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石屋天书,四十九拜

本章字数:2411字 更新时间:09-21
见老人神色并无恶意,莲岸没有多问,只拱手道了声“有劳长者”,便与他并肩向前走去。

山路蜿蜒,薄暮转沉。行不过两三里地,头顶穿破云翳,露出一轮皎洁冷清的寒月,照亮了乱石荒径旁的一间小小草庵。

庵门半掩,屋瓦残破,屋檐下结着蛛网,显然久无人居。

“夜深山深,毒虫猛兽出没,不便赶路。”老者在庵前停步,回身望向莲岸,“今晚且在这荒庵中将就一宿,待明日天明再走。”

莲岸点头应下,拾起几根枯枝将草庵内略微清扫,合衣靠在残旧的土炕上。赶了一整日山路,四肢骨节酸软不堪,闭眼未过多久,便沉沉睡去。

行至三更,夜风穿隙而过,发出一阵阵呜咽般的哨响。

一道赤红如烈火的光芒自墙缝和门扇缝隙猛地透射进来,将原本漆黑的草庵照得通透炽白,土墙上的蛛网历历可数。

莲岸猛然惊醒,一个翻身跃下土炕。

屋里不见老者的身影。那道红光凝而不散,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柱,灼热逼人。

莲岸贴着门框探头往外看去。光芒并非来自天上,而是从草庵后侧的一片乱石堆里升腾而起。她放轻脚步,循着光影拨开杂草乱藤,穿过庵后荒院。

院后挨着石壁立着一间低矮石屋。整座屋子全用粗糙的青黑条石垒成,门缝处严丝合缝,两扇厚达半尺的石门紧闭。那刺目耀眼的火红光柱,正是从石门两侧紧锁的缝隙中激射出来,映得半面山壁如同白昼。

“有这等宝光,里头定有异宝。”莲岸心口重重一跳,脚步未停,急忙转身折回前庵。

刚进前屋,见那白发老者正端坐在土炕沿上,眯眼看着门外透来的微光。

莲岸上前一步,低声急问:“老师,后院石屋里关着什么宝贝,竟能在半夜放出如此万丈红光?”

老者闻言一震,睁开双眼,目光落在莲岸脸上,摇了摇头,似有懊恼又似有惊诧:“哎呀,这宝光隐藏多年,偏偏今夜被你撞见!罢了,事已至此,老夫也不瞒你。那石屋里封存着一卷天书,乃是古时洞府仙曹留下的秘箓。当年老夫机缘巧合,曾替仙曹校阅参订过几卷篇章。仙曹念老夫有些微功劳,才命老夫留在这泰山荒径看守。经今百余年,不曾出世,故而每至子夜便有赤光冲斗。”

“天书?”

莲岸胸口泛起一股燥热。她虽着僧衣,骨子里却从未磨灭胸中豪杰之志,立时抱拳肃然道:“弟子虽年齿尚轻,却不甘庸碌一世。今夜既然遇着这冲天宝光,又逢老师在此,足见宿世有缘。求老师将这卷天书传授给弟子!”

说罢,双膝一弯,便要下拜。

老者伸手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此书乃仙曹秘箓,夺天地造化,关乎山河生杀之权,岂是能轻易传授于凡人的?”

莲岸身形不退,额头重重磕在冰凉的青砖地上:“弟子若得天书,绝不作奸犯科、祸乱苍生。今生若不能窥见经世大略,宁死在此处!”

老者定定打量了她半晌,松开手,长叹一声:“痴人。你若执意要求,全看你自身缘法如何,且随我来。”

老者拂袖起步,领着莲岸重回庵后石屋前。

到了石门近前,那股红光愈发炙热刺目,照得人面皮生疼。莲岸上前两步,双手按在冰凉的石门边框上,运足浑身力气往前一推。

石门沉重如山,纹丝不动。

“不可造次!”老者在身后厉声喝止,“此乃仙家闭锁,任你有拔山神力,也是推不开的。”

莲岸连忙退后半步。

老者理了理衣冠,对着石门肃容站定,沉声道:“随老夫向石门叩拜。”

莲岸依言站在老者身侧,收敛杂念,面朝石壁双膝跪倒,一连恭恭敬敬拜了四拜。

第四拜方才俯首贴地,耳边骤然响起一声沉闷的机括声。两扇厚重巨大的青黑石门霍然向内洞开,卷起一阵混合着松香与尘土的冷风。

两人一前一后快步走入石屋。

石屋内四壁空空,既无供桌神龛,也无金玉箱柜,正中央赫然立着一块三尺多高的灰白顽石,通体浑圆,毫无雕琢痕迹。

老者指着那块大石道:“书便在此石腹之中,你自去取罢。”

莲岸快步上前,双目睁大,绕着那块大石细细查看。顽石通体光溜,连一道细若发丝的裂纹都没有,哪里看得见半页书纸?她伸手在冰凉粗粝的石面上反复摸索,触手之处全无凹槽机括,转头困惑道:“老师,这顽石浑然一体,书藏何处?如何取得出来?”

“仙家之物,岂能用凡俗手段强剖?”老者神色庄严,“你只需面朝顽石,屏退杂念,心存至诚默念祈求,向它拜足四十九拜。若真有天命缘法,天书自当现世;若是无缘,任你求破指掌也是枉然。”

莲岸深吸一口气,敛起僧袍前襟,端端正正跪在顽石面前。

她合起双掌,闭上双眼,心头默念昔日苦难与心底志愿,一叩首,再叩首。

石屋内静寂无声,唯有莲岸额头触及青砖的轻微沉响,在空旷的屋中一声声回荡。

十拜、二十拜、三十拜……

额头隐隐渗出血痕,手心冰凉,莲岸呼吸逐渐沉重,腰背却始终挺得笔直,未曾有一丝懈怠松垮。

直到第四十九拜稳稳叩下。

轰隆!

石屋内陡然炸响一声惊雷,地动山摇,四壁碎屑簌簌而落,如同整座泰山地脉在此刻骤然崩裂。

万道炽烈红芒自那块灰白顽石的正中狂涌而出,照得整间石屋纤毫毕现。莲岸猝不及防,被气浪掀得晃了晃身子,急忙稳住脚步,抬袖遮住双眼。

咔嚓一声脆响。

那块重逾千斤的坚硬顽石自正中轰然裂成两半,碎石崩裂之间,半空中浮着一卷锦绫包裹的古旧书卷,表面金光流转,古篆浮沉。

莲岸心头狂喜,箭步上前,伸手一把将那卷沉甸甸的书卷稳稳攥入掌心。

触手温润,纸质非丝非帛,散发着淡淡的松烟香气。

“好,好,好!”老者在旁抚掌,眼中掠过一丝欣慰与敬畏,“四十九拜碎顽石,你果然是这卷书的有缘之人。既得此宝,日后行事切不可亵渎神明,须存敬畏之心。”

莲岸转身跪伏在地,对老者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老师成全之恩,莲岸永生不敢忘怀。”

说罢,她小心翼翼解开衣襟,将那卷天书贴肉藏进怀内内袋,紧紧扎好了腰带。

两人步出石屋时,东方天际已露出一抹鱼肚白,晨曦微露,深林间的鸟雀开始嘈杂啼鸣。

老者在草庵残灶旁升起火,取出一瓦罐野菜干粮,熬了一锅滚热的菜粥,唤莲岸坐下一同吃饱。

用过早饭,老者收拾好行囊,站在庵门前,指着西南方向的一条蜿蜒官道说道:

“由此往西南走二百余里,有一处残破村落。村口立着一座关王庙,倾颓破败多年。庙前有一株参天古槐树,树冠极高大,遮蔽半亩田地。那庙乡里人称作‘槐荫堂’。你出了此山,径直往那处去,在此庙中安身落脚,日后自有你的造化好处。”

莲岸牢记地名,双手合十深深一躬:“敢问老师名讳,日后莲岸若有成就,该往何处寻访老师?”

老者哈哈大笑,摆手道:“山林野老,何须留名?山水相逢,缘尽即散,不必挂怀!”

话音未落,老者身形一晃,踏着轻烟般的晨雾几个起落,便隐入深山绝壁之间,再也寻不见踪迹。

莲岸在原地静立良久,晨雾散尽,极目朝西南望去,远方官道上漫天黄尘翻滚,隐约可见白骨与干枯草木,一股大灾大荒的萧杀寒气扑面而来。老者那句“自有造化”还在耳畔回响,他紧紧勒住包袱系带,迎着狂风迈开大步,一头扎进了那片死寂荒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