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教场耀威，老狐窥伺
转眼到了十一月十日。
卯时前后，城里十多家富户陆续赶到教场。各家都想把场面做足，穿戴也费了心思。有的头上插羽，有的腰间挂刀，还有人特意带了彩旗。
可这些人平日只会坐轿骑马，真到了教场，便露了怯。
有人上马时踩空了马镫，险些栽进尘土；有人想学着武将甩鞭，鞭梢却抽在自己腿上；还有人弓弦没拉开，先把肩膀扭得生疼。
旁边的人想笑，又怕被人看见，只能转过身咳嗽。
“晁大舍怎么还不来？”
有人抬头望着城门。
“他不是说要早到吗？”
“人家要摆大官人的架势，哪能跟咱们一样？”
话音刚落，远处便传来一阵鼓声。
咚！咚！咚！
鼓点一下一下敲进教场，马蹄声也跟着逼近。众人转头看去，只见晁家的队伍从城门方向排了出来。
最前面是一队女骑，马头对齐，间隔也齐。她们穿着天蓝布夹坐马，肩上披着油绿色挂肩，头顶狐皮卧兔，腰间刀鞘随着马步轻轻摆动。
女骑之后，珍哥骑马而来。
她穿着大红飞鱼窄袖衫，外披石青色坐蟒挂肩。昭君卧兔压住鬓发，金黄绒辫呈带垂在一侧，脚下那双天青色革翁鞋踩着马镫，整个人坐得又稳又挺。
她身后的标旗迎风展开，旗面拍得猎猎作响。再往后，一二十匹女将护住后队，那个身子壮实的婆娘紧紧跟在她马后。
女队过去，晁大舍的兵队才从后面压上来。
队伍一动，步法整齐，行列没有半点散乱。原本只是富家子弟凑出来的一场玩乐，被他硬是摆出了军阵的样子。
教场里安静了一瞬。
“好！”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真齐整！”
“这哪里像打围，分明像细柳营出兵！”
喝彩声很快连成一片。先前那些骑不稳马的人，此刻都赶紧坐直，生怕被晁家的队伍比得太难看。
晁大舍骑着追风骏耳，手里拄着浑铁棒，直到队伍走到众人面前，才勒住缰绳。
珍哥也让青马停下。
两人下了马，向各家富户见礼。
这些人原本都认识珍哥。她从前在戏班里唱旦角，谁没听过她的名声？可她从良之后，身份已经不同，众人即便心里还想拿旧事说笑，嘴上也不敢再像从前那样放肆。
“珍哥，今日这身装扮，真是精神。”
“晁兄好福气，家里有这样一位能骑马的美人。”
“哪里，哪里。”
珍哥笑着应付，手却一直搭在腰刀附近。
晁大舍听得高兴，叫人搬出壮行酒。
众人围在一起，端碗的端碗，举杯的举杯。酒过几轮，气氛越发热闹，有人凑到女骑旁边说笑，队伍顿时乱了些。
晁大舍脸色一沉。
“各回各队。”
那人还想打哈哈。
“不过说两句话，晁兄何必——”
“我的精骑，不许混。”
晁大舍抬起浑铁棒，棒头重重砸在地面上。
砰的一声，尘土都震了起来。
“谁再往里挤，立刻离队。”
那人脸上的笑僵住，连忙退开。其他人也不敢再靠近，纷纷回到自己的队伍。
晁大舍抬手。
“放炮，起身！”
一声炮响，马群同时向前。
鼓乐跟在队伍中间，笛声、鼓声、锣声混在马蹄里，震得沿路百姓纷纷探头。旗子一面接一面，女骑在前，男队在后，三十多匹马铺开，声势很快压过了城外的喧闹。
不久，众人到了雍山前。
晁大舍选定地方，叫人立旗、分队、布置围场。虎翼旗插在最前面，旗面在风里不断翻卷；豹尾幡竖在队伍中间，长幡一摆，便把后面的马队遮去半边。
家丁庄客们牵鹰放犬，个个挤在晁大舍周围。年老的、年轻的，高矮胖瘦，全都挤出笑脸，争着替大官人牵马、递箭、看旗。
仆妇养娘们也不肯落后。黑的白的，俊的丑的，大脚小脚，走路歪歪扭扭的，都想往珍哥身边靠。
“二阿妈，您渴不渴？”
“二阿妈，奴家替您拿着鞭子。”
“二阿妈，您这挂肩沾了灰，让我拍一拍。”
珍哥没有把东西交出去，只抬手把挂肩往肩后一拢。
“都站好自己的位置。等会儿真跑起来，谁也别来拉我。”
那些人连声答应，却还是围在旁边献殷勤。
晁大舍今日穿着鸦翎青袄，袄面上的飞鱼在阳光下一闪一闪。他骑着追风骏耳，手里提着浑铁棒，马一抬蹄，他便把棒子往肩上一扛，摆出威风凛凛的模样。
珍哥骑在他旁边，猩红色的衣袍映得人脸色发亮，细密的坐蟒盘在衣面上，像要从肩头扑出来。她腰间悬着两面夹皮牌，马一奔，皮牌撞在一起，啪啪作响。
“跟紧了！”
她回头喊了一声。
后面的女骑立刻收拢队形。那名护卫婆娘催马靠近，伸手替她挡开一根横出来的树枝。
“二阿妈，小心。”
“看好后面。”
珍哥朝她点了一下头，双腿一夹马腹，青马立刻冲了出去。
前方山林里传来枝叶折断的声音。
獐子、麂子、鹿、雉鸡、兔子、獾和野狼，被人马声惊得四处逃窜。草丛一动，便有灰影窜过；树梢一颤，便有飞鸟扑棱着翅膀冲上半空。
“放狗！”
晁大舍大喝。
铁链一松，四只猎犬同时冲进林子。几条自家的猎犬也跟着撒开，低着头追着气味狂奔。
“撒鹰！”
家丁抬臂一送，苍鹰腾空而起，翅膀展开，转眼便压住一片林梢。
众人纷纷拈弓搭箭。
有人射中野兔，兴奋得大叫；有人追着獐子跑了几步，马却先被树根绊得一晃，吓得他赶紧收缰；还有人把箭射进草里，只好下马翻找。
晁大舍一连射出几箭，箭箭都落在猎物附近，虽没全都射中，喝彩声却没有断过。
珍哥也拉开弓，瞄准一只从坡上跃过的麂子。她手指一松，羽箭擦着麂子的后腿飞过，麂子受惊，转眼钻进灌木。
“差一点。”
晁大舍笑道。
“第一次上场，能有这个准头已经不错。”
珍哥瞥了他一眼。
“你若再笑，我下一箭便朝你射。”
“你舍得？”
“试试就知道。”
两人说着话，后面忽然传来一片惊呼。
一只黄狗叼着野兔从坡下冲过，几匹马被它撞得受惊，队伍顿时散开。晁大舍勒马回头，挥棒将一名险些跌下马的人挡到一边。
“稳住缰绳！”
那人脸色发白，死死抱住马脖子。
旁边的庄客赶紧上前，把马头扯回队伍。闹了这一阵，众人又重新聚拢，继续向山前推进。
谁也没有留意到，雍山深处的一处洞穴里，一只老狐正伏在石缝间，听着外面的马蹄和鼓乐。
这是一只活了许多年的牝狐。
早些年，它还只会做些寻常变化，时常在山路上迷惑行人。后来它去了周家庄，化名仙姑，缠住了一个农家的小厮。那小厮被它迷得神魂颠倒，整日围着它转，它也少有空闲回雍山作恶。
可它没有忘记这处洞穴。
隔一阵，它便回来看看，藏好的东西是否还在，洞口的痕迹有没有被人发现。它有时化成年轻貌美的妇人，有时化成满脸皱纹的老太婆，山前山后都有人撞见过，却没人知道那是同一只狐。
这天，它刚从周家庄回来，正好撞上打围的队伍。
马群、猎犬、苍鹰，把山前堵得水泄不通。
它缩在林后，原本想转身避开，目光却落到了晁大舍身上。
人群中，晁大舍骑马走在前面，身边跟着珍哥，身后又有家丁仆妇簇拥。那副得意张扬的模样，让老狐的眼神慢慢沉了下来。
它知道晁家佛阁里供着一本朱砂印的梵字《金刚经》。那经卷受无数神灵护卫，平时连它也不敢靠近晁家宅院半步。
可今日不同。
晁大舍带着妓妾出城打围，四下都是人马，佛经的护卫也管不到这山林里。更要紧的是，晁大舍见了女人便挪不开眼。
老狐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嘴角轻轻往上一扯。
卯时前后，城里十多家富户陆续赶到教场。各家都想把场面做足，穿戴也费了心思。有的头上插羽，有的腰间挂刀，还有人特意带了彩旗。
可这些人平日只会坐轿骑马，真到了教场，便露了怯。
有人上马时踩空了马镫，险些栽进尘土；有人想学着武将甩鞭，鞭梢却抽在自己腿上；还有人弓弦没拉开，先把肩膀扭得生疼。
旁边的人想笑，又怕被人看见，只能转过身咳嗽。
“晁大舍怎么还不来？”
有人抬头望着城门。
“他不是说要早到吗？”
“人家要摆大官人的架势，哪能跟咱们一样？”
话音刚落，远处便传来一阵鼓声。
咚！咚！咚！
鼓点一下一下敲进教场，马蹄声也跟着逼近。众人转头看去，只见晁家的队伍从城门方向排了出来。
最前面是一队女骑，马头对齐，间隔也齐。她们穿着天蓝布夹坐马，肩上披着油绿色挂肩，头顶狐皮卧兔，腰间刀鞘随着马步轻轻摆动。
女骑之后，珍哥骑马而来。
她穿着大红飞鱼窄袖衫，外披石青色坐蟒挂肩。昭君卧兔压住鬓发，金黄绒辫呈带垂在一侧，脚下那双天青色革翁鞋踩着马镫，整个人坐得又稳又挺。
她身后的标旗迎风展开，旗面拍得猎猎作响。再往后，一二十匹女将护住后队，那个身子壮实的婆娘紧紧跟在她马后。
女队过去，晁大舍的兵队才从后面压上来。
队伍一动，步法整齐，行列没有半点散乱。原本只是富家子弟凑出来的一场玩乐，被他硬是摆出了军阵的样子。
教场里安静了一瞬。
“好！”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真齐整！”
“这哪里像打围，分明像细柳营出兵！”
喝彩声很快连成一片。先前那些骑不稳马的人，此刻都赶紧坐直，生怕被晁家的队伍比得太难看。
晁大舍骑着追风骏耳，手里拄着浑铁棒，直到队伍走到众人面前，才勒住缰绳。
珍哥也让青马停下。
两人下了马，向各家富户见礼。
这些人原本都认识珍哥。她从前在戏班里唱旦角，谁没听过她的名声？可她从良之后，身份已经不同，众人即便心里还想拿旧事说笑，嘴上也不敢再像从前那样放肆。
“珍哥，今日这身装扮，真是精神。”
“晁兄好福气，家里有这样一位能骑马的美人。”
“哪里，哪里。”
珍哥笑着应付，手却一直搭在腰刀附近。
晁大舍听得高兴，叫人搬出壮行酒。
众人围在一起，端碗的端碗，举杯的举杯。酒过几轮，气氛越发热闹，有人凑到女骑旁边说笑，队伍顿时乱了些。
晁大舍脸色一沉。
“各回各队。”
那人还想打哈哈。
“不过说两句话，晁兄何必——”
“我的精骑，不许混。”
晁大舍抬起浑铁棒，棒头重重砸在地面上。
砰的一声，尘土都震了起来。
“谁再往里挤，立刻离队。”
那人脸上的笑僵住，连忙退开。其他人也不敢再靠近，纷纷回到自己的队伍。
晁大舍抬手。
“放炮，起身！”
一声炮响，马群同时向前。
鼓乐跟在队伍中间，笛声、鼓声、锣声混在马蹄里，震得沿路百姓纷纷探头。旗子一面接一面，女骑在前，男队在后，三十多匹马铺开，声势很快压过了城外的喧闹。
不久，众人到了雍山前。
晁大舍选定地方，叫人立旗、分队、布置围场。虎翼旗插在最前面，旗面在风里不断翻卷；豹尾幡竖在队伍中间，长幡一摆，便把后面的马队遮去半边。
家丁庄客们牵鹰放犬，个个挤在晁大舍周围。年老的、年轻的，高矮胖瘦，全都挤出笑脸，争着替大官人牵马、递箭、看旗。
仆妇养娘们也不肯落后。黑的白的，俊的丑的，大脚小脚，走路歪歪扭扭的，都想往珍哥身边靠。
“二阿妈，您渴不渴？”
“二阿妈，奴家替您拿着鞭子。”
“二阿妈，您这挂肩沾了灰，让我拍一拍。”
珍哥没有把东西交出去，只抬手把挂肩往肩后一拢。
“都站好自己的位置。等会儿真跑起来，谁也别来拉我。”
那些人连声答应，却还是围在旁边献殷勤。
晁大舍今日穿着鸦翎青袄，袄面上的飞鱼在阳光下一闪一闪。他骑着追风骏耳，手里提着浑铁棒，马一抬蹄，他便把棒子往肩上一扛，摆出威风凛凛的模样。
珍哥骑在他旁边，猩红色的衣袍映得人脸色发亮，细密的坐蟒盘在衣面上，像要从肩头扑出来。她腰间悬着两面夹皮牌，马一奔，皮牌撞在一起，啪啪作响。
“跟紧了！”
她回头喊了一声。
后面的女骑立刻收拢队形。那名护卫婆娘催马靠近，伸手替她挡开一根横出来的树枝。
“二阿妈，小心。”
“看好后面。”
珍哥朝她点了一下头，双腿一夹马腹，青马立刻冲了出去。
前方山林里传来枝叶折断的声音。
獐子、麂子、鹿、雉鸡、兔子、獾和野狼，被人马声惊得四处逃窜。草丛一动，便有灰影窜过；树梢一颤，便有飞鸟扑棱着翅膀冲上半空。
“放狗！”
晁大舍大喝。
铁链一松，四只猎犬同时冲进林子。几条自家的猎犬也跟着撒开，低着头追着气味狂奔。
“撒鹰！”
家丁抬臂一送，苍鹰腾空而起，翅膀展开，转眼便压住一片林梢。
众人纷纷拈弓搭箭。
有人射中野兔，兴奋得大叫；有人追着獐子跑了几步，马却先被树根绊得一晃，吓得他赶紧收缰；还有人把箭射进草里，只好下马翻找。
晁大舍一连射出几箭，箭箭都落在猎物附近，虽没全都射中，喝彩声却没有断过。
珍哥也拉开弓，瞄准一只从坡上跃过的麂子。她手指一松，羽箭擦着麂子的后腿飞过，麂子受惊，转眼钻进灌木。
“差一点。”
晁大舍笑道。
“第一次上场，能有这个准头已经不错。”
珍哥瞥了他一眼。
“你若再笑，我下一箭便朝你射。”
“你舍得？”
“试试就知道。”
两人说着话，后面忽然传来一片惊呼。
一只黄狗叼着野兔从坡下冲过，几匹马被它撞得受惊，队伍顿时散开。晁大舍勒马回头，挥棒将一名险些跌下马的人挡到一边。
“稳住缰绳！”
那人脸色发白，死死抱住马脖子。
旁边的庄客赶紧上前，把马头扯回队伍。闹了这一阵，众人又重新聚拢，继续向山前推进。
谁也没有留意到，雍山深处的一处洞穴里，一只老狐正伏在石缝间，听着外面的马蹄和鼓乐。
这是一只活了许多年的牝狐。
早些年，它还只会做些寻常变化，时常在山路上迷惑行人。后来它去了周家庄，化名仙姑，缠住了一个农家的小厮。那小厮被它迷得神魂颠倒，整日围着它转，它也少有空闲回雍山作恶。
可它没有忘记这处洞穴。
隔一阵，它便回来看看，藏好的东西是否还在，洞口的痕迹有没有被人发现。它有时化成年轻貌美的妇人，有时化成满脸皱纹的老太婆，山前山后都有人撞见过，却没人知道那是同一只狐。
这天，它刚从周家庄回来，正好撞上打围的队伍。
马群、猎犬、苍鹰，把山前堵得水泄不通。
它缩在林后，原本想转身避开，目光却落到了晁大舍身上。
人群中，晁大舍骑马走在前面，身边跟着珍哥，身后又有家丁仆妇簇拥。那副得意张扬的模样，让老狐的眼神慢慢沉了下来。
它知道晁家佛阁里供着一本朱砂印的梵字《金刚经》。那经卷受无数神灵护卫，平时连它也不敢靠近晁家宅院半步。
可今日不同。
晁大舍带着妓妾出城打围，四下都是人马，佛经的护卫也管不到这山林里。更要紧的是，晁大舍见了女人便挪不开眼。
老狐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嘴角轻轻往上一扯。