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莲岸辞山出涌莲庵
一番话落地如惊雷，震得堂下鸦雀无声，无人敢接半句言语。
台下僧众依次上前参谒，真如皆闭目不答。直到轮到北边来的那个老僧领着白家小厮上前参拜时，真如方才睁开眼，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摆了摆手道：
“你也不必参什么机锋。老僧方才说的话，想来你都听得明明白白，佛法不过如此罢了。老僧且问你一句，你昨日领上山来的那个孩子，究竟是男是女？”
那老僧冷不防听到这句问话，浑身大震，脸色骤变，喉头滚动了几下，张口结舌，一时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真如见他惊慌失措的模样，抚掌呵呵大笑起来：
“罢了，莫要多言了！去把那孩子领到后院去，每日按时与两顿糙米饭吃，但有一条，切切不可与他剃去头发！”
老僧全然摸不透真如的意图，心中惊疑不定，忍不住硬着头皮合掌躬身道：“回禀大和尚，既然是老衲千里迢迢将他带入山门，也当让他当面拜见法师法驾，求法师赐下一个法名，往后留在庵中服役，也好有个名分。”
真如闻言点了点头道：“这也使得。”
老僧随即将躲在堂外的白家小厮唤上前来。那小厮快步走到法座前，整了整青衫衣角，恭恭敬敬地跪倒在地，叩首参拜。
真如端坐在法座上，垂眸打量着跪在石阶下的小厮，只见其眉清目秀，眸若秋水，顾盼之间虽透着一股机灵劲，身段却掩不住女子的纤柔。
真如抚须微笑道：“好个孩子，只是生得秀美太过，失了粗砺之气。你今日既然能跋涉千山万水来到我涌莲庵，正如溺水濒死之人好不容易扒到了岸边一般。既然如此，今日便与你取个法名，叫做‘莲岸’罢。”
那小厮连忙伏地叩首：“莲岸拜谢法师赐名。”
自这一日起，莲岸便留在了涌莲庵后院，充作真如身旁的近侍小沙弥。他每日起早贪黑，晨昏奉茶扫地，服侍真如法师起居，做事极有条理。每逢真如登堂说法，莲岸总是悄然立在廊下，侧起耳朵屏息细听，将那些字字见血的法语默记于心。
至于平日闲暇之时，凡是案头偶见的文墨书卷、经史字句，他无不暗暗留心揣摩，常向庵中识字的老僧虚心求教。这莲岸当真是聪明绝顶，悟性远超常人，往往听一便知其十，经文墨卷过目成诵。
山中无甲子，寒暑换春秋。
一晃之间，五六年的光阴如白驹过隙般飞速流逝。
当年的瘦弱小童，如今已长成十七八岁的挺拔身姿。虽然终日穿着宽大的粗布僧袍，掩藏着身段，但那张面庞越发英气勃发，眉宇间隐隐透着一股寻常男儿亦难企及的凌厉气度。
一日傍晚，莲岸独自立在后山悬崖边，望着脚下翻涌的茫茫云海与落日余晖，低头看了看自己宽大的僧袖，心头思绪如潮水般翻涌：
“我原本是个女儿身，为了避祸逃生，在此处假充小厮厮混了五六年。这深山古刹虽能避世，可青灯黄卷、枯木死灰，终究不是长久了局。我这一身所学与满腔抱负，难道就要在这与世隔绝的荒庵里消磨殆尽？倒不如即刻出山去，投身这滚滚红尘，轰轰烈烈干一番大事业，成家立业，封妻荫子，也强过在此虚度韶华、郁郁而终！”
莲岸本是女儿之身，寻常女子只求安稳度日，偏生他骨子里却有着这般吞吐天地的英雄气概。原来他本是天界宿星临凡，当年投生母胎之时，其母便曾感梦得见并蒂莲花，命格注定非同凡响，因此年纪渐长，胆识与抱负自然迥异常人。
而这一层前世今生的玄机，整座涌莲庵中，唯有洞彻法相的真如法师一人心知肚明，其余僧众无一知晓。
莲岸心意既决，便不再迟疑。
次日清晨，天尚未破晓，真如正在禅房内闭目入定。
莲岸蹑手蹑脚推门而入，扑通一声直挺挺跪在真如的蒲团面前。他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按在冰凉的青石板上，一动不动。
这一跪，便是整整两个时辰。
晨光透进窗棂，洒在法师微阖的眼帘上。真如终于缓缓自定境中醒转，双眼徐徐睁开，见莲岸面色苍白却目光坚毅地跪在膝前，面容波澜不惊，淡淡问道：“你为何清早跪在此处？”
莲岸深吸了一口气，叩头及地，朗声禀道：“回禀法师，自莲岸当年承蒙法师慈悲收留，在庵中亲承法旨，至今已逾五六个春秋。弟子常思，人身难得，世事无常。若是一辈子在深山之中悠悠忽忽、浑浑噩噩地虚度过去，岂不白白辜负了南斗注生、北斗注死这走一遭的天命？今日莲岸特来向法师顿首辞行，恳请法师恩准弟子出山，去这人世间做一个轰轰烈烈、于世有用之人！”
真如端坐在蒲团上，两眼定定地凝视着他，眼神中闪过一丝极为复杂的悲悯与无奈。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语气低沉而苍凉：
“老僧从见你第一面起，便知你绝非我佛门中清修之辈。我若强行按捺不放你离去，可这世间既然生出了你这副桀骜不驯、志在四方的心性，自然是关不住、也留不住的；可我若是放你出得山门去，只可惜这世间无数碌碌平民，不知要在你的手底下吃多少苦头、受你多少牵连连累？这岂不可叹，岂不可恨？”
莲岸闻言心头剧震，嘴唇紧抿，依旧伏地不起。
真如沉默片刻，终究是闭上了双眼，语气恢复了惯常的空灵：“罢了，罢了！这也是天数早定，气运推移，非干我这山中老僧之事。你且先起来退去，收拾行装。明日开坛说法之时，老僧亲自送你出山。”
莲岸眼中含泪，重重在石板上磕了三个响头：“谢法师成全！”
到了次日清晨，涌莲庵内晨钟大吕之声悠扬不绝。
真如法师命人鸣钟击鼓，聚集庵中全寺僧众。众僧鱼贯步入法堂，真如端坐高台之上，宣讲生死门路、有无法相。台下僧众听得如痴如醉。
待到说法将毕，真如忽然止住话头，目光穿过众人，独独落向站在最后的莲岸，朗声唤道：“莲岸，你且上前来。”
莲岸依言快步走出列席，在法座阶前跪下。
真如俯视着他，缓缓说道：“莲岸，老僧深知你这副筋骨出不得家，做不得苦行僧，今日便当众送你出山去罢。”
说罢，真如从宽大的僧袍袖中取出一封用火漆严密封口的黄绢短帖，递到莲岸手中，沉声叮嘱道：“我这里有一个封口帖儿，你且小心收在贴身处，切记，等闲不可拆封。日后若真到了走投无路、遭遇大饥荒的大难关头，方可拆开来看。数年之后，待你红尘事了，仍须回这涌莲庵来见老僧一面，千万莫要忘了！”
言毕，真如又命身旁侍僧取来一包碎银与几套俗家衣裳，赐予莲岸充作沿途的盘费川资。
莲岸双手接过封口帖与盘缠，眼眶泛红，对着真如法师深深拜了又拜，随后毅然转身，在众僧诧异的目光中跨出法堂，大步走出了涌莲庵的山门。
出了泰山，天地豁然开朗。
莲岸换了行装，脚程极快，顺着山路急行了一整日。直到金乌西坠，暮色四合，山风渐紧，他才在一片幽暗茂密的深树林里停下脚步，在一截横倒的枯木上坐下歇息。
正揉着酸痛的脚踝，忽听得远处枯枝断裂的微响。
莲岸警觉地抬头望去，只见林间薄雾之中，缓缓走来一位须发皆白、步履矫健的老者。那老者行至近前，目光如炬，上下打量了莲岸几眼，停下脚步，拱手为礼道：
“莲岸小师，这是要往那里去？”
莲岸站起身来，还了一礼，神色自若地答道：“我要下山，寻亲眷去。”
那老者听了莲岸的回答，原本紧绷的嘴角微微一松，抚着长须笑道：“下山寻亲？如此甚好，正巧老夫也要往山下走，不如结个伴，一同下山。”
莲岸脚步微顿，目光在老人身上掠过。这老者须发皆白，身形清瘦，但方才在夜林枯枝上行走，步履轻捷无声，眼神明亮如电，全无寻常村叟的衰迈之气。老者自非凡俗之辈，本是这泰山深谷中吐纳修持多年的白猿化形，平日潜伏在涌莲庵后峰石壁间偷听真如法师讲法，早认得这位侍奉法座前的小沙弥。
台下僧众依次上前参谒，真如皆闭目不答。直到轮到北边来的那个老僧领着白家小厮上前参拜时，真如方才睁开眼，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摆了摆手道：
“你也不必参什么机锋。老僧方才说的话，想来你都听得明明白白，佛法不过如此罢了。老僧且问你一句，你昨日领上山来的那个孩子，究竟是男是女？”
那老僧冷不防听到这句问话，浑身大震，脸色骤变，喉头滚动了几下，张口结舌，一时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真如见他惊慌失措的模样，抚掌呵呵大笑起来：
“罢了，莫要多言了！去把那孩子领到后院去，每日按时与两顿糙米饭吃，但有一条，切切不可与他剃去头发！”
老僧全然摸不透真如的意图，心中惊疑不定，忍不住硬着头皮合掌躬身道：“回禀大和尚，既然是老衲千里迢迢将他带入山门，也当让他当面拜见法师法驾，求法师赐下一个法名，往后留在庵中服役，也好有个名分。”
真如闻言点了点头道：“这也使得。”
老僧随即将躲在堂外的白家小厮唤上前来。那小厮快步走到法座前，整了整青衫衣角，恭恭敬敬地跪倒在地，叩首参拜。
真如端坐在法座上，垂眸打量着跪在石阶下的小厮，只见其眉清目秀，眸若秋水，顾盼之间虽透着一股机灵劲，身段却掩不住女子的纤柔。
真如抚须微笑道：“好个孩子，只是生得秀美太过，失了粗砺之气。你今日既然能跋涉千山万水来到我涌莲庵，正如溺水濒死之人好不容易扒到了岸边一般。既然如此，今日便与你取个法名，叫做‘莲岸’罢。”
那小厮连忙伏地叩首：“莲岸拜谢法师赐名。”
自这一日起，莲岸便留在了涌莲庵后院，充作真如身旁的近侍小沙弥。他每日起早贪黑，晨昏奉茶扫地，服侍真如法师起居，做事极有条理。每逢真如登堂说法，莲岸总是悄然立在廊下，侧起耳朵屏息细听，将那些字字见血的法语默记于心。
至于平日闲暇之时，凡是案头偶见的文墨书卷、经史字句，他无不暗暗留心揣摩，常向庵中识字的老僧虚心求教。这莲岸当真是聪明绝顶，悟性远超常人，往往听一便知其十，经文墨卷过目成诵。
山中无甲子，寒暑换春秋。
一晃之间，五六年的光阴如白驹过隙般飞速流逝。
当年的瘦弱小童，如今已长成十七八岁的挺拔身姿。虽然终日穿着宽大的粗布僧袍，掩藏着身段，但那张面庞越发英气勃发，眉宇间隐隐透着一股寻常男儿亦难企及的凌厉气度。
一日傍晚，莲岸独自立在后山悬崖边，望着脚下翻涌的茫茫云海与落日余晖，低头看了看自己宽大的僧袖，心头思绪如潮水般翻涌：
“我原本是个女儿身，为了避祸逃生，在此处假充小厮厮混了五六年。这深山古刹虽能避世，可青灯黄卷、枯木死灰，终究不是长久了局。我这一身所学与满腔抱负，难道就要在这与世隔绝的荒庵里消磨殆尽？倒不如即刻出山去，投身这滚滚红尘，轰轰烈烈干一番大事业，成家立业，封妻荫子，也强过在此虚度韶华、郁郁而终！”
莲岸本是女儿之身，寻常女子只求安稳度日，偏生他骨子里却有着这般吞吐天地的英雄气概。原来他本是天界宿星临凡，当年投生母胎之时，其母便曾感梦得见并蒂莲花，命格注定非同凡响，因此年纪渐长，胆识与抱负自然迥异常人。
而这一层前世今生的玄机，整座涌莲庵中，唯有洞彻法相的真如法师一人心知肚明，其余僧众无一知晓。
莲岸心意既决，便不再迟疑。
次日清晨，天尚未破晓，真如正在禅房内闭目入定。
莲岸蹑手蹑脚推门而入，扑通一声直挺挺跪在真如的蒲团面前。他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按在冰凉的青石板上，一动不动。
这一跪，便是整整两个时辰。
晨光透进窗棂，洒在法师微阖的眼帘上。真如终于缓缓自定境中醒转，双眼徐徐睁开，见莲岸面色苍白却目光坚毅地跪在膝前，面容波澜不惊，淡淡问道：“你为何清早跪在此处？”
莲岸深吸了一口气，叩头及地，朗声禀道：“回禀法师，自莲岸当年承蒙法师慈悲收留，在庵中亲承法旨，至今已逾五六个春秋。弟子常思，人身难得，世事无常。若是一辈子在深山之中悠悠忽忽、浑浑噩噩地虚度过去，岂不白白辜负了南斗注生、北斗注死这走一遭的天命？今日莲岸特来向法师顿首辞行，恳请法师恩准弟子出山，去这人世间做一个轰轰烈烈、于世有用之人！”
真如端坐在蒲团上，两眼定定地凝视着他，眼神中闪过一丝极为复杂的悲悯与无奈。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语气低沉而苍凉：
“老僧从见你第一面起，便知你绝非我佛门中清修之辈。我若强行按捺不放你离去，可这世间既然生出了你这副桀骜不驯、志在四方的心性，自然是关不住、也留不住的；可我若是放你出得山门去，只可惜这世间无数碌碌平民，不知要在你的手底下吃多少苦头、受你多少牵连连累？这岂不可叹，岂不可恨？”
莲岸闻言心头剧震，嘴唇紧抿，依旧伏地不起。
真如沉默片刻，终究是闭上了双眼，语气恢复了惯常的空灵：“罢了，罢了！这也是天数早定，气运推移，非干我这山中老僧之事。你且先起来退去，收拾行装。明日开坛说法之时，老僧亲自送你出山。”
莲岸眼中含泪，重重在石板上磕了三个响头：“谢法师成全！”
到了次日清晨，涌莲庵内晨钟大吕之声悠扬不绝。
真如法师命人鸣钟击鼓，聚集庵中全寺僧众。众僧鱼贯步入法堂，真如端坐高台之上，宣讲生死门路、有无法相。台下僧众听得如痴如醉。
待到说法将毕，真如忽然止住话头，目光穿过众人，独独落向站在最后的莲岸，朗声唤道：“莲岸，你且上前来。”
莲岸依言快步走出列席，在法座阶前跪下。
真如俯视着他，缓缓说道：“莲岸，老僧深知你这副筋骨出不得家，做不得苦行僧，今日便当众送你出山去罢。”
说罢，真如从宽大的僧袍袖中取出一封用火漆严密封口的黄绢短帖，递到莲岸手中，沉声叮嘱道：“我这里有一个封口帖儿，你且小心收在贴身处，切记，等闲不可拆封。日后若真到了走投无路、遭遇大饥荒的大难关头，方可拆开来看。数年之后，待你红尘事了，仍须回这涌莲庵来见老僧一面，千万莫要忘了！”
言毕，真如又命身旁侍僧取来一包碎银与几套俗家衣裳，赐予莲岸充作沿途的盘费川资。
莲岸双手接过封口帖与盘缠，眼眶泛红，对着真如法师深深拜了又拜，随后毅然转身，在众僧诧异的目光中跨出法堂，大步走出了涌莲庵的山门。
出了泰山，天地豁然开朗。
莲岸换了行装，脚程极快，顺着山路急行了一整日。直到金乌西坠，暮色四合，山风渐紧，他才在一片幽暗茂密的深树林里停下脚步，在一截横倒的枯木上坐下歇息。
正揉着酸痛的脚踝，忽听得远处枯枝断裂的微响。
莲岸警觉地抬头望去，只见林间薄雾之中，缓缓走来一位须发皆白、步履矫健的老者。那老者行至近前，目光如炬，上下打量了莲岸几眼，停下脚步，拱手为礼道：
“莲岸小师，这是要往那里去？”
莲岸站起身来，还了一礼，神色自若地答道：“我要下山，寻亲眷去。”
那老者听了莲岸的回答，原本紧绷的嘴角微微一松，抚着长须笑道：“下山寻亲？如此甚好，正巧老夫也要往山下走，不如结个伴，一同下山。”
莲岸脚步微顿，目光在老人身上掠过。这老者须发皆白，身形清瘦，但方才在夜林枯枝上行走，步履轻捷无声，眼神明亮如电，全无寻常村叟的衰迈之气。老者自非凡俗之辈，本是这泰山深谷中吐纳修持多年的白猿化形，平日潜伏在涌莲庵后峰石壁间偷听真如法师讲法，早认得这位侍奉法座前的小沙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