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珍哥随猎，计氏惊疑
晁大舍从外面送客回来，刚跨进门槛，脸上就像挨了人一记重重的耳光，火辣辣地疼。
他抬手摸了摸脸，手上却什么也没有。
紧跟着，一股寒气从后颈钻进去，冷得他浑身一抖。头发根根竖起，牙关也轻轻打颤，整个人说不出的难受。
家人迎上来问：“大爷，这是怎么了？”
晁大舍摆了摆手，没回答。
他强撑着站了一会儿，把今天分到的几只雉鸡、野兔，还有那只被他射死的狐狸，全交给家人收拾。
“这些皮肉别弄坏了。”他声音发沉，“狐狸单独放着，明日再看。”
家人答应着，把猎物提走。
晁大舍站在原地，胸口一阵闷痛，眼前也跟着发黑。他扶住廊柱，缓了半晌，才往珍哥房里走去。
珍哥也刚从外面回来。
她今天跟着晁大舍痛快了一日，早就憋了一肚子打围的趣事，正准备坐下来，细细说给他听。
见晁大舍进来，她笑道：“你可算回来了。今天那只狐狸跑得真快，要不是你眼尖，早让它钻进山沟了。至于那几个猎手，跑得比兔子还快。”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住。
晁大舍低着头坐在椅子上，脸色发黄，双手搭在膝盖上，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珍哥眨了眨眼。
“怎么了？刚才送客时还高高兴兴的，回来就拉着一张脸。”
晁大舍没有应声，只轻轻摇了摇头。
珍哥走到他跟前，弯腰看他的脸。
“你是不是又跟禹明吾闹别扭了？他又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
晁大舍还是不说话。
珍哥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我问你呢。”
晁大舍这才抬起眼，嘴唇动了一下，却只吐出一句：“没什么。”
“没什么能脸黄成这样？”
珍哥摸了摸他的额头，指尖刚碰上去，便皱起眉头。
“你身上这么凉，路上是不是吹着风了？还是骑马出了汗，又让风一激？”
晁大舍把她的手推开，动作有些烦躁。
珍哥也没恼，转身对门外喊：“去叫丫头烧些酸辣汤来，给大爷灌两碗。再把炕烧热，让他发一身汗，过一会儿准就松快了。”
晁大舍靠着椅背，闭了闭眼。
“别忙酸辣汤。”
“那你要吃什么？”
“叫丫头把酒温上。”他睁开眼，声音沙哑，“我喝两大杯，看看能不能把这股寒气压下去。”
珍哥盯着他看了片刻，见他坚持，也只得说：“去，把酒温得热些。”
丫头很快端着东西进来。
四碟小菜摆上桌，有酱牛肉、腌萝卜、炒花生，还有一碟切得薄薄的熟鸡。后面又有人提来一只酒壶，壶口冒着热气。
两只银边雕漆劝杯放在桌上，两双牙箸并排摆好。
珍哥坐在一边，替晁大舍斟满酒。
“先喝一杯。”
晁大舍接过杯子，盯着杯中晃动的酒液看了片刻，仰头喝下。
烈酒顺着喉咙烧进胸口，他却没觉得暖，反倒觉得胸中那股闷气更重了。
珍哥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今天这一趟打围，虽说累了些，倒也热闹。你没看见那几个人，拿着弓箭跑得比兔子还快，见着一只狐狸就乱成一团。”
她说着，自己笑了笑。
“你倒好，一箭射中了。那狐狸滚下坡时还想爬起来，四只爪子在地上乱抓。你过去又补了一下，连我看了都觉得痛快。”
晁大舍的手一颤，酒杯里的酒洒出来几滴。
珍哥的笑容顿时收了。
“我说错话了？”
“别说了。”
晁大舍把杯子放回桌面，杯底碰出一声脆响。
珍哥看了他一会儿，没再提狐狸，只夹了块牛肉放到他碟子里。
“吃点东西垫着。”
晁大舍拿起筷子，夹起那块牛肉，却送不到嘴边。他盯着肉片，眼前忽然闪过那只狐狸临死时瞪大的眼睛。
那双眼睛湿漉漉的，带着一层暗红。
他手指一松，牛肉掉在桌上。
珍哥忙问：“怎么了？”
“没事。”晁大舍抹了一把额头，“屋里有些闷。”
“你还说没事？”
珍哥站起身，推开半扇窗。夜风从外面灌进来，晁大舍立刻打了个寒噤，连肩膀都缩了起来。
珍哥赶紧把窗关上。
“你还怕风，倒说屋里闷。”
晁大舍没有反驳，只低头又喝了一杯。
两个人原本都有兴致，经过这一番折腾，桌上的酒菜却变得冷冷清清。珍哥吃了几口，见晁大舍只是闷头喝酒，也渐渐没了话。
晁大舍连喝几大杯，酒意上来，脸色却越发难看。
珍哥问：“好些没有？”
他抬手按着胸口：“还成。”
“你这话说得倒轻巧，嘴唇都白了。”
“睡一觉就好了。”
珍哥不再劝，只叫丫头进来收拾桌子。
丫头把炕扫干净，重新铺上被褥。珍哥脱了外衣，先上了炕。晁大舍站在炕边发了片刻呆，才慢慢躺下。
两人挨着睡去。
这一夜，晁大舍睡得极不安稳。
刚闭上眼，他便猛地惊醒，胸口起伏得厉害。过了一会儿，他又昏昏沉沉睡去，嘴里却不停发出呻吟。
珍哥翻身看他。
“你是不是还难受？”
晁大舍没有回答，只把被子往身上扯了扯。
没过多久，他又突然坐了起来，双眼睁着，像是看见了什么。
珍哥被他吓了一跳。
“你看见什么了？”
晁大舍盯着床尾，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别过来，滚开！”
床尾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珍哥伸手去拉他：“这里没人，你做梦了。”
晁大舍一把甩开她的手，整个人往后缩去。
“谁叫你进来的？出去！”
珍哥愣住。
晁大舍的眼神散乱，额头却开始发烫。她摸了一下，手掌立刻被热气冲得发麻。
“丫头，快点掌灯！”
丫头应声进来，把灯点着。昏黄的火光照在晁大舍脸上，只见他面色通红，额头滚烫，头发被汗水粘在鬓角。
珍哥又伸手摸了摸他的手臂。
刚才还冰凉的身子，此刻烧得像炭火。
“快生火，再把养娘叫起来。”
丫头忙着添炭，养娘也披着衣服赶到屋里。几个人围在炕边，一会儿递水，一会儿替他擦汗。
晁大舍却越烧越厉害。
他闭着眼，嘴里不停说些没人听得清的话。一会儿叫珍哥，一会儿又骂人，手掌不断在被面上乱抓。
珍哥急得没了主意。
“去敲计氏的门，请她过来看看。”
丫头答应着跑了出去。
计氏这几日已经听见了风声。
两三日前，有人悄悄告诉她，珍哥正在做戎衣，还买了束腰的带子，打算跟着晁大舍去庄上打围。
计氏手里的针线停了停，抬眼问：“她真要去？”
“听说还要和一群人一同出门。”
计氏把线头往针眼里一穿，淡淡道：“打围好啊。如今世道乱，外面尽是流贼，听说杨家出了个女将，连这样的事都有人管了。男人女人都出去杀贼，倒也热闹。”
说完，她低头继续缠脚，嘴角压得平平的。
旁边的人等了片刻，见她不再问，只好退了出去。
到了十五日一早，计氏才刚起身，坐在床上缠脚，外面突然响起一片喧闹。
门外有人跑来跑去，家人说话声混在一起。紧接着，营中借来的二十四名鼓手也敲起鼓来，鼓点一阵接一阵，震得窗纸直颤。
没过多久，外面又放了三声火铳。
砰！
砰！
砰！
计氏手里的布条停在半空。
她侧耳听了一会儿，问养娘：“外面是在做什么？又吹又打，还放砲，闹得像谁家娶亲一样。”
养娘站在床边，忍着笑说：“奶奶前几日还说人家胡编，这回可是真的了。”
计氏瞪她：“到底怎么回事？”
“小珍哥和大爷一同打围去了。”
计氏手里的布条直滑落在腿上，窗外火铳巨响与喧天鼓点猛烈撞了进来，震得她脸色煞白，整个人僵在床沿动弹不得。
他抬手摸了摸脸，手上却什么也没有。
紧跟着，一股寒气从后颈钻进去，冷得他浑身一抖。头发根根竖起，牙关也轻轻打颤，整个人说不出的难受。
家人迎上来问：“大爷，这是怎么了？”
晁大舍摆了摆手，没回答。
他强撑着站了一会儿，把今天分到的几只雉鸡、野兔，还有那只被他射死的狐狸，全交给家人收拾。
“这些皮肉别弄坏了。”他声音发沉，“狐狸单独放着，明日再看。”
家人答应着，把猎物提走。
晁大舍站在原地，胸口一阵闷痛，眼前也跟着发黑。他扶住廊柱，缓了半晌，才往珍哥房里走去。
珍哥也刚从外面回来。
她今天跟着晁大舍痛快了一日，早就憋了一肚子打围的趣事，正准备坐下来，细细说给他听。
见晁大舍进来，她笑道：“你可算回来了。今天那只狐狸跑得真快，要不是你眼尖，早让它钻进山沟了。至于那几个猎手，跑得比兔子还快。”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住。
晁大舍低着头坐在椅子上，脸色发黄，双手搭在膝盖上，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珍哥眨了眨眼。
“怎么了？刚才送客时还高高兴兴的，回来就拉着一张脸。”
晁大舍没有应声，只轻轻摇了摇头。
珍哥走到他跟前，弯腰看他的脸。
“你是不是又跟禹明吾闹别扭了？他又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
晁大舍还是不说话。
珍哥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我问你呢。”
晁大舍这才抬起眼，嘴唇动了一下，却只吐出一句：“没什么。”
“没什么能脸黄成这样？”
珍哥摸了摸他的额头，指尖刚碰上去，便皱起眉头。
“你身上这么凉，路上是不是吹着风了？还是骑马出了汗，又让风一激？”
晁大舍把她的手推开，动作有些烦躁。
珍哥也没恼，转身对门外喊：“去叫丫头烧些酸辣汤来，给大爷灌两碗。再把炕烧热，让他发一身汗，过一会儿准就松快了。”
晁大舍靠着椅背，闭了闭眼。
“别忙酸辣汤。”
“那你要吃什么？”
“叫丫头把酒温上。”他睁开眼，声音沙哑，“我喝两大杯，看看能不能把这股寒气压下去。”
珍哥盯着他看了片刻，见他坚持，也只得说：“去，把酒温得热些。”
丫头很快端着东西进来。
四碟小菜摆上桌，有酱牛肉、腌萝卜、炒花生，还有一碟切得薄薄的熟鸡。后面又有人提来一只酒壶，壶口冒着热气。
两只银边雕漆劝杯放在桌上，两双牙箸并排摆好。
珍哥坐在一边，替晁大舍斟满酒。
“先喝一杯。”
晁大舍接过杯子，盯着杯中晃动的酒液看了片刻，仰头喝下。
烈酒顺着喉咙烧进胸口，他却没觉得暖，反倒觉得胸中那股闷气更重了。
珍哥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今天这一趟打围，虽说累了些，倒也热闹。你没看见那几个人，拿着弓箭跑得比兔子还快，见着一只狐狸就乱成一团。”
她说着，自己笑了笑。
“你倒好，一箭射中了。那狐狸滚下坡时还想爬起来，四只爪子在地上乱抓。你过去又补了一下，连我看了都觉得痛快。”
晁大舍的手一颤，酒杯里的酒洒出来几滴。
珍哥的笑容顿时收了。
“我说错话了？”
“别说了。”
晁大舍把杯子放回桌面，杯底碰出一声脆响。
珍哥看了他一会儿，没再提狐狸，只夹了块牛肉放到他碟子里。
“吃点东西垫着。”
晁大舍拿起筷子，夹起那块牛肉，却送不到嘴边。他盯着肉片，眼前忽然闪过那只狐狸临死时瞪大的眼睛。
那双眼睛湿漉漉的，带着一层暗红。
他手指一松，牛肉掉在桌上。
珍哥忙问：“怎么了？”
“没事。”晁大舍抹了一把额头，“屋里有些闷。”
“你还说没事？”
珍哥站起身，推开半扇窗。夜风从外面灌进来，晁大舍立刻打了个寒噤，连肩膀都缩了起来。
珍哥赶紧把窗关上。
“你还怕风，倒说屋里闷。”
晁大舍没有反驳，只低头又喝了一杯。
两个人原本都有兴致，经过这一番折腾，桌上的酒菜却变得冷冷清清。珍哥吃了几口，见晁大舍只是闷头喝酒，也渐渐没了话。
晁大舍连喝几大杯，酒意上来，脸色却越发难看。
珍哥问：“好些没有？”
他抬手按着胸口：“还成。”
“你这话说得倒轻巧，嘴唇都白了。”
“睡一觉就好了。”
珍哥不再劝，只叫丫头进来收拾桌子。
丫头把炕扫干净，重新铺上被褥。珍哥脱了外衣，先上了炕。晁大舍站在炕边发了片刻呆，才慢慢躺下。
两人挨着睡去。
这一夜，晁大舍睡得极不安稳。
刚闭上眼，他便猛地惊醒，胸口起伏得厉害。过了一会儿，他又昏昏沉沉睡去，嘴里却不停发出呻吟。
珍哥翻身看他。
“你是不是还难受？”
晁大舍没有回答，只把被子往身上扯了扯。
没过多久，他又突然坐了起来，双眼睁着，像是看见了什么。
珍哥被他吓了一跳。
“你看见什么了？”
晁大舍盯着床尾，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别过来，滚开！”
床尾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珍哥伸手去拉他：“这里没人，你做梦了。”
晁大舍一把甩开她的手，整个人往后缩去。
“谁叫你进来的？出去！”
珍哥愣住。
晁大舍的眼神散乱，额头却开始发烫。她摸了一下，手掌立刻被热气冲得发麻。
“丫头，快点掌灯！”
丫头应声进来，把灯点着。昏黄的火光照在晁大舍脸上，只见他面色通红，额头滚烫，头发被汗水粘在鬓角。
珍哥又伸手摸了摸他的手臂。
刚才还冰凉的身子，此刻烧得像炭火。
“快生火，再把养娘叫起来。”
丫头忙着添炭，养娘也披着衣服赶到屋里。几个人围在炕边，一会儿递水，一会儿替他擦汗。
晁大舍却越烧越厉害。
他闭着眼，嘴里不停说些没人听得清的话。一会儿叫珍哥，一会儿又骂人，手掌不断在被面上乱抓。
珍哥急得没了主意。
“去敲计氏的门，请她过来看看。”
丫头答应着跑了出去。
计氏这几日已经听见了风声。
两三日前，有人悄悄告诉她，珍哥正在做戎衣，还买了束腰的带子，打算跟着晁大舍去庄上打围。
计氏手里的针线停了停，抬眼问：“她真要去？”
“听说还要和一群人一同出门。”
计氏把线头往针眼里一穿，淡淡道：“打围好啊。如今世道乱，外面尽是流贼，听说杨家出了个女将，连这样的事都有人管了。男人女人都出去杀贼，倒也热闹。”
说完，她低头继续缠脚，嘴角压得平平的。
旁边的人等了片刻，见她不再问，只好退了出去。
到了十五日一早，计氏才刚起身，坐在床上缠脚，外面突然响起一片喧闹。
门外有人跑来跑去，家人说话声混在一起。紧接着，营中借来的二十四名鼓手也敲起鼓来，鼓点一阵接一阵，震得窗纸直颤。
没过多久，外面又放了三声火铳。
砰！
砰！
砰！
计氏手里的布条停在半空。
她侧耳听了一会儿，问养娘：“外面是在做什么？又吹又打，还放砲，闹得像谁家娶亲一样。”
养娘站在床边，忍着笑说：“奶奶前几日还说人家胡编，这回可是真的了。”
计氏瞪她：“到底怎么回事？”
“小珍哥和大爷一同打围去了。”
计氏手里的布条直滑落在腿上，窗外火铳巨响与喧天鼓点猛烈撞了进来，震得她脸色煞白，整个人僵在床沿动弹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