑倒进锅里,添上大半瓢水,盖上残破的木锅盖,用力拉动风箱。

米香随着白烟渐渐在破屋内弥漫开来。

稻草堆里的孩子们闻到这股久违的香味,喉头滚动,勉强撑起身子,眼巴巴地盯着那口咕嘟作响的铁锅。

汉子别过头去,狠狠抹了一把涌出眼眶的泪水。等锅里的米饭彻底煮透、泛起厚厚的白沫时,他颤抖着双手从怀里摸出那个油纸包,撕开封皮,将里面雪白的砒霜粉末尽数倾倒进滚烫的饭锅里。

他抄起木铲,疯了一般在锅里死命搅和,白粉瞬间消融在滚烫的米饭之中,半点痕迹也瞧不出来。

汉子把木铲重重往地上一扔,通红的眼睛扫过妻子和孩子,哑着嗓子低吼道:“起来……都起来!锅里饭熟了!今天咱们一家老小吃个饱饭,做个饱死鬼,下辈子投胎别再来这人间受罪!”

妇人泪流满面,搂着孩子们爬到灶台边,抖着手拿起缺了口的瓦碗,正准备揭开锅盖盛饭。

砰!

虚掩的院门忽然被人一脚重重踹开,力道之大,震得门框上的枯草碎泥簌簌往下掉。

“陈老三!你给老子滚出来!”

一声炸雷般的怒喝在外头响起。一名身穿青布皂隶袍、腰间斜跨搭膊的壮汉怒气冲天、大踏步闯进堂屋。此人是县衙管辖本村的里长,平日里专门负责催缴钱粮赋税。他顶着当空的烈日跑了数十里山路,额头上满是油汗,嘴唇干裂泛起白皮,一进门就指着汉子的鼻子破口大骂:

“上季欠下的夏税秋粮,你推三阻四拖到了今日!县太爷的大印都盖下来了,你今日若再交不出半颗谷子,老子现在就把你锁去县大牢吃牢饭!”

汉子站在灶台前,身子僵硬如铁,面如死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默默垂下了头。

里长见他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窝囊模样,心头火起,连着咽了几口唾沫,只觉嗓子眼冒烟,肚子里也咕噜噜直响。他抹了把额头上的热汗,没好气地摆了摆手道:“老子顶着大太阳从县里赶来,跑得口干舌燥、前胸贴后背!先别提那些钱粮旧账,你赶紧给老子弄碗热水、弄些现成的吃食来!等老子填饱了肚子,再跟你细算这笔烂账!”

汉子低垂着脑袋,嗓音干涩刺耳:“差爷……家中实在穷得精光,连碗凉水都没有,什么吃的也拿不出。”

“放你娘的屁!”

里长怒极,一把推开挡在面前的汉子,横冲直撞闯进狭窄的灶间。他一眼就瞧见灶台上那口正冒着腾腾热气、白烟滚滚的大铁锅,浓郁诱人的米饭香味直往鼻孔里钻。

里长勃然大怒,反手揪住汉子的衣领,厉声骂道:“好你个陈老三!刁民!奸恶至极的狗东西!你嘴里喊着没钱没米,锅里明明焖着一大锅滚烫的白米饭,居然敢诓骗官差,连口饭都舍不得与我吃!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汉子被他推得连连后退,却根本不敢伸手去抢,只是拼命摆着双手,急声叫道:“吃不得!差爷,这饭万万吃不得啊!”

“吃不得?这米饭里难道长了刺不成?老子是官府当差的,辛辛苦苦大老远跑来催你的官粮,难道还要被你活活饿死在这破屋里?”

里长大声嚷嚷着,一把松开汉子的衣领,顺手在灶台边抄起一只缺口的陶碗和一把竹勺,掀开冒着滚烫热气的锅盖,舀起满满一碗白米饭,吹了吹热气,张嘴就要往口里扒拉。

说时迟那时快,汉子猛地扑了上来,两只手如铁钳般死死扭住里长握着饭碗的手腕,整个人几乎挂在里长身上,双腿发软跪倒在地,放声嚎啕大哭起来:

“差爷!不是小人不肯给你吃!天地良心,这饭真的吃不得,吃下去立刻就要断肠烂肚丧命啊!”

里长被他突如其来的剧烈动作吓了一跳,手腕吃痛,碗里的米饭险些洒在地上。他眉头紧锁,狐疑地盯着跪在地上嚎哭不止的汉子,厉声喝道:“你发什么失心疯?说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

汉子涕泪横流,跪在泥地上使劲磕头,额头磕得鲜血淋漓,一边哭一边指着那口热气腾腾的饭锅,嗓音嘶哑地交代了实情:

“小人一家老小断顿三天,眼看几个孩儿连口气都续不上了。小人走投无路,实在没了办法,今日清晨翻出家里最后一只破米桶,拉到集市上卖了三分银子。小人用两分银子换了这点糙米,剩下的一分……全买成了砒霜!”

汉子抬起满是泪痕的脸,捶胸顿足,哭声凄厉:“小人把整包砒霜全倒进锅里搅烂了,原是打算让浑家和孩子们吃上一顿饱饭,做几个饱鬼,全家一起咽气投胎,免得活在世上受这无穷无尽的饥寒罪!差爷,小人哪敢舍不得一口饭,小人是怕害了差爷的性命啊!”

言罢,妇人与几个骨瘦如柴的孩童也跟着哭成一团,狭小的破草屋里哭声震天,悲凄得令人心酸。

里长端着那碗米饭,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一股彻骨的寒意顺着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低头看了看碗中热气袅袅、晶莹喷香的白米饭,手臂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方才若是手快一步扒进嘴里,此刻怕是早已七窍流血、横尸当场了!

里长看着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的一家老小,心中那一团怒火不知不觉间散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难以言喻的后怕与酸楚。

他缓缓将手中的瓷碗放回灶台,长长叹了口气,大发善心,弯腰伸手将瘫软在地上的汉子一把拉了起来,语气温和了许多:“你这后生,正当壮年,为何要做这等糊涂拼命的事?天无绝人之路,活在人世间,难道就真跨不过这道坎了?何苦拉着一家老小去死?”

汉子只顾抹泪,哽咽得说不出话。

里长重重拍了拍汉子的肩膀,沉声说道:“罢了!今日这事全当没发生过。欠下的钱粮税银,我先替你压着,暂且休要再提。你现在就随我进县城,去我家里。我库房里恰好还有满满一木桶稻谷,送与你扛回来,先救活你这几个孩子,暂且度过这几日饥荒!”

汉子闻言,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整个人都呆住了。

里长不再多言,返身走到灶台前,用麻布垫着手,一把端起那口煮满了剧毒砒霜的铁锅,大踏步走出屋门,径直来到村边的小河沟旁,哗啦一声,将一整锅热腾腾的毒饭尽数倾倒在奔流的河水里。

随后,里长领着千恩万谢的汉子,一路快步返回县城。到了家中,里长毫不迟疑,从自家粮仓中搬出一大木桶压得结结实实的稻谷,连桶带粮一起交到汉子手中,打发他赶紧回家救人。

汉子感激里长再生之恩,一路跪谢着走出县城。他用肩膀死死扛着沉甸甸的谷桶,脚下生风,一口气跑回了家中。

破屋里,饥肠辘辘的妻子早已翘首以盼。汉子进屋后顾不上擦汗,将沉重的木桶重重顿在泥地上,挽起袖子便要将稻谷倒出来,赶在天黑前舂成糙米煮粥充饥。

哗啦啦——

金黄沉实的谷粒如雨点般倾泻在干净的泥地上。

然而,当整桶稻谷倾倒到底层时,突然从桶底滚出一个用厚布层层严实包裹的硬物,在谷堆边缘骨碌碌滚了几圈。

汉子微微一愣,弯腰将那布包捡了起来。入手沉甸甸、冰凉刺骨。他狐疑地解开层层缠绕的麻绳,掀开粗布一角,屋内的微光映照其上,登时折射出一片耀眼的白芒。

那是整整五十两雪白齐整的官铸纹银!

汉子倒吸一口冷气,吓得手腕一抖,差点将银包摔在地上。

一旁的妻子眼见这么多白花花的银子,呼吸都凝滞了,激动得上前要接:“当家的,这是……这是天降横财啊!咱们有救了,不仅能吃饱饭,还能翻盖新房……”

“住手!”

汉子猛地一把将布包死死合上,脸色变幻不定,胸膛剧烈起伏。他咬紧牙关,良心顿发,正色对着妻子厉声喝道:“你懂什么!里长是县里催粮的公人,这五十两纹银成色十足,分明是纳官的税银!必定是他平日藏在谷桶底下,方才救人心切,一时疏忽遗忘在桶底了!人家刚救了咱们一家性命,于我们有再生之恩,我们若是昧下这笔银子,岂不是恩将仇报、大逆不道?一旦官府追查下来,非但害了恩人,连我们也要落得个斩首充军的下场!”

妻子被他喝醒,羞愧地低下了头,不敢再劝。

这一夜,汉子辗转反侧,将那包银子死死抱在怀里,眼都没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