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射杀仙狐
它已经在心里惦记晁大舍很久了。
这一次，它要从他眼前下手。
白烟在林中一转，老狐的身形消失。再从树后走出来时，已变成一个不到二十岁的绝美女子。
她穿着一身缟素，衣角干净，头发挽得简单，脸色却白得惹人怜爱。她没有丫鬟，也没有车马，只独自沿着晁大舍的马前缓缓走过。
一步。
两步。
她走得不紧不慢，像是刚从什么伤心地方出来，脚下没有方向。走了两三步，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落在晁大舍脸上，停得恰到好处。
晁大舍的手指一紧，缰绳险些从掌中滑出去。
“这是谁家的女子？”
他低声问。
身旁没人答得上来。雍山前几家富户，他几乎都认识，附近有头有脸的人家，也没有这样一个年轻寡妇。
那女子身边没有随从，偏偏穿着重孝。
晁大舍看着她的背影，胸口像被什么轻轻挠了一下。
“难道是新丧了丈夫？”
他喉结动了动，视线始终没有收回。
“这样的人若能带回去……”
他抬眼看了一下前面的珍哥，又盯住那女子。
珍哥还在催马追猎，没发现他的异常。晁大舍心里越发活泛起来。
“左边一个珍哥，右边再添一个美人，这一趟才算没有白来。”
他想着，马头已经慢了下来。
那白衣女子察觉到身后的动静，脚步也跟着慢了半拍。她没有回头，只把一缕发丝掖到耳后，露出半张侧脸。
晁大舍的魂都快跟着那张脸飘走了。
“去问问她。”
他招手叫来一个家人。
“问清楚她是哪家的人，丈夫是谁，家住哪里。”
家人刚要催马过去，林中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鹰鸣。
苍鹰从高处俯冲下来，双翅几乎擦过那白衣女子的头顶。四只猎犬也同时改变方向，冲着她狂奔而去。
白衣女子的脸色骤变。
她抬手遮了一下眼，脚步猛然加快。可那几个家人已经看见，猎犬追的正是她。
“狗怎么冲她去了？”
“快把狗叫回来！”
有人吹哨，有人勒马，可猎犬根本不听。它们低伏着身子，鼻尖贴近地面，转眼便把白衣女子围在中间。
苍鹰在半空盘旋，利爪张开，死死盯着下方。
白衣女子再也装不下去。
她猛地一转身，白衣像烟一样散开。下一刻，原地只剩一只毛色灰白、身形瘦长的老狐。
四周一下炸开了。
“是狐狸！”
“这么大的狐狸！”
“快拦住它！”
老狐尖叫一声，转身向山坡逃去。猎犬从四面扑来，苍鹰压在头顶，前路后路全被堵死。
它钻进一片乱石，又被猎犬逼了出来；它跃上矮树，苍鹰从枝头扑下，硬生生把它逼落地面。
眼看再没有空隙可藏，老狐忽然看见晁大舍胯下的骏马。
它猛地窜过去，贴着马腿钻入马腹下方。
晁大舍的马受惊，原地踢了两下。老狐缩在马肚下面，四只爪子紧紧抓住地面，抬头看向晁大舍。
它原本以为，这个人既然被自己迷住，见它落难，多少会伸手相救。
晁大舍低头看见那双惊惶的狐眼，手却已经伸向箭袋。
“躲到我马下了？”
他冷笑了一声。
“你倒会挑地方。”
珍哥闻声转过头。
“是什么？”
“狐狸。”
晁大舍已经从马鞍旁取下雕弓。
“别靠近。”
珍哥看着马腹下的老狐，眉头轻轻皱起。
“它都躲到你脚下了，赶出去便是。”
“赶出去还要费力。”
晁大舍拈出一支羽箭，搭在弓弦上。
“我一箭解决。”
那只老狐像是听懂了他的话，身子猛地往后缩。猎犬在马腿外面来回绕动，苍鹰也在头顶不断盘旋，旁边的人纷纷退开，给晁大舍让出位置。
晁大舍一脚踩稳马镫，右手向后拉弓，左手压住弓身。
弓弦越绷越紧。
他低头瞄准马腹下的狐影，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了起来。
“别动。”
他对老狐说。
“动了，便射偏了。”
珍哥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劝。
“放箭！”
弓弦震响。
羽箭贴着马腹射入，马身猛地一颤。那老狐四脚朝天翻了出来，腹下鲜血迅速染红皮毛。
它发出一声凄厉长嗥，刚想挣扎，旁边一只黄狗已经扑上去，一口咬住它的后颈。
“好！”
有人大声叫好。
黄狗拖着老狐在地上滚了两圈，血沾满了犬齿。晁大舍翻身下马，提着棒子走过去，伸脚拨了拨那只狐狸。
“死透了吗？”
黄狗仍咬得死紧，喉咙里发出低吼。
家人上前把狗扯开，又捡起老狐的尸身。那狐狸皮毛灰白，身子比寻常野狐大了一圈，眼睛还睁着，死死盯着晁大舍。
“这东西倒怪。”
一个庄客提在手里掂了掂。
“比别的狐狸沉。”
“管它沉不沉。”
晁大舍接过那狐狸，随手丢进猎物堆里。
“收队。”
山林里的猎物已经惊散大半，众人也都拿到了不少东西。獐子、麂子、鹿、雉鸡、兔子、獾狼，装满了几辆车。有人提着野兔，有人扛着雉鸡，猎犬在队伍间来回奔跑，苍鹰也重新收回鹰叉。
炮声再次响起。
鼓乐换了曲调，队伍调转方向，沿着来路回城。
一路上，众人还在议论那只大狐。
“它怎么偏偏钻到晁兄马下？”
“怕是知道晁兄箭术好，想求个活命。”
“谁知撞上了硬心肠。”
晁大舍听见了，笑得很得意。
“野畜也知道找靠山，可惜找错了人。”
珍哥骑在他旁边，淡淡道：“你今日倒是威风。”
“那是自然。”
“箭射得也准。”
“你终于承认了？”
“我只说射中了。”
晁大舍一愣，旁边几人立刻低头憋笑。他正要回嘴，珍哥已经催马走到前面，红袍在风里一摆，留下那股得意劲儿。
凯旋回到城内，队伍全都到了晁家宅上。
珍哥和那一班随行妇女自回后院。仆妇们忙着卸下帽子、挂肩和腰刀，互相查看衣服有没有磨破。那几个骑马不稳的妇人下地时腿还发软，却都抢着说自己今日骑得最好。
晁大舍叫人搬出果菜，又摆上酒席。
众人跑了一日，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坐下便大口吃喝。野味也被抬到席前，獐肉、鹿肉、兔肉和雉鸡一一分开，按人头分给各家。
至于那只被晁大舍射死的老狐，众人都说该归他。
“这一箭是晁兄射中的。”
“狐狸也是晁兄马下取出来的。”
“我们拿别的便好。”
各家富户纷纷拱手道谢，连声告辞。晁大舍喝得满面红光，站在门前送客，一直送到最后一辆车拐过街角。
院门里还残留着酒香和血腥气。
他转身跨进大门，脚刚落地，脸色忽然变了。
像有人迎面狠狠劈了他一掌。
晁大舍整个人猛地一颤，肩膀缩起，通身打了个冷噤。手里的酒意一下散了大半，他站在门槛里，抬头看着空荡荡的前院。
“怎么了，大官人？”
守门的家人赶紧过来。
晁大舍按住胸口，喘了两下。
“没什么。”
他朝后院看了一眼。
“今日骑马奔走，累着了。”
那家人还想问，晁大舍已经摆了摆手。
“把门关上。那只狐狸也收好，明日再看皮子。”
说完，他快步回了房。
夜里，晁大舍躺在床上，起初睡得很沉。可到了半夜，他忽然睁开眼，听见屋外有人轻轻走动。
脚步拖得很慢。
一下。
又一下。
晁大舍坐起身，盯着紧闭的房门。
门外没有人说话，只有指甲刮过门板的细响。
他伸手去摸床边的刀，指尖刚碰到刀柄，门缝下忽然渗进一缕湿冷的腥气。
那气味，和白日里狐血的味道一模一样。
这一次，它要从他眼前下手。
白烟在林中一转，老狐的身形消失。再从树后走出来时，已变成一个不到二十岁的绝美女子。
她穿着一身缟素，衣角干净，头发挽得简单，脸色却白得惹人怜爱。她没有丫鬟，也没有车马，只独自沿着晁大舍的马前缓缓走过。
一步。
两步。
她走得不紧不慢，像是刚从什么伤心地方出来，脚下没有方向。走了两三步，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落在晁大舍脸上，停得恰到好处。
晁大舍的手指一紧，缰绳险些从掌中滑出去。
“这是谁家的女子？”
他低声问。
身旁没人答得上来。雍山前几家富户，他几乎都认识，附近有头有脸的人家，也没有这样一个年轻寡妇。
那女子身边没有随从，偏偏穿着重孝。
晁大舍看着她的背影，胸口像被什么轻轻挠了一下。
“难道是新丧了丈夫？”
他喉结动了动，视线始终没有收回。
“这样的人若能带回去……”
他抬眼看了一下前面的珍哥，又盯住那女子。
珍哥还在催马追猎，没发现他的异常。晁大舍心里越发活泛起来。
“左边一个珍哥，右边再添一个美人，这一趟才算没有白来。”
他想着，马头已经慢了下来。
那白衣女子察觉到身后的动静，脚步也跟着慢了半拍。她没有回头，只把一缕发丝掖到耳后，露出半张侧脸。
晁大舍的魂都快跟着那张脸飘走了。
“去问问她。”
他招手叫来一个家人。
“问清楚她是哪家的人，丈夫是谁，家住哪里。”
家人刚要催马过去，林中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鹰鸣。
苍鹰从高处俯冲下来，双翅几乎擦过那白衣女子的头顶。四只猎犬也同时改变方向，冲着她狂奔而去。
白衣女子的脸色骤变。
她抬手遮了一下眼，脚步猛然加快。可那几个家人已经看见，猎犬追的正是她。
“狗怎么冲她去了？”
“快把狗叫回来！”
有人吹哨，有人勒马，可猎犬根本不听。它们低伏着身子，鼻尖贴近地面，转眼便把白衣女子围在中间。
苍鹰在半空盘旋，利爪张开，死死盯着下方。
白衣女子再也装不下去。
她猛地一转身，白衣像烟一样散开。下一刻，原地只剩一只毛色灰白、身形瘦长的老狐。
四周一下炸开了。
“是狐狸！”
“这么大的狐狸！”
“快拦住它！”
老狐尖叫一声，转身向山坡逃去。猎犬从四面扑来，苍鹰压在头顶，前路后路全被堵死。
它钻进一片乱石，又被猎犬逼了出来；它跃上矮树，苍鹰从枝头扑下，硬生生把它逼落地面。
眼看再没有空隙可藏，老狐忽然看见晁大舍胯下的骏马。
它猛地窜过去，贴着马腿钻入马腹下方。
晁大舍的马受惊，原地踢了两下。老狐缩在马肚下面，四只爪子紧紧抓住地面，抬头看向晁大舍。
它原本以为，这个人既然被自己迷住，见它落难，多少会伸手相救。
晁大舍低头看见那双惊惶的狐眼，手却已经伸向箭袋。
“躲到我马下了？”
他冷笑了一声。
“你倒会挑地方。”
珍哥闻声转过头。
“是什么？”
“狐狸。”
晁大舍已经从马鞍旁取下雕弓。
“别靠近。”
珍哥看着马腹下的老狐，眉头轻轻皱起。
“它都躲到你脚下了，赶出去便是。”
“赶出去还要费力。”
晁大舍拈出一支羽箭，搭在弓弦上。
“我一箭解决。”
那只老狐像是听懂了他的话，身子猛地往后缩。猎犬在马腿外面来回绕动，苍鹰也在头顶不断盘旋，旁边的人纷纷退开，给晁大舍让出位置。
晁大舍一脚踩稳马镫，右手向后拉弓，左手压住弓身。
弓弦越绷越紧。
他低头瞄准马腹下的狐影，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了起来。
“别动。”
他对老狐说。
“动了，便射偏了。”
珍哥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劝。
“放箭！”
弓弦震响。
羽箭贴着马腹射入，马身猛地一颤。那老狐四脚朝天翻了出来，腹下鲜血迅速染红皮毛。
它发出一声凄厉长嗥，刚想挣扎，旁边一只黄狗已经扑上去，一口咬住它的后颈。
“好！”
有人大声叫好。
黄狗拖着老狐在地上滚了两圈，血沾满了犬齿。晁大舍翻身下马，提着棒子走过去，伸脚拨了拨那只狐狸。
“死透了吗？”
黄狗仍咬得死紧，喉咙里发出低吼。
家人上前把狗扯开，又捡起老狐的尸身。那狐狸皮毛灰白，身子比寻常野狐大了一圈，眼睛还睁着，死死盯着晁大舍。
“这东西倒怪。”
一个庄客提在手里掂了掂。
“比别的狐狸沉。”
“管它沉不沉。”
晁大舍接过那狐狸，随手丢进猎物堆里。
“收队。”
山林里的猎物已经惊散大半，众人也都拿到了不少东西。獐子、麂子、鹿、雉鸡、兔子、獾狼，装满了几辆车。有人提着野兔，有人扛着雉鸡，猎犬在队伍间来回奔跑，苍鹰也重新收回鹰叉。
炮声再次响起。
鼓乐换了曲调，队伍调转方向，沿着来路回城。
一路上，众人还在议论那只大狐。
“它怎么偏偏钻到晁兄马下？”
“怕是知道晁兄箭术好，想求个活命。”
“谁知撞上了硬心肠。”
晁大舍听见了，笑得很得意。
“野畜也知道找靠山，可惜找错了人。”
珍哥骑在他旁边，淡淡道：“你今日倒是威风。”
“那是自然。”
“箭射得也准。”
“你终于承认了？”
“我只说射中了。”
晁大舍一愣，旁边几人立刻低头憋笑。他正要回嘴，珍哥已经催马走到前面，红袍在风里一摆，留下那股得意劲儿。
凯旋回到城内，队伍全都到了晁家宅上。
珍哥和那一班随行妇女自回后院。仆妇们忙着卸下帽子、挂肩和腰刀，互相查看衣服有没有磨破。那几个骑马不稳的妇人下地时腿还发软，却都抢着说自己今日骑得最好。
晁大舍叫人搬出果菜，又摆上酒席。
众人跑了一日，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坐下便大口吃喝。野味也被抬到席前，獐肉、鹿肉、兔肉和雉鸡一一分开，按人头分给各家。
至于那只被晁大舍射死的老狐，众人都说该归他。
“这一箭是晁兄射中的。”
“狐狸也是晁兄马下取出来的。”
“我们拿别的便好。”
各家富户纷纷拱手道谢，连声告辞。晁大舍喝得满面红光，站在门前送客，一直送到最后一辆车拐过街角。
院门里还残留着酒香和血腥气。
他转身跨进大门，脚刚落地，脸色忽然变了。
像有人迎面狠狠劈了他一掌。
晁大舍整个人猛地一颤，肩膀缩起，通身打了个冷噤。手里的酒意一下散了大半，他站在门槛里，抬头看着空荡荡的前院。
“怎么了，大官人？”
守门的家人赶紧过来。
晁大舍按住胸口，喘了两下。
“没什么。”
他朝后院看了一眼。
“今日骑马奔走，累着了。”
那家人还想问，晁大舍已经摆了摆手。
“把门关上。那只狐狸也收好，明日再看皮子。”
说完，他快步回了房。
夜里，晁大舍躺在床上，起初睡得很沉。可到了半夜，他忽然睁开眼，听见屋外有人轻轻走动。
脚步拖得很慢。
一下。
又一下。
晁大舍坐起身，盯着紧闭的房门。
门外没有人说话，只有指甲刮过门板的细响。
他伸手去摸床边的刀，指尖刚碰到刀柄，门缝下忽然渗进一缕湿冷的腥气。
那气味，和白日里狐血的味道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