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大舍暴病，计氏藏刀
她呆了好一会儿，才问：“真去了？”
“真去了。”
“如今还在不在？”
“正在门外收拾，马上就要起身了。”
计氏坐不住了。
“扶我起来。我自己出去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行景。”
她取来一方帕子，将头发包住，又穿上羔皮里子的缎靴，外面套了一件半臂，下面穿着单叉裤子，匆匆走到前院。
此时珍哥和晁大舍已经骑上马。
晁大舍穿着利落，手里握着缰绳。珍哥也换了打围的衣裳，坐在马上，腰间束着带子，整个人精神得很。
两匹马在门前踏着蹄子，旁边家人牵着猎犬，弓箭、套索和装猎物的袋子全都备齐了。
计氏赶到大门时，两人正好带着人往外走。
她赶紧推开一扇门，把身子藏在门后，只露出上半截脸，朝外看去。
晁大舍一夹马腹，珍哥也跟着催马。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身影在街口一晃，便被随行的人遮住了。
计氏看得清清楚楚。
她抬手把帕子攥成一团，指节都泛了白。
对面两舍的妇女也纷纷出门看热闹。有人羡慕晁大舍的排场，有人撇嘴说他带着屋里人招摇，还有人专门盯着计氏的脸色。
尤大娘走到门边，先行了礼，笑道：“晁大婶，你怎么不跟着一道去走走？一个人留在家里，多闷啊。”
计氏把脸扭向街外。
“我哪有那个福气。我脸丑，脚又大，哪里配跟一群男人去打围？留在家里，安安稳稳过我的苦日子罢了。”
高四嫂上下打量她，笑着接话：“晁大婶也不是脸丑脚大，就是身子沉，骨头重。这样的身板，马怕是驮不动。”
旁边几个人笑了起来。
高四嫂又说：“大官人也真没正经。你若想尊敬他、抬举他，在家里尊一尊、抬一抬也就算了，何苦跑到外面去做这副模样？”
计氏抿着嘴，帕子又在手里紧了紧。
“以前大官人每日打扮成昭君，又打扮成孟日红，骑在马上，夹在戏班子里给人送殡。一个男人，僧不像僧，俗不像俗，乡里乡亲看着都觉得不像话。”
“可不是嘛。”尤大娘点头，“真让任里晁爷知道了，也未必喜欢。”
计氏冷笑一声。
“乡里人笑话，那是免不了的。至于我公公，他可喜欢得很。”
高四嫂问：“晁爷还喜欢这种事？”
“怎么不喜欢？”计氏道，“他逢人就夸自己的儿子会玩，会解闷，还会花钱，至少不是个傻子。”
众人听着，都笑了。
计氏脸上的笑意顿时没了。
“我那座旧宅子，挨着娘娘庙。我婆婆和我商量过，说要挑一个庙里没人的日子，咱们一家去给娘娘磕个头，也算跟娘娘做一回邻舍。”
“这话让大官人听见，他立刻讲起那些下流话来。什么跟人擦肩膀，什么跟人对眼，什么被人抠了屁股，又说什么被人剥了鞋。他越说越不像话，庙没去成，倒把我婆婆气得直哆嗦。”
尤大娘问：“他还敢当着晁奶奶这样说？”
“他有什么不敢的？”计氏咬了咬牙，“我气急了，照着他脸上打了两个嘴巴，他还在那儿顶嘴，问我凭什么管他。”
高四嫂皱眉：“他这样顶撞晁奶奶，晁爷也不生气？”
计氏哼了一声。
“晁爷不但不生气，还裂着嘴笑，说，‘该！该！我早说了叫你别去。非要等人说出这些话来，你才甘心。’”
她学着晁爷的语气，把那句话说完，几个人笑得更厉害。
“这也算是公公管教儿子了。”计氏道，“只可惜管不住。”
高四嫂叹气：“晁奶奶可真是好性子。要换了我家那个这样败坏我，我跟他没完。”
她抬起下巴，故意说道：“他要是敢把家业抛撒了，或者把家里弄得一团糟，我先叫他知道什么是规矩。睡觉的时候，他想怎么过都随他，十天半月我也懒得问。可他要是出去胡来，成了忘八，领着淫妇在外面丢人，我可不饶。”
计氏看了她一眼。
“你说得容易。我家那个如今眼睛都红了，早就翻了天。他哪里肯让你管？”
老鄢在一旁接话：“你们家和他们家，能一样吗？”
高四嫂转头看她：“怎么不一样？”
老鄢掰着手指说道：“你家高大爷一双鬼头蛤蟆眼，长得又高又瘦。你呢，虎背熊腰，站在那里像座墙。他想做文王，你给他摆礼乐，他想做桀纣，你就抄家伙跟他动干戈。他在你手里连爪子都不敢伸。”
“你还说呢。”高四嫂笑骂。
老鄢也笑：“就算你家大爷长得再威风，到了你面前，也得老实。何况你自己行事端正，管人又有恩有威，他还能不服？”
她说着，往计氏身上看了一眼。
“可大官人如今像凶神一样，小娘子又是唱过戏、登过台的人。人家一穿上孟日红的行头，连强盗都能吓住。你们家晁大婶身子小，力气也不大，哪里压得住他们两个？”
高四嫂撇嘴道：“这叫狗嫌天鹅大，海青嫌身子小。那样的两个大活人，偏偏让她一个人管，真是难为她了。”
计氏猛地站起身，椅脚在地上刮出一声响。
众人的笑声停了一瞬。
她盯着高四嫂，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骂出来，只把帕子塞进袖中。
妇人们见话说得差不多，便相互拜了拜，各自散去了。
计氏关上门，回到房里，坐在床沿上半晌没动。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拍着床板哭了起来。
“这日子还叫人怎么过？”
她哭得一阵比一阵响，骂晁大舍没良心，骂珍哥不要脸，又骂那些看热闹的妇人专门揭她的短。
哭完，她连头也懒得梳，饭也不想吃，只叫人把炕烧热，蒙着被子躺下。
这一躺便到了半夜。
外面忽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咚！咚！咚！
一下接着一下，敲得门板直响。
计氏猛地睁开眼。
门外又响了起来。
“奶奶，开门！”
声音急得发颤。
计氏坐起身，伸手摸向床头，抓住那把解手刀。
她听了片刻，刀锋出了鞘，悄悄藏进袖子。
“待会儿看他来做什么。若是还像上次那样动手，我先照着他脑门戳两刀。”
她把刀柄握紧，手心全是汗。
“杀了他，我再抹了自己的脖子，大家一同完事。”
计氏叫醒丫头和养娘，又让人把门打开。
门刚开了一条缝，一个家人媳妇便慌慌张张地挤了进来，连气都没喘匀。
计氏把手藏在袖中，冷着脸问：“大半夜的，敲门敲成这样，到底出了什么事？”
那媳妇急忙说道：“奶奶，大爷不知道怎么了，身上难受得厉害，人都快不省事了。嘴里一直说胡话，谁叫也听不清。大爷让我们赶紧来请奶奶过去看守。”
计氏盯着她，半晌没说话。
袖中的刀柄硌着手腕，她的脸色慢慢沉了下来。
“他病了，找我做什么？”
那媳妇怯怯道：“奴才也不知道，只说请奶奶过去。”
计氏冷笑一声。
“他打围的时候，什么时候想过我？穿着戎衣，带着那个女人，骑在马上威风得很，哪里有我的位置？”
她抬手将袖口压紧，声音越来越冷。
“如今病了，倒记得我是他老婆了？”
那媳妇低着头，不敢吭声。
计氏朝门外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骂道：“白日里跟凶神一样，搂着女人骑马出门，雄赳赳的，好像天底下没有人能管他。怎么才过半日，就病得人事不知？”
说到这里，她忽然停住，手指在刀柄上缓缓收紧。
“这一定是那个忘八和淫妇早就定下的计策，故意装病哄我过去，等我进了门，再想法子害我。”
“真去了。”
“如今还在不在？”
“正在门外收拾，马上就要起身了。”
计氏坐不住了。
“扶我起来。我自己出去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行景。”
她取来一方帕子，将头发包住，又穿上羔皮里子的缎靴，外面套了一件半臂，下面穿着单叉裤子，匆匆走到前院。
此时珍哥和晁大舍已经骑上马。
晁大舍穿着利落，手里握着缰绳。珍哥也换了打围的衣裳，坐在马上，腰间束着带子，整个人精神得很。
两匹马在门前踏着蹄子，旁边家人牵着猎犬，弓箭、套索和装猎物的袋子全都备齐了。
计氏赶到大门时，两人正好带着人往外走。
她赶紧推开一扇门，把身子藏在门后，只露出上半截脸，朝外看去。
晁大舍一夹马腹，珍哥也跟着催马。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身影在街口一晃，便被随行的人遮住了。
计氏看得清清楚楚。
她抬手把帕子攥成一团，指节都泛了白。
对面两舍的妇女也纷纷出门看热闹。有人羡慕晁大舍的排场，有人撇嘴说他带着屋里人招摇，还有人专门盯着计氏的脸色。
尤大娘走到门边，先行了礼，笑道：“晁大婶，你怎么不跟着一道去走走？一个人留在家里，多闷啊。”
计氏把脸扭向街外。
“我哪有那个福气。我脸丑，脚又大，哪里配跟一群男人去打围？留在家里，安安稳稳过我的苦日子罢了。”
高四嫂上下打量她，笑着接话：“晁大婶也不是脸丑脚大，就是身子沉，骨头重。这样的身板，马怕是驮不动。”
旁边几个人笑了起来。
高四嫂又说：“大官人也真没正经。你若想尊敬他、抬举他，在家里尊一尊、抬一抬也就算了，何苦跑到外面去做这副模样？”
计氏抿着嘴，帕子又在手里紧了紧。
“以前大官人每日打扮成昭君，又打扮成孟日红，骑在马上，夹在戏班子里给人送殡。一个男人，僧不像僧，俗不像俗，乡里乡亲看着都觉得不像话。”
“可不是嘛。”尤大娘点头，“真让任里晁爷知道了，也未必喜欢。”
计氏冷笑一声。
“乡里人笑话，那是免不了的。至于我公公，他可喜欢得很。”
高四嫂问：“晁爷还喜欢这种事？”
“怎么不喜欢？”计氏道，“他逢人就夸自己的儿子会玩，会解闷，还会花钱，至少不是个傻子。”
众人听着，都笑了。
计氏脸上的笑意顿时没了。
“我那座旧宅子，挨着娘娘庙。我婆婆和我商量过，说要挑一个庙里没人的日子，咱们一家去给娘娘磕个头，也算跟娘娘做一回邻舍。”
“这话让大官人听见，他立刻讲起那些下流话来。什么跟人擦肩膀，什么跟人对眼，什么被人抠了屁股，又说什么被人剥了鞋。他越说越不像话，庙没去成，倒把我婆婆气得直哆嗦。”
尤大娘问：“他还敢当着晁奶奶这样说？”
“他有什么不敢的？”计氏咬了咬牙，“我气急了，照着他脸上打了两个嘴巴，他还在那儿顶嘴，问我凭什么管他。”
高四嫂皱眉：“他这样顶撞晁奶奶，晁爷也不生气？”
计氏哼了一声。
“晁爷不但不生气，还裂着嘴笑，说，‘该！该！我早说了叫你别去。非要等人说出这些话来，你才甘心。’”
她学着晁爷的语气，把那句话说完，几个人笑得更厉害。
“这也算是公公管教儿子了。”计氏道，“只可惜管不住。”
高四嫂叹气：“晁奶奶可真是好性子。要换了我家那个这样败坏我，我跟他没完。”
她抬起下巴，故意说道：“他要是敢把家业抛撒了，或者把家里弄得一团糟，我先叫他知道什么是规矩。睡觉的时候，他想怎么过都随他，十天半月我也懒得问。可他要是出去胡来，成了忘八，领着淫妇在外面丢人，我可不饶。”
计氏看了她一眼。
“你说得容易。我家那个如今眼睛都红了，早就翻了天。他哪里肯让你管？”
老鄢在一旁接话：“你们家和他们家，能一样吗？”
高四嫂转头看她：“怎么不一样？”
老鄢掰着手指说道：“你家高大爷一双鬼头蛤蟆眼，长得又高又瘦。你呢，虎背熊腰，站在那里像座墙。他想做文王，你给他摆礼乐，他想做桀纣，你就抄家伙跟他动干戈。他在你手里连爪子都不敢伸。”
“你还说呢。”高四嫂笑骂。
老鄢也笑：“就算你家大爷长得再威风，到了你面前，也得老实。何况你自己行事端正，管人又有恩有威，他还能不服？”
她说着，往计氏身上看了一眼。
“可大官人如今像凶神一样，小娘子又是唱过戏、登过台的人。人家一穿上孟日红的行头，连强盗都能吓住。你们家晁大婶身子小，力气也不大，哪里压得住他们两个？”
高四嫂撇嘴道：“这叫狗嫌天鹅大，海青嫌身子小。那样的两个大活人，偏偏让她一个人管，真是难为她了。”
计氏猛地站起身，椅脚在地上刮出一声响。
众人的笑声停了一瞬。
她盯着高四嫂，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骂出来，只把帕子塞进袖中。
妇人们见话说得差不多，便相互拜了拜，各自散去了。
计氏关上门，回到房里，坐在床沿上半晌没动。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拍着床板哭了起来。
“这日子还叫人怎么过？”
她哭得一阵比一阵响，骂晁大舍没良心，骂珍哥不要脸，又骂那些看热闹的妇人专门揭她的短。
哭完，她连头也懒得梳，饭也不想吃，只叫人把炕烧热，蒙着被子躺下。
这一躺便到了半夜。
外面忽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咚！咚！咚！
一下接着一下，敲得门板直响。
计氏猛地睁开眼。
门外又响了起来。
“奶奶，开门！”
声音急得发颤。
计氏坐起身，伸手摸向床头，抓住那把解手刀。
她听了片刻，刀锋出了鞘，悄悄藏进袖子。
“待会儿看他来做什么。若是还像上次那样动手，我先照着他脑门戳两刀。”
她把刀柄握紧，手心全是汗。
“杀了他，我再抹了自己的脖子，大家一同完事。”
计氏叫醒丫头和养娘，又让人把门打开。
门刚开了一条缝，一个家人媳妇便慌慌张张地挤了进来，连气都没喘匀。
计氏把手藏在袖中，冷着脸问：“大半夜的，敲门敲成这样，到底出了什么事？”
那媳妇急忙说道：“奶奶，大爷不知道怎么了，身上难受得厉害，人都快不省事了。嘴里一直说胡话，谁叫也听不清。大爷让我们赶紧来请奶奶过去看守。”
计氏盯着她，半晌没说话。
袖中的刀柄硌着手腕，她的脸色慢慢沉了下来。
“他病了，找我做什么？”
那媳妇怯怯道：“奴才也不知道，只说请奶奶过去。”
计氏冷笑一声。
“他打围的时候，什么时候想过我？穿着戎衣，带着那个女人，骑在马上威风得很，哪里有我的位置？”
她抬手将袖口压紧，声音越来越冷。
“如今病了，倒记得我是他老婆了？”
那媳妇低着头，不敢吭声。
计氏朝门外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骂道：“白日里跟凶神一样，搂着女人骑马出门，雄赳赳的，好像天底下没有人能管他。怎么才过半日，就病得人事不知？”
说到这里，她忽然停住，手指在刀柄上缓缓收紧。
“这一定是那个忘八和淫妇早就定下的计策，故意装病哄我过去，等我进了门，再想法子害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