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陋室桶中藏官银

本章字数:2481字 更新时间:09-21
白从李施法擒崔世勋 归莲梦山宿网文版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东方泛起鱼肚白,汉子便翻身爬起,揣着沉甸甸的五十两纹银,一路飞奔赶往县城里长家中。

里长刚开大门,汉子便快步抢上前去,将布包原封不动地双手奉上,气喘吁吁地说道:“差爷!昨日承蒙您大发慈悲,舍谷救了小人全家的性命。谁料昨夜小人倒出谷子,竟在桶底发现了这包五十两纹银!小人绝不敢贪图不义之财,恐是差爷收缴纳官的公银失落在了桶底,特此一早赶来完璧归赵,切莫耽误了差爷的大事!”

里长闻言大惊失色。他接过布包摊开一瞧,果然是整整五十两官银,脸上顿时露出难以置信的惊愕神情:“这……这不可能!我家底清贫,何曾有这么大一笔银子藏在谷桶里?况且催缴的税粮昨日刚运走,绝无可能遗落在谷桶之中!”

里长定定地看着面前衣衫褴褛却目光澄澈的汉子,赞叹不已道:“好后生!面对五十两纹银竟然分文不取,足见你心性淳朴纯良。这银子绝非我家之物,定是苍天有眼,怜悯你是个老实善人、不忍你受贫苦折磨,特意降下这笔横财让你翻身的!你快快拿回去过日子罢!”

汉子连连摆手,坚决不肯收受:“差爷救了我们全家性命,本就是天大的恩情。这银子是在差爷家的桶里发现的,小人若是拿走,于心难安,断然不敢独自享用!”

两人在门前推让再三,引得街坊侧目。

汉子执意不肯独自带走银两,索性拉着里长一同返回自己家中,咬牙拿出几文钱买来一壶浊酒、几碟小菜,盛情款待救命恩人。在酒桌上,汉子坚持找来剪子,将这五十两白银一分为二,各自得银二十五两。

里长推辞不过,只得收下一半。

自此之后,汉子用这二十五两白银置办田产、苦心经营;里长也以此为本钱做起营生,数年之内,两家竟相继发家致富,成了当地数得着的小康富室。

分银当日,破屋内酒气蒸腾,两人推杯换换,谈及近日从寻死到发迹的种种奇事,无不惊叹唏嘘。

里长酒过三巡,微醺之中抬头环顾四周,目光忽然落在那扇破旧的木门板上,只见斑驳的木纹间,赫然题着四行墨迹沉凝的字句。

里长指着门板诧异问道:“老弟,你这破门上怎会留有字迹?是谁人写的?”

汉子端着酒杯,放下筷子苦笑道:“差爷有所不知,就在我煮那锅毒饭寻死的前一日,附近山里的真如师父路过我家,进屋转了一圈,什么也没说,拔出笔就在门上写了这几行字,随后便拂袖而去了。”

里长站起身来,走近破门,眯起眼睛将那四句偈语反复念诵了数遍:

“安贫君子德,守分圣人心。但存锅内饭,自有桶中金。”

里长念着念着,酒意瞬间醒了大半,后背泛起一阵凉意,瞪大双眼失声惊呼:“神了!这简直是未卜先知的神僧!你且细看,你前日若不是把砒霜投进锅内焖成了饭,我如何会发慈悲去我家抱那桶谷子?若是没有那桶谷子,又何来桶底沉甸甸的金银?这‘锅内饭’、‘桶中金’,分明在前一日就将今日发生之事算得一清二楚!这位真如师父,分明是个肉身活佛啊!”

汉子听到这里,也恍然大悟,惊得手中的酒杯啪嗒一声跌落在地。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短短数日之间,这桩奇事便在十里八乡长了翅膀般传扬开来。百姓们传得神乎其神,人人口口相传,皆称附近山里的真如和尚是未卜先知、能点石成金的在世活佛。

消息越传越广,不过数月功夫,便引来了一大群趋炎附势、惯会钻营的游方和尚。这些僧众蜂拥而至,成群结队地堵在真如的陋室门前,焚香顶礼,口口声声推尊真如为得道法师,非要簇拥着他去名刹大寺登坛坐方丈之位。

真如见这群和尚眼底尽是贪恋名利的光芒,心中大骇,深知红尘纷扰将至,当夜便收拾了一领残破僧袍,趁着夜色悄然遁走,一路逃入崇山峻岭的泰山深处。

入山之时天色已晚,山峦叠嶂,无处投宿。

好在一轮明月高悬中天,银辉洒满林间。真如便踏着月色,沿着荒无人烟的僻静小径往山谷深处行去。行至一处幽绝之地,但见古木参差交错,奇峰峭石耸立,一条清冽的山涧溪流潺潺流淌,幽静神异,非同寻常。

真如行得困顿,便在溪边一块青石上盘膝歇息。

正坐之间,山涧水面忽然泛起圈圈灵光,水波荡漾处,竟无风自绽,一连从急流中涌出数朵晶莹无瑕的白色莲花,花瓣亭亭玉立,暗香扑鼻。

真如见状心中大喜,合掌赞叹,知此地乃是不可多得的清净道场。

次日天明,真如攀折林木,砍伐柴草,亲手在涧水旁结草为庐,搭起了一间朴素的茅屋。他在茅屋门楣上亲手悬挂了一块手书木匾,取名为“涌莲庵”。

然而世间之事,向来无孔不入。

即便深居泰山幽谷,只要露出一丝缝隙,那些好名逐利之人便会闻风而动。真如在泰山创立涌莲庵的消息,不知怎的又被好事的香客传扬了出去。外头的和尚们一听说活佛在泰山建了庵堂,顿时如蝇逐血,个个收拾包袱奔赴涌莲庵,争先恐后要拜入山门亲近活佛,心里盘算的无非是借着真如的神异名号,好在山外大肆化缘、敛取白银。

殊不知,真如平生最痛恨的,便是借佛法幌子欺世盗名、行骗牟利之徒。

见这帮僧众络绎不绝前来投奔归依,真如索性立下一套极苛刻的古怪规矩:入庵之人,一律不许出山化斋,平日里也不许敲木鱼诵经;白日里必须扛起锄头在乱石滩上垦荒耕种,夜间则必须在静室中通宵枯坐;若有谁敢在劳作打坐时多说半句废话、闲聊一句杂事,便被视为心生妄想,当即挥起藤条驱逐出山。

起初那些打着借名敛财算盘的和尚,本以为这是桩一本万利的肥差,抢着前来攀附。如今见庵中日子清苦孤绝,白天累得筋骨欲裂,晚上枯坐得形同槁木,连半文银子的油水都捞不着,不出数月便纷纷叫苦连天,大半人都悄悄卷起铺盖溜下了山。

最终,庵中只留下了几个心性沉稳、能忍受极度枯寂与劳苦的苦行僧,相伴在此度日。

即便如此,真如的道性超凡脱俗,不同流俗,远方那些真正一心向道、不避艰险的苦修之士,依旧翻山越岭,甘愿忍饥挨饿,也要寻上山来求见一面。

这一日黄昏,从北边来了一位形容枯槁的老僧,手里牵着一个年幼秀气、身着粗布青衫的小厮,径直找上了涌莲庵的柴门。原来这小厮并非男儿,本是白家所生的女儿,因故隐瞒身份,假充男童装扮。

二人抵庵之时,正值晚课止静的时辰。庵中规矩森严,任何人不得走动喧哗,真如法师正闭目冥坐,因此当晚并未相见,只安排他们在客堂宿了一宿。

到了次日上午,金乌高照,晨雾初散,真如升堂为众僧说法。

真如上堂讲法,与寻常讲经的善知识截然不同。别处的名僧法师开坛,动辄要参看语录公案,动辄行棒喝之法,装模作样地吐出几句云山雾罩、毫无来历的荒诞言语,硬说成是“机锋相凑”,其实尽是些故弄玄虚、欺世盗名的鬼混伎俩。

真如大步走上法堂,目光深邃如镜,座下众人心中所思所想,他只需一眼便了然于胸。

他不待台下众人顶礼发问,便挥了挥衣袖,冷冷开口道:“都莫要在此胡思乱想成佛做祖。既然来了,先把肚子填饱!你们在座的每一个人,来日大限一到,个个都是要死的。等到了死的时候,不要怕痛!当年释迦如来涅槃圆寂之时,尚且身患背痛之苦。你们若是贪生怕痛,贫僧今日索性就给你们每人来上一刀,免去日后的皮肉之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